《寒岁》莫鬼曲

3、猎妖 金丹结成后

　　金丹结成后的第七日，我首次运转周天完毕，正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的、圆融的力量，屋外传来沈微之的声音。
　　“寒岁。”
　　我推门而出，见他已等在院中。今日他依旧戴着斗笠，却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无霜刃悬在腰间，刀鞘上的霜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师尊。”
　　“随我下山。”他言简意赅，“西山近日有妖兽作乱，扰了山下村镇。你既已结丹，该去见见血了。”
　　见血。这两个字他说得平淡，我却心头一紧。母亲从未让我沾染过这些，她说，灵狐一族避世而居，不涉纷争。
　　“是。”我垂下眼，应道。
　　沈微之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向山下走去。我快步跟上，落雪扇插在腰间，扇骨贴着衣料，透出隐隐的凉意。
　　离了万柳山的结界，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值深秋，山野间草木凋零，风里带着枯叶腐烂与某种腥臊混合的味道。越往西山方向，那腥气越重，夹杂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
　　路上偶尔遇见仓惶下山的樵夫与猎户，见着我们，尤其是看到沈微之腰间的刀，皆面露惧色，远远避开。我听见有人低声嘀咕：“是万柳山那位煞神……他怎么出来了？”
　　沈微之恍若未闻，步履从容，我却觉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行至一处山坳，他停下脚步。眼前景象令人心惊：大片林木焦黑折断，地上布满骇人的爪痕与拖曳的血迹，泥土被翻搅得一片狼藉。浓重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盘旋在低空，令人呼吸滞涩。
　　“是火鬃熊。”沈微之扫视一眼，语气断定，“已成气候，约相当于修士金丹中期。喜食血肉，尤好吞噬修士金丹以增修为。”
　　我心中凛然。金丹中期，比我高出一个境界。
　　“它巢穴应在附近。”他目光投向山坳深处一处幽暗的洞穴，腥风正从那里阵阵涌出。“你的任务，将它引出。我会在洞口布阵。”
　　“我？”我一怔。
　　“怎么，怕了？”他侧过头，斗笠下的目光看不真切，声音却平淡无波，“落雪扇属寒，正克其火性。你体内双纹金丹，灵力浑厚远超同阶，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记住，妖兽虽凶，却无灵智，弱点在双目与咽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弟子明白。”
　　他不再多言，抬手凌空划出数道银光符文，符文没入洞口四周地面，隐而不发。做完这些，他退至一旁古树阴影下，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我握紧落雪扇，一步步走向洞穴。腥风愈烈，带着灼热的气息。洞内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在距洞口三丈处，我停下，运转灵力，注入落雪扇。扇面倏然展开，不再是素白，而是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冰晶纹路，寒气四溢，周遭空气中的灼热为之一清。
　　“出来！”
　　我清喝一声，扇面一挥，一道凛冽寒风如匹练般灌入洞穴。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洞内炸开，整个山坳都似在颤抖。下一瞬，一个庞大的黑影裹挟着烈焰与腥风猛冲出来！
　　那火鬃熊足有两丈高，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长毛，鬃毛如火焰般舞动，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个小坑。它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锁定在我身上，带着贪婪与狂暴。
　　被那目光盯住，我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想退。但想起沈微之的话，我强迫自己站稳，手腕翻转，落雪扇连挥，数道冰锥疾射而出，直取它双目！
　　火鬃熊巨掌一拍，烈焰腾起，冰锥未及近身便汽化大半。它怒吼着，人立而起，裹挟着熊熊烈焰朝我扑来，热浪灼面！
　　我急踏步法向侧旁闪避，原先立足之处被熊掌拍出深坑，土石飞溅，带着火焰。险险避开，我额角已见冷汗。境界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实实在在。
　　不敢硬拼，我凭借灵狐血脉带来的轻盈身法，在它周身游走，落雪扇不断催发寒气，干扰其火焰，偶尔寻隙攻击其眼、喉等薄弱处。冰与火不断碰撞、消融，嘶嘶作响，白雾蒸腾。
　　然而妖兽体魄强悍，我的攻击大多只能留下浅浅伤痕，反激得它愈发狂躁。几次闪避不及，衣角被火焰燎到，发出焦味。
　　这样下去不行。我瞥了一眼洞口方向，阵法依旧沉寂。师尊在等什么？
　　分神刹那，火鬃熊巨掌横扫，带着千钧之力！我急忙仰身，掌风擦着鼻尖掠过，劲风刮得脸颊生疼。还未站稳，另一只熊掌已当头拍下！
　　避无可避！
　　我咬牙，将大半灵力灌注落雪扇，扇面光华大盛，横架于头顶，硬接这一击！
　　“砰——！”
　　沉闷巨响。我双臂剧震，喉头一甜，双脚陷入地面半尺。落雪扇光华乱颤，寒气与熊掌烈焰激烈对抗。妖兽的力量超乎想象，我几乎支撑不住。
　　就在此刻，洞口银光骤亮！数道符文锁链破土而出，如灵蛇般缠绕上火鬃熊四肢与躯干！锁链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禁锢之力。
　　火鬃熊攻势一滞，发出惊怒咆哮，拼命挣扎，锁链铮铮作响，却一时难以挣脱。
