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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星阁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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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早早起身,略作整理,便凭着昨日苏晚留下的指引,前往位于文华峰的藏书阁。
文华峰与凌霄主峰的巍峨壮阔不同,显得更为清幽雅致。峰上随处可见参天古木,枝叶间灵雾氤氲,有飞瀑流泉点缀其中,一些楼阁亭台半隐于林间,檐角挂着古朴的铜铃,随风发出清越的声响,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藏书阁是一座通体由青玉与沉木构筑的九层高塔,塔身刻满流动的云纹与符文,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与书香气息。塔前有一片开阔的白玉广场,此刻已有不少凌霄宗弟子进进出出,或独自沉思,或低声讨论,气氛宁静而专注。
我亮出客卿令牌,守阁的长老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神识在我令牌上扫过,微微颔首:“万柳山寒岁小友?云珩长老已有交代。三层以下,皆可翻阅,不得损毁,不得抄录。玉简只可在阁内阅览,不可带出。若有疑问,可寻每层值守弟子。”
“多谢长老。”我拱手行礼,踏入阁中。
一层空间极大,整齐排列着无数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着纸质典籍与玉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灵气。粗略一扫,多是北境地理风物、宗门历史、基础功法概要、炼丹炼器入门等常见典籍。不少弟子在此翻阅,寂静无声。
我没有停留,径直沿着盘旋而上的木梯,登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稍小,但典籍明显更加精深,涉及功法详解、阵法符箓、灵草异兽辨识、乃至一些修真界的奇闻异录、上古传说。我大致浏览了一下目录,取了几枚记载北境绝地与珍稀灵物的玉简,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神识沉入其中。
关于“焚天谷”的记载确实稀少,且大多语焉不详。只知它位于北境极南,与南荒火域接壤,是一片被终年不息的烈焰与毒烟笼罩的死亡峡谷。谷内生活着强大的火系妖兽,更有地火喷涌,熔岩横流,环境极端酷烈。曾有数位元婴修士组队深入探寻,皆伤亡惨重,无功而返。至于“凤凰涅槃池”,所有记载都将其归于虚无缥缈的传说,偶有提及,也只是作为佐证此地曾有不凡神禽出没的推测。
合上玉简,我眉头紧锁。线索太少,且凶险异常。以我目前的修为,贸然前往,无异于送死。可沈微之的时间……
压下心中的焦躁,我又翻找起关于延寿灵物与弥补本源的记载。这方面的信息同样不多,且大多指向一些早已绝迹或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其中“九转化生丹”的丹方倒是有零星提及,但主材“九叶还魂草”确实如沈微之所说,已有数千年不见踪影。“地心灵乳”偶有传闻,却无人知晓具体产出之地。“星辰续命露”更是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之中。
就在我心情越发沉重时,旁边书架传来轻微的响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白长衫、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正伸手去够书架顶层一枚略显古旧的玉简。他动作不急不缓,手指修长,指尖触及玉简的刹那,那玉简竟似有所感应般,微微亮了一下。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对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友善而疏离的微笑。此人容貌俊雅,眉眼柔和,气息内敛,修为赫然也在金丹后期,且根基极为扎实。
“打扰道友了。”他声音温和,取了玉简,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开口道,“道友可是在查阅北境绝地志异?我看道友手中玉简,多是此类。”
“正是。”我起身,略一拱手,“在下万柳山寒岁,初至凌霄宗,想多了解些北境风貌。”
“万柳山?”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原来是青禾上神高足。在下玉衡峰楚琰。”他顿了顿,“寒岁道友似乎对焚天谷颇感兴趣?那地方凶险异常,道友可是有要事需往?”
楚琰?玉衡峰?似乎是凌霄宗内专精星象卜算、阵法推演的一脉。此人气度不凡,又是玉衡峰弟子,或许……
“只是偶然看到记载,有些好奇。”我含糊道,“楚道友似乎对此地也有了解?”
楚琰笑了笑,走到我对面坐下,将手中那枚古旧玉简放在桌上:“略知一二。不瞒道友,这枚玉简中,恰好记载了我玉衡峰一位前辈百年前探索焚天谷外围的部分见闻与星象推演。那位前辈阵法造诣极高,曾试图以星辰之力,推演谷内地火灵脉走向与生机汇聚之点。”
我心中一动:“哦?不知可有收获?”
