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莫鬼曲

29、百川 三日之期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万柳山与凌霄宗之间传讯数次，沈微之伤势未愈，仍在闭关静养，只嘱咐我谨慎行事，勿强出头，但若避无可避，则不必隐忍。
　　周子奕被送往丹霞峰救治，据云珩子传来的消息，其体内确有阴毒禁制反噬，且不止一种，手法隐蔽歹毒，若非凌霄宗丹霞峰医术精湛，恐有性命之忧。灵剑宗那边只派了一名普通长老前来“探视”，对禁制之事避而不谈，只催促待其伤势稳定后送回宗门“自行调理”，态度颇为微妙。周子奕至今未醒。
　　关于他最后那句破碎的警告，凌霄宗高层显然已收到消息，暗中加强了戒备与对灵剑宗的监控，但表面上一切如常，论道会照旧。
　　雷朔那日之后倒未再来寻衅，只是偶尔在客院附近“偶遇”，目光灼灼，战意毫不掩饰。楚琰则来过一次，带来一份关于“七星续命阵”更详细的布置要点与所需材料的替代品建议，虽杯水车薪，却也足见心意。
　　苏璃似乎已离开凌霄宗，不知所踪。苏晚倒是时常来找我，叽叽喳喳说着宗门趣事，试图缓解我的紧张，偶尔也会透露一些从她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灵剑宗内部纷争的零星消息。
　　这三日，我也未闲着。除了调息养神，巩固修为，便是反复揣摩冰火扣的运用，练习将灵狐生机之力与冰火之力更圆融地结合。周子奕的突然失控，雷朔的虎视眈眈，都让我明白，百川台上，若无足够实力，恐难全身而退。
　　第四日清晨，朝阳初升。我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冰火扣紧贴腕骨，落雪扇悬于腰间，检查了一遍乾坤囊中的丹药符箓，推门而出。
　　百川台并非单一的擂台，而是位于凌霄宗主峰后山一处巨大的天然盆地。盆地中央，有九座高低错落、形态各异的石台，据说乃上古遗留，天然形成阵法之势，能自行调节比斗灵力余波，坚固异常。四周则是依山势而建的环状观礼席，足以容纳数万人。
　　当我抵达时，盆地内已是人山人海。各色服饰的修士云集，声浪鼎沸。除了凌霄宗本宗弟子，还有灵剑宗、玄雷谷、寒月宫、天音阁等各大宗门，以及众多中小宗门、修真世家的代表与年轻俊杰。北境年轻一辈的盛会，果然非同凡响。
　　我被引至一处视野较好的客席。刚落座，便感觉数道目光投来。灵剑宗区域，那几名曾与周子奕同行的弟子正冷冷望来，眼神不善。玄雷谷那边，雷朔对我咧嘴一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引来周围一阵低笑。楚琰坐在玉衡峰区域，对我微微颔首。苏晚则挤在掌门亲传弟子那边，对我用力挥手。
　　高台之上，云珩子与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已然就座。云珩子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今日百川论道，旨在切磋交流，印证所学。规矩依旧，登台者需报宗门名号，比试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性命，不得使用超出自身掌控的禁忌之物。违者，取消资格，并依规严惩。”
　　顿了顿，他继续道：“为激励后进，此番论道，凌霄宗特设彩头。最终夺魁者，可得‘星辰淬体露’三滴，‘地阶中品功法或法宝’任选其一，并可进入‘悟道崖’参悟三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星辰淬体露乃是淬炼肉身、稳固根基的至宝；地阶中品功法法宝，即便对大宗门核心弟子也极具吸引力；而悟道崖更是凌霄宗禁地，传闻其中留有上古修士悟道痕迹，机缘深厚！
　　即便是那些大宗门的核心弟子，眼中也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此外，”云珩子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各宗各派，亦可私下设彩，增添趣味。”
　　话音落下，灵剑宗区域，那名曾呵斥周子奕的方脸弟子忽然起身，扬声道：“我灵剑宗，愿添一彩！若有同辈修士，能连胜我宗弟子三人，可得‘紫霄雷晶’一枚！”说着，他掌心托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内部有紫色雷光流转的晶石。
　　紫霄雷晶！蕴含精纯雷霆之力，对修炼雷法或淬炼法宝有奇效，亦是罕见之物。灵剑宗这是摆明了要彰显实力，或许……也想引蛇出洞？
　　玄雷谷雷朔闻言，眼中精光爆闪，舔了舔嘴唇，显然对这雷晶极感兴趣。
　　紧接着，玄雷谷、寒月宫、天音阁等宗门也纷纷拿出彩头，皆是难得一见的宝物灵材，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彩头既定，论道正式开始。
　　起初登台的，多是些中小宗门或世家的弟子，修为多在金丹初期中期，功法各异，斗得倒也精彩，引来阵阵喝彩。但真正的强者，都还在观望。