　　“就是现在！”沈微之冰冷的声音传来。
　　我强提灵力，压下翻腾气血，目光锁定妖兽因挣扎而暴露出的咽喉。体内双纹金丹疯狂旋转，冰寒与灼热两股力量第一次在战斗中同时涌向手臂！
　　落雪扇发出一声清越嗡鸣，扇缘凝出一线极寒的、近乎透明的锋刃。我身随扇走，将全部力量、意志，灌注于这一击之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妖兽咽喉！
　　“嗤——！”
　　锋刃毫无阻碍地没入厚皮，直贯咽喉深处！极寒之气瞬间爆发，从内部冻结血脉脏器！
　　火鬃熊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身躯僵住，赤红双目迅速黯淡。缠绕其身的符文锁链也随之消散。
　　“轰隆。”它如山倾般倒下，震起尘土。咽喉处只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却再无生机。
　　我踉跄落地，以扇拄地，大口喘息，手臂仍在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我大半灵力。
　　沈微之从阴影中走出，看了一眼妖兽尸体，微微颔首：“尚可。双力并用，时机把握得不错。”他走到尸体旁，无霜刃并未出鞘，只以刀鞘尖端在妖兽额心一点，挑出一颗鸽卵大小、赤红灼热的妖丹，随手抛给我。“收着，日后炼丹或炼器可用。”
　　我接住尚带余温的妖丹，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数道剑光疾驰而来，瞬息即至，落在山坳之中。光华散去，露出五名身着统一月白剑袍的修士，袍袖与衣襟处绣着银色小剑纹样——是灵剑宗的人。
　　为首的是个面目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青年，修为约在金丹后期。他目光扫过地上火鬃熊的尸体，又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妖丹，最后落在沈微之身上，尤其在无霜刃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被倨傲取代。
　　“我道是谁抢了先。”青年抱拳，语气却无多少敬意，“灵剑宗内门弟子，周子奕。这火鬃熊乃我宗率先发现，追踪多日，还请阁下将妖丹归还。”
　　我眉头一皱。沈微之却仿佛没听见，只对我道：“调息。”
　　周子奕脸色一沉。他身后一名弟子踏前一步，喝道：“喂！没听见周师兄说话吗？这妖兽是我们盯上的！识相的赶紧把妖丹交出来！”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看你们打扮，散修吧？也敢抢我们灵剑宗的东西？”
　　沈微之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向他们。斗笠遮面，看不清神情，但山坳中的温度，陡然下降。
　　“灵剑宗，”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何时有了画地为牢、指鹿为马的本事？”
　　周子奕眼神一冷：“阁下此言何意？这西山一带，谁不知我灵剑宗在清剿妖兽？这火鬃熊凶悍，我宗已有两名弟子伤在其爪下，今日特来围剿。阁下半路杀出，夺了妖丹，莫非是想与我灵剑宗为敌？”
　　“围剿？”沈微之淡淡道，“那为何不见你们踪影，直到妖兽伏诛方才现身？”
　　周子奕一滞，随即恼羞成怒：“你！强词夺理！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手按剑柄，“布阵！”
　　四名灵剑宗弟子立刻散开，占据四方方位，剑指沈微之与我，气机相连，结成简易剑阵，凌厉剑意锁定而来。
　　我心中一紧，握紧落雪扇，灵力虽未完全恢复，却已做好一战准备。
　　沈微之却仍伫立原地，连刀都未拔。他只是抬起左手，并指如剑，对着周子奕，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周子奕却脸色骤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猛然后退数步，护身剑气自动激发，却听“咔嚓”一声轻响，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瞬间布满裂痕，随即化为齑粉！
　　而那四名布阵弟子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剑阵瞬间溃散，各自踉跄后退，面色苍白，眼中满是骇然。
　　一指之威，竟至于斯！
　　周子奕又惊又怒，更多是恐惧。他死死盯着沈微之，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谁？！”
　　沈微之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滚。”
　　一个字，却如山岳压顶。周子奕脸色变幻数次，终是不敢再放狠话，咬牙道：“今日之事，我灵剑宗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带着四名惊魂未定的弟子，御剑仓惶离去，转眼消失在天际。
　　山坳恢复寂静，只有未散的妖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我看向沈微之，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师尊，他们……”
　　“不必理会。”他打断我，“修仙界弱肉强食，今日若非我在此，你保不住妖丹，甚至性命。”他转向我，“调息好了？”
　　我点头。
　　“那便回去。”他当先朝来路走去，“记住今日。实力，才是唯一的道理。”
　　我回头看了一眼灵剑宗众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赤红的妖丹，默默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