“收获谈不上。”楚琰摇头,神色间露出一丝惋惜,“那位前辈深入不足百里,便被狂暴的地火灵脉与诡异火毒所阻,更遭遇数头相当于元婴期的‘地火炎兽’袭击,重伤而返。他所推演的‘生机汇聚点’,也因火毒与地脉干扰,模糊不清,最终只锁定在谷底中心区域一片极小的范围,却无法进一步确认。”
他拿起那枚玉简,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点,玉简上方立刻投射出一片复杂的光影星图,其中一片区域被标记为暗红色,正是焚天谷谷底中心,有一个微小的、不断闪烁的光点。
“这便是那位前辈推算出的,可能存在磅礴生机或特殊地脉节点的地方。”楚琰指着那个闪烁的光点,“但也可能,只是地火灵脉的一个狂暴喷发口。”
我凝神看着那星图,将那片区域与光点的位置牢牢记住。虽然依旧模糊,但总算有了一个更具体的目标。
“多谢楚道友解惑。”我诚恳道。
“举手之劳。”楚琰收起玉简,目光温和地看向我,“寒岁道友似乎心事重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与星象、阵法相关,或可说来听听,楚某虽不才,或能略尽绵力。”
我犹豫了一下。此人态度友善,又是凌霄宗核心弟子,或许可以稍作试探。
“实不相瞒,晚辈确有一事困扰。”我斟酌着词句,“晚辈一位长辈,因早年伤势损及本源,寿元有亏。晚辈四处查访,听闻焚天谷中或有延寿灵物‘凤凰涅槃池’的传闻,故而留意。只是此地凶险,线索渺茫,不知从何着手。”
楚琰闻言,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本源受损,寿元有亏……此事确实棘手。凤凰涅槃池的传说太过虚无,道友莫要抱太大希望。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玉衡峰传承之中,倒有一门‘七星续命阵’的残篇,据闻能引动北斗七星之力,温养本源,延绵寿数。只是此阵布置条件极为苛刻,所需材料也珍稀无比,更需至少三位精通星象阵法的元婴修士共同主持。而且,效果也远不及传说中的神物,只能略微延缓衰败,无法根治。”
七星续命阵?这倒是一个新的方向。
“不知此阵所需材料是……”我追问。
楚琰也不藏私,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烙印下一份清单,递给我:“便是这些。其中‘星陨砂’、‘月华晶魄’、‘千年星辰木’三样,最为难得,我凌霄宗宝库中也只有少量存货,且轻易不会动用。”
我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心中暗惊。清单上林林总总数十种材料,无一不是珍品,其中数样更是闻所未闻。这七星续命阵,果然非同凡响,布置难度之大,恐怕不亚于寻找传说中的涅槃池。
“多谢楚道友。”我将玉简收起,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楚琰摆摆手:“道友不必客气。青禾上神威震北境,乃我正道栋梁,若能略尽心意,亦是楚某荣幸。三日后论道会,楚某也会参加,届时或许能与道友再叙。”他起身,拱手告辞。
送走楚琰,我独坐片刻,消化着方才所得信息。焚天谷中心区域的星图标记,七星续命阵的材料清单……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总算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又在藏书阁翻阅了一阵,直到日头偏西,我才起身离开。
回到客院,院门外,竟又有一位访客。
这次不是苏晚,而是一位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浅碧纱衣的女子,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正是寒月宫苏璃。
她独自一人,静立院门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苏仙子。”我略感意外,上前见礼。
苏璃微微颔首,目光清澈,落在我脸上:“听闻寒岁道友在此,特来拜访。不请我进去坐坐?”
“苏仙子请。”我推开院门。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苏璃不喜多言,直接道:“冰魄秘境一别,道友修为精进不少。方才在藏书阁外,见你与玉衡峰楚琰交谈,可是在询问焚天谷之事?”
她竟看见了?而且一语道破。我心中微凛,这苏璃的观察力与情报能力,恐怕远超我的预计。
“苏仙子明鉴。”我坦然道,“确有此意。”
苏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焚天谷,我也曾奉命探查过外围。那里……比记载更危险。火毒无形,侵蚀灵力与神魂;地火炎兽灵智不低,且擅长隐匿偷袭;更有一种诡异的‘焚心魔焰’,能引动心魔,防不胜防。我寒月宫功法偏寒,尚能稍作抵挡,但也仅能在外围活动。”
她看了我一眼:“你想进去?为了青禾上神?”