　　直到第五场，一名灵剑宗弟子跃上中间一座较高的石台，连败两名挑战者后，目光便投向了客席方向，朗声道：“灵剑宗赵坤，请万柳山寒岁道友，上台赐教！”
　　来了。
　　果然还是灵剑宗率先发难。这赵坤，正是那日呵斥周子奕的方脸弟子，修为金丹后期，气息比周子奕更加凝实凌厉。
　　无数目光再次聚焦而来。
　　我神色平静，起身，足尖一点，身如飘羽，轻盈地落在石台之上，与赵坤相对而立。
　　“万柳山，寒岁。”我拱手。
　　“请！”赵坤毫不废话，长剑出鞘，剑光如虹，带着一股刚猛霸道的剑意，直劈而来！一出手，便是杀招，毫无试探之意！
　　我身形微侧，落雪扇展开，扇面划过一道玄妙轨迹，并非硬接，而是以巧劲引偏剑光，同时一道凝练的“寒锋”弧光悄无声息地斩向他持剑的手腕。
　　赵坤冷笑，剑势一转，竟是以攻对攻，不顾手腕，长剑改劈为刺，剑尖爆出一点刺目寒星，直取我心口！竟是要以伤换伤！
　　好狠的打法！
　　我岂会让他如愿？踏雪无痕身法施展，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落雪扇连挥，数道月白光晕层层叠叠，如同水波般荡开，带着净化与迟滞之力，笼罩向他周身。
　　赵坤剑势被这蕴含生机的月白光晕一阻，顿感灵力运转微滞，剑尖寒星也黯淡了几分。他眉头一皱，厉喝一声，周身剑气勃发，竟强行震散光晕，长剑再次递出，这一次，剑光分化，化作九道虚实相间的剑影，将我所有退路封死！
　　灵剑宗秘传——“九宫锁仙剑”！
　　台下响起惊呼。此剑阵极难修炼，一旦布成，同阶之中罕有敌手。
　　我身处剑影包围之中，能感觉到九道凌厉剑气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赵坤脸上露出狞笑，仿佛已看到我被剑阵绞杀的场景。
　　然而，就在九道剑影即将及体的刹那——
　　我动了。
　　不是闪避，而是旋转。
　　落雪扇在我手中化作一道素白的光轮，冰火扣光华流转，冰蓝与赤金两色灵力如同两条游龙，顺着扇骨注入扇面！我身形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带动着落雪扇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形轨迹！
　　寒梅七式变式·冰火轮转！
　　“嗡——！”
　　以我为中心，一层急速旋转的、边缘跳跃着冰晶与火焰的光轮骤然扩散开来！光轮之中，冰火之力交融碰撞，生出无数细小的、充满破坏力的能量漩涡，更有一丝灵狐生机之力蕴含其中，使得整个光轮带上了奇异的净化与吞噬特性！
　　“嗤嗤嗤嗤——！”
　　九道凌厉剑影刺入旋转的光轮，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绞碎、消融！赵坤脸色大变，想要抽身后退，却已来不及！光轮边缘已触及他护体剑气！
　　“破！”
　　我低喝一声，旋转的光轮猛地向外一涨！
　　“砰——！！”
　　赵坤如遭重击，护体剑气瞬间破碎，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台边缘的防护光罩上，又弹了回来，摔在台上，大口吐血，长剑脱手，气息萎靡，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一剑（扇）破九宫！
　　全场寂静！
　　灵剑宗区域，剩余几名弟子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雷朔则吹了声口哨，眼中战意更浓。楚琰微微颔首。苏晚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主持长老看了赵坤一眼，宣布：“万柳山寒岁，胜！”
　　我收起落雪扇，转身便要下台。
　　“慢着！”灵剑宗区域，又一人站起，是个身形瘦高、眼神阴鸷的青年，同样是金丹后期，“灵剑宗孙毅，请赐教！”他竟是要车轮战！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灵剑宗此举，未免有些失了气度。
　　但论道规则并未禁止连续挑战。
　　我停下脚步，看向那孙毅。
　　“寒岁道友方才一战，想必损耗不小。孙某愿等道友调息片刻。”孙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不必。”我淡淡道，重新走回石台中央，“请。”
　　孙毅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跃上石台。他用的不是长剑，而是一对通体漆黑的短刺，刺身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他身法诡异，如同鬼影，一上台便绕着石台急速游走，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不断释放出一缕缕淡灰色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毒烟，迅速弥漫开来。
