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莫鬼曲

28、论道 一个好字，

　　一个好字，落地无声，却让演武峰广场的气氛陡然凝滞。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钉在我和周子奕身上。灵剑宗区域，那几名神色倨傲的弟子脸色更加阴沉，为首一人甚至站了起来，却被旁边同伴拉住，低声说了句什么，才悻悻坐下，只是眼神如刀。
　　楚琰眉头紧锁，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苏晚则是一脸担忧。苏璃依旧平静，只是眸光微凝。
　　周子奕脸色更白了些，深吸一口气，对我抱拳道：“道友请。”
　　擂台上的玄雷谷紫袍男子见状，咧嘴一笑，倒也爽快，直接跃下擂台，将场地让了出来。
　　我缓步走上擂台，周子奕紧随其后。白玉擂台上还残留着先前战斗的灵力余波与细微的灼痕。
　　主持长老看了我们一眼，并未多言，只抬手示意可以开始。
　　台下安静下来。
　　我与周子奕相对而立，间隔十丈。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流转，剑尖斜指地面。气息逐渐攀升，金丹中期的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带着灵剑宗特有的锋锐之意。
　　我亦抽出落雪扇，“唰”地展开。素白扇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冰晶纹路与那点翠绿生机若隐若现。腕间冰火扣微光一闪，温凉之意流转全身。
　　没有试探，周子奕率先动了。
　　他身形一晃，剑随身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刺而来！剑光未至，那股割裂空气的锋锐剑气已扑面而至，正是灵剑宗基础剑诀“惊鸿式”的起手，只是在他手中使来，少了些飘逸，多了份孤注一掷的沉凝。
　　我踏雪无痕身法自然展开，身形微侧，让过剑锋，落雪扇顺势一拂，一道柔和的月白光晕如涟漪般荡开，并非攻击，而是带着灵狐生机之力的净化与迟滞效果，笼罩向他周身剑势。
　　周子奕剑光微滞，显然对这蕴含生机的奇异力量感到不适，但他剑势一转，竟不理会那月白光晕，长剑抖动，瞬间分化出三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分取我上中下三路！同时，他左手捏诀，一道无形的“剑意锁”悄然释放，试图锁定我的气息与身形。
　　剑影如织，锁意如网。
　　我手腕一抖，落雪扇翻转，寒梅七式之“疏影”展开，扇影幢幢，与那三道剑影精准碰撞，“叮叮叮”三声轻响，剑影溃散。同时，我足下步伐变幻，踏雪无痕发挥到极致，身形仿佛化作了风中柳絮，飘忽不定，轻易挣脱了那道无形的剑意锁定。
　　周子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剑势再变，长剑划出玄奥轨迹，竟在身前布下一片密集的剑光之网，如同潮水般向我涌来，剑网之中，隐有风雷之声，赫然是灵剑宗一门颇为高深的群攻剑诀“风雷剑网”。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此招攻防一体，极难破解，尤其适合擂台这等有限空间。
　　我目光微凝，不再一味闪避。冰火扣光华流转，冰火之力同时涌入落雪扇。扇面之上，冰蓝与赤金两色光华交替闪烁，随即融为一体，化作一片边缘跳跃着细小冰晶与火星的奇异扇影。
　　寒梅七式变式·冰火劫！
　　“破！”
　　清喝声中，我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那片剑网，将落雪扇悍然挥出！
　　扇影与剑网悍然碰撞！
　　“轰——！！”
　　冰火之力与锋锐剑气激烈对冲，爆发出刺目的光华与剧烈的气浪！擂台上瞬间被混乱的灵力乱流充斥，坚硬的玉石地面都被震出道道细密裂纹！
　　周子奕闷哼一声，剑网破碎，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眼中惊骇之色更浓，显然没料到我的冰火之力竟如此霸道，能正面击溃他的风雷剑网。
　　而我，亦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但借着冰火扣的调和与踏雪无痕的卸力，身形只是晃了晃便稳住。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那是什么力量？冰火交融？竟能正面击破周师兄的风雷剑网？”
　　“万柳山的功法，果然诡异！”
　　“周师兄似乎……有些不对劲？”
　　周子奕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他深吸一口气，长剑再次抬起，剑身之上，竟开始凝聚起一丝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紫色雷光！
　　“紫霄雷剑！子奕竟然练成了这招？”台下灵剑宗区域有人失声叫道。
　　紫霄雷剑，灵剑宗秘传剑诀之一，引动一丝天雷之力附于剑上，威力奇大，但极耗心神灵力，且易伤自身。非金丹后期，难以自如掌控。周子奕显然是以秘法强行催动！
　　他这是要拼命？
　　我心头一凛，冰火扣光华大盛，将状态提升至巅峰。落雪扇合拢，扇骨边缘凝出一线冰蓝锋刃，体内双纹金丹急速旋转，冰火之力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周子奕剑上紫雷即将凝聚到顶点、即将发出这石破天惊一击的刹那——
　　他眼中那抹决绝之色骤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度的痛苦与挣扎，手中长剑上的紫雷光芒也剧烈晃动起来，竟有失控反噬的迹象！他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反噬或……某种来自体内的禁制折磨？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丝丝黑气！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紫雷溃散。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摇摇欲坠，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涣散，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变故突生！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周师兄怎么突然……”
　　“那血里有黑气！像是……反噬？还是中毒？”
　　灵剑宗那几名弟子霍然起身，为首一人厉声道：“周子奕！你搞什么鬼？！”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与……得意？