我默认。
“难怪。”苏璃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青禾上神当年为救其姐与襁褓中的你,强吸蚀骨幽冥气,本源受损,寒毒缠身,在北境高层并非秘密。只是无人想到,他伤势已重到需要寻找涅槃池这等传说之物的地步。”
她顿了顿,取出一枚冰蓝色的鳞片状物件,放在石桌上:“此乃‘冰螭逆鳞’,是我当年在焚天谷外围一处寒潭所得,乃上古冰螭遗蜕,蕴含一丝精纯寒螭之气,佩之可一定程度抵御谷中火毒与焚心魔焰。虽无法深入核心,但或可助你在外围多支撑些时日。”
我愕然看着桌上那枚流转着寒气的鳞片。此物一看便知不凡,苏璃竟舍得给我?
“苏仙子,这太珍贵了……”
“收下吧。”苏璃打断我,语气依旧平淡,“冰魄秘境中,你救我一次。此物于我而言,如今用处不大。且,”她眸光微凝,“影墟近来动作频频,我寒月宫亦感到压力。青禾上神若能恢复,于北境安定有益。这不算人情,算是……投资。”
投资。很直接,也很现实。但这份直白,反而让人心安。
“多谢苏仙子。”我将冰螭逆鳞小心收起,入手一片温凉,果然能驱散心头的些许烦躁。
“另外,”苏璃又道,“三日后论道会,灵剑宗周子奕也会来。他近来在宗内处境微妙,周肃等人对他颇多打压。他若寻你,或有机密相告,你需小心分辨。”说完,她不再停留,起身离去。
苏璃的到来与赠予,再次印证了北境局势的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布局,而沈微之与我,似乎成了某些棋盘上关键的棋子。
三日后,小论道会。
演武峰广场,早已人声鼎沸。中央一座巨大的白玉擂台,四周环绕着数层观礼席,此刻已坐满了凌霄宗各峰弟子,以及一些明显服饰各异的其他宗门世家来客。
我被引至一处视野较好的客席坐下。目光扫过,果然见到了不少“熟人”。
楚琰坐在玉衡峰弟子区域,对我遥遥颔首。苏晚则与几名凌霄宗女弟子坐在一处,正兴奋地指点着场上。灵剑宗区域,周子奕坐在靠后的位置,神色沉郁,目光偶尔扫过擂台,更多时候是低头沉思。在他前方,坐着几名气息凌厉、神色倨傲的灵剑宗弟子,其中一人我还记得,正是当初在凌霄城内被苏璃呵斥的那个方脸弟子。
除了他们,还有几位气息独特、引人注目的年轻修士。一名身着紫袍、周身隐隐有雷光跳跃的男子,应是玄雷谷弟子。一位背负古琴、气质出尘的少女,来自“天音阁”。还有几人,服饰各异,气息或浑厚或诡秘,显然皆非泛泛之辈。
论道会开始,凌霄宗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出面主持,简单阐述了“切磋印证,点到为止”的规则后,便宣布开始。
起初是凌霄宗内各峰弟子之间的较量,招式精妙,灵力纯熟,引得阵阵喝彩。但真正的高手,都还未下场。
直到第三场,那名灵剑宗的方脸弟子按捺不住,一跃上台,指名要挑战凌霄宗某位以剑法闻名的真传弟子。两人在台上战得剑光四射,激烈非常,最终方脸弟子以一招险胜,脸上倨傲之色更浓,目光扫向台下,竟隐隐投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我神色平静,端起茶杯,慢饮一口,恍若未觉。
又过了几场,气氛逐渐热烈。玄雷谷那名紫袍男子上台,一套雷法刚猛暴烈,连败三名凌霄宗弟子,引得众人侧目。
就在这时,周子奕忽然站了起来。
他并未看向擂台,而是转身,朝着我所在的客席方向,一步步走来。
场中不少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灵剑宗区域,那几名神色倨傲的弟子脸色一沉,为首一人低声呵斥:“子奕!回来!”
周子奕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反而加快步伐,走到了我面前。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带着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决然。
“寒岁道友,”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在下灵剑宗周子奕,想向道友讨教几招,印证所学,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四下顿时一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苏晚在远处睁大了眼睛。楚琰微微蹙眉。苏璃依旧清冷,只是目光扫过周子奕时,带了一丝了然。
我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看着周子奕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忽然明白了苏璃的提醒。
这场邀战,恐怕并非简单的切磋。
而是他,或者说他背后的某些人,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试探我的虚实,逼迫我显露某些东西,甚至……制造事端。
擂台之上,那名玄雷谷的紫袍男子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趣的神色。
众目睽睽,避无可避。
我迎上周子奕的目光,声音平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