　　“是‘蚀灵瘴’！小心，此毒能侵蚀灵力，麻痹神魂！”台下有人惊呼。
　　毒烟弥漫，视野受阻。孙毅的身影在毒烟中时隐时现，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我屏住呼吸，灵力内敛，冰火扣散发出一层淡淡光晕，将逼近的毒烟略微驱散。落雪扇轻摇，一股柔和的寒风以我为中心吹拂开来，虽不能完全驱散毒烟，却也让其流动变得缓慢。
　　就在毒烟最浓，视线几乎被完全遮蔽的刹那，左侧毒烟猛地破开，两点幽蓝寒星无声无息地刺向我肋下！角度刁钻，狠辣异常！
　　我似未察觉，直到短刺即将及体，身形才诡异地一扭，踏雪无痕身法发挥到极致，如同没有骨头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同时落雪扇反手一挥，一道凝练的月白光刃斩向毒烟中孙毅可能存在的方位！
　　“叮！”
　　一声轻响，光刃似乎击中了什么，却非实体。孙毅的身影在另一侧毒烟中一闪而逝，发出阴冷的笑声：“反应不错，可惜，在这‘蚀灵瘴’中，你的感知会被不断削弱，灵力也会被侵蚀。看你还能躲几次！”
　　话音未落，毒烟中骤然射出数十道细如牛毛的幽蓝毒针，如同暴雨般罩向我全身！同时，他真身自后方毒烟中暴起，双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我后心！
　　前后夹击，毒烟扰神！
　　我眼中寒光一闪，不再保留。体内双纹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冰火之力如同决堤洪水，汹涌灌入落雪扇！扇面之上，冰晶纹路与那点翠绿生机同时炽亮到极致，一股奇异的、仿佛能净化万物、又带着冰火极致冲突的磅礴气息，轰然爆发！
　　冰火扣光华暴涨，隐隐发出嗡鸣！
　　“散！”
　　我清叱一声，落雪扇猛然展开，向四周一挥！
　　不是攻击，而是……领域！
　　一片半径约三丈的、内里冰火之力交织流转、边缘有月白生机之光缭绕的奇异光域，以我为中心，瞬间撑开！光域之内，冰晶与火焰共存，生机与净化弥漫，与外界彻底隔绝！
　　“嗤嗤嗤——！”
　　漫天毒针射入光域，如同雪遇骄阳，迅速消融汽化！那弥漫的“蚀灵瘴”更是如同遇到克星，被光域中的冰火之力与生机之光迅速净化、驱散！
　　孙毅的身影在光域边缘显形，他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惊骇！他感觉自己仿佛撞入了一片完全由对方掌控的、充满矛盾又和谐力量的奇异空间，周身灵力运行滞涩，动作也慢了下来，更有一股净化之力在侵蚀他的护体灵光与手中毒刺！
　　“这是什么？！”他失声叫道。
　　我没有回答。在光域之内，我的感知与速度得到极大加成。身形一动，已如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落雪扇合拢，扇骨边缘凝聚着高度压缩的冰火之力，如同短刃，点向他咽喉！
　　孙毅大骇，双刺交叉格挡！
　　“铛——！”
　　冰火之力爆发，孙毅只觉一股灼热与冰寒交替的诡异巨力传来，双臂剧震，虎口崩裂，双刺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被震得向后倒飞，撞破光域边缘，摔在石台之上，连连翻滚，狼狈不堪。
　　光域缓缓收敛。石台上毒烟散尽，恢复清明。
　　孙毅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灰败，显然已无再战之力。
　　“万柳山寒岁，胜。”主持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连败灵剑宗两人！
　　台下彻底沸腾了！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好奇与敬畏。灵剑宗区域，剩余几名弟子脸色已难看到极点，却无人再敢轻易上台。
　　我微微喘息，连战两人，尤其最后展开那小型“冰火生机域”，消耗确实不小。但我并未下台，目光扫过灵剑宗区域，最后落在玄雷谷雷朔身上。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雷朔长笑一声，身形如一道紫色雷霆，轰然落在石台之上，激起一片电光。
　　“玄雷谷雷朔！”他声如洪钟，眼中战意熊熊，“寒岁，我等你多时了！来，痛快打一场！”
　　他周身雷光缭绕，噼啪作响，狂暴的雷霆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金丹后期的威压比之前的赵坤、孙毅强了不止一筹！
　　真正的硬仗，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落雪扇再次展开。
　　冰火扣传来温凉的触感，仿佛在给我无声的鼓励。
　　师尊，你说静待。
　　可我似乎，已经等不及要看看，这北境年轻一辈的巅峰，究竟是何等风景了。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