　　主持长老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周子奕身旁，伸手探查其脉搏，脸色顿时一变：“灵力紊乱，心脉受损，还有……一股阴毒异力在侵蚀丹田神魂！快，送他去丹霞峰！”
　　几名凌霄宗执事弟子立刻上前，要将周子奕抬走。
　　就在此时，周子奕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盯住我，嘴唇翕动，以微弱却清晰的气声，吐出几个破碎的字：
　　“小心……周肃……他……与影……”
　　话未说完，他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执事弟子迅速将他抬走。台下议论声鼎沸，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小心周肃？与影？影墟？！
　　我站在原地，握着落雪扇的手微微发紧。周子奕最后的话，印证了云珩子的情报，也揭示了他今日如此反常的原因——他恐怕是在体内被下了某种禁制或暗手，一旦试图透露某些秘密或做出违背某些人意愿的举动，便会触发反噬！而这场邀战，恐怕也是被迫之举，目的是为了制造我与灵剑宗的冲突，或逼我在众目睽睽下显露更多底牌，甚至……借机除掉我这个可能的证人？
　　好狠的手段！
　　灵剑宗区域，那几名弟子脸色变幻，为首一人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对主持长老抱拳道：“长老，子奕师弟定是修炼急于求成，走火入魔，胡言乱语。还望贵宗尽力救治，我灵剑宗感激不尽。”说罢，竟不再停留，带着其余几人匆匆离去，似乎生怕被追问什么。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谁都不是傻子，周子奕最后那句话和灵剑宗弟子仓惶离去的姿态，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主持长老面沉如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灵剑宗众人离去的方向，最终沉声道：“此战，因周子奕突发意外中断，作罢。论道会继续。”
　　然而，经过这番波折，气氛已然不同。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更多的探究与忌惮。
　　楚琰眉头紧锁，似在思索。苏晚小脸满是担忧。苏璃则对我微微颔首，眼神示意我小心。
　　我没再回到座位，而是向主持长老告罪一声，转身离开了演武峰广场。
　　我需要立刻将此事告知沈微之。
　　然而，刚走出演武峰范围，还未回到客院，一道身影却拦在了我前方的山道上。
　　紫袍，雷光隐现，正是方才在擂台上主动让位的玄雷谷那名弟子。
　　他双手抱胸，斜倚在一块山石上，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
　　“万柳山寒岁？”他上下打量着我，咧嘴一笑，“有点意思。冰火双修，还能让灵剑宗的人用上‘紫霄雷剑’后突然‘走火入魔’……啧啧。”
　　我停下脚步，神色平静：“阁下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周身雷光噼啪作响，“只是见猎心喜。方才没打痛快，不如……咱们换个地方，真刀真枪地过两招？放心，就你我两人，点到为止。”他眼中闪烁着好斗的光芒，“我叫雷朔，玄雷谷当代行走。输了，我告诉你一个关于‘焚天谷’内部‘地火灵脉图’的秘密；赢了，你告诉我你那冰火之力是如何平衡的，如何？”
　　焚天谷地火灵脉图？这倒是个意外的诱惑。但此人气息狂暴，明显是个战斗狂人，且修为在金丹后期，比周子奕更强。
　　“没兴趣。”我淡淡道，绕过他便要走。
　　“欸，别走啊！”雷朔身形一晃，再次拦住去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下来，“我这人，想打架的时候，就一定要打。你若不答应，我可要在这儿动手了。惊动了凌霄宗的执法队，可不好看。”
　　这是要强来了。
　　我眼神微冷，落雪扇悄然握紧。冰火扣光华流转。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雷师兄，何必强人所难。”
　　楚琰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的小径上，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却隐隐挡在了我与雷朔之间。
　　“楚琰？”雷朔眉头一挑，“你们凌霄宗要管闲事？”
　　“非是管闲事。”楚琰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此地乃我凌霄宗内，寒岁道友是我宗贵客。雷师兄若想切磋，三日后‘百川台’正式论道，自有大把机会。在此私下邀斗，恐惹人非议，也有损贵我两宗和气。”
　　雷朔盯着楚琰看了片刻，又瞥了我一眼，嗤笑一声：“行，给你楚琰一个面子。”他转头对我道，“小丫头，三日后百川台，希望你别躲着。”说完，周身雷光一闪，人已消失在原地。
　　楚琰这才转身对我歉然一笑：“雷朔此人便是这般性情，嗜战如命，但本性不坏，只是行事直接了些。寒岁道友莫要介怀。”
　　“多谢楚道友解围。”我拱手道。
　　“举手之劳。”楚琰摆摆手，神色微凝，“倒是周子奕之事……颇为蹊跷。道友还需多加小心。灵剑宗内部，恐已非铁板一块。”
　　我点头：“晚辈明白。”
　　与楚琰分开后，我径直回到客院，关上房门，立刻通过传讯符将今日之事简略告知了沈微之。
　　片刻后，沈微之的回讯传来，只有短短数字：
　　“已知晓，勿轻动，静待。”
　　我将传讯符收起，盘膝坐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静心。
　　周子奕昏迷前那破碎的警告，雷朔不依不饶的挑战，楚琰隐含深意的提醒，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影墟与灵剑宗内部的暗流……
　　三日后的百川台正式论道，恐怕不会太平。
　　而我腕间的冰火扣，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正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温热。
　　师尊，你说静待。
　　可这风雨，似乎已经避不开了。
　　我将冰螭逆鳞取出，放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带着一丝上古寒螭的余威。
　　也罢。
　　既然避不开，那便……迎上去。
　　我倒要看看，这北境的年轻一辈，究竟是何等风云。
　　而这浑水之下，又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