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药香 翌日,万柳 ...

  •   翌日,万柳山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里。
      山门处的狼藉已被粗略清理,折断的树木与崩裂的山石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破损的结界光晕也比往日黯淡了几分,流转间带着一丝滞涩。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焦土与血腥气,被晨风一吹,散入群山,却依旧挥之不去。
      我寅时便起身,先去山门处看了看。破碎的阵基符文闪烁着微光,正在缓慢自我修复,但速度极慢。沈微之并未出现,主屋的门依旧紧闭。
      我默默拿起扫帚,将庭院中昨夜震落的枯枝败叶与零星冰屑清扫干净。动作间,指尖偶尔触到怀中那朵已彻底干枯蜷缩的白梅,心绪便跟着起伏一下。
      扫至梅树下,昨夜他为我簪花的情景历历在目,而今晨光里,枝头空荡,唯有风过留声。
      辰时已过,沈微之仍未出现。这极不寻常。往日无论风雨,他总在梅树下等我。
      我走到主屋门前,抬手欲叩,却又停住。侧耳细听,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师尊?”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心头一紧,我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窗扉紧闭。沈微之斜靠在竹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他外袍未脱,只是松散地披着,月白的衣料上,昨夜溅上的暗红血点已干涸成褐色的印记,格外刺眼。
      他呼吸微弱而绵长,似是陷入了深沉的调息或……昏睡。眉头却微微蹙着,即便在无意识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痛苦。
      我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离得近了,才闻到他身上除了清冽的雪松气息,还混着一股极淡的、带着苦涩药气的腥甜味。是内伤,还是……寒毒?
      目光落在他搭在榻边的手上,指节分明,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冻伤般的青紫色。
      是寒毒发作了。昨夜激战,消耗过度,终究是引动了旧疾。
      我蹲下身,想替他拢一拢滑落的薄毯,指尖刚触到毯子边缘,手腕却猛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力道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沈微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混沌的雾气,涣散而空茫,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狂乱与痛苦,死死地盯住我,却又仿佛穿透我,看向了某个虚无的深渊。
      “阿姊……”他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破碎的低唤,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别走……”
      那声音里浸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哀求,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失去一切的幼兽发出悲鸣。
      我浑身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疼。他从未在我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
      “师尊,是我,寒岁。”我放柔声音,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他涣散的目光微微聚拢了一瞬,落在我脸上,混沌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困惑与挣扎,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抓住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些许,却仍未放开,只是颤抖得厉害,指节青白。
      “……冷。”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冰。
      我这才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不仅是冰凉,更是一种浸入骨髓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正丝丝缕缕地沿着他的手指,向我腕间蔓延。
      不及多想,我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渡些温和的灵力过去。然而我的灵力甫一接触他体内,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更庞大、更阴寒、充满死寂气息的力量瞬间吞噬、排开,反而引得他身体一阵剧烈的痉挛,闷哼一声,唇角又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不行!我的灵力属性偏寒,非但无法缓解,反而可能刺激寒毒!
      怎么办?
      目光急急扫过屋内。墙角的小药炉冷着,案几上散放着几个空了的玉瓶。他定是昨夜归来后,已服过药,却未能完全压制。
      忽然想起,乾坤囊中还有林执事给的“暖玉髓”,此物性温,专驱寒毒积气。我连忙取出那小小的玉瓶,倒出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温热气息的玉髓液,小心地喂到他唇边。
      他牙关紧咬,唇瓣冰凉。我指尖沾着玉髓,轻轻摩挲他紧抿的唇缝,低声哄道:“师尊,张嘴,是药……”
      许是那暖玉髓的气息终究起了作用,又或是他残存的意识认出了这熟悉药气,他微微松开了牙关。我趁机将那滴玉髓送入他口中。
      玉髓入喉,他身体微微一震,紧蹙的眉头似乎舒缓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抓住我手腕的力道也终于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但寒意未消,他依旧冷得浑身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顷刻间却又凝结成冰晶。
      必须让他暖和起来。
      我咬咬牙,也顾不得什么师徒礼数、男女之别,脱了外袍,只着单薄中衣,爬上竹榻,从背后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肌肤相贴的刹那,我被那透骨的寒意激得一个哆嗦,几乎要跳起来。但我强忍着,运起全身灵力,不是对抗,而是化作最温和的暖意,包裹住他,试图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暖和他。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汲取热源的冰,本能地朝我怀里蜷缩过来,后背紧贴着我胸口。冰凉的发丝拂过我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我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凉的后颈,手臂环过他紧窄的腰身,掌心贴在他丹田气海的位置,持续不断地输送着温和的暖意。另一只手,则一遍遍,极轻地抚过他冰冷紧绷的脊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没事了,师尊……没事了……”我在他耳边,用气声一遍遍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寒岁在这里……陪着您……”
      他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么破碎急促,只是身体依旧冰凉得吓人,仿佛一块捂不热的寒玉。
      时间在沉寂与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天光渐亮,又渐渐偏西。
      我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敢稍动,灵力循环往复,暖意源源不断。怀中的人始终未曾完全清醒,只是偶尔在梦魇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大多是破碎的词句,听不分明,唯有“阿姊”和“冷”字,反复出现。
      每当这时,我便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些,在他耳边低低应着:“在呢,不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他身体的寒意终于开始一丝丝退去,虽然依旧比常人冰凉,却不再是那种冻彻灵魂的寒冷。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似是真正陷入了安稳的沉睡。
      我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只是将动作放得更轻,脸颊依旧贴着他的后颈,感受着他皮肤下渐渐回升的、微弱的暖意。
      鼻端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苦涩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我的暖意混合后的奇特味道。
      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与他的身体如此紧密地贴合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他背脊的线条,腰身的劲瘦,甚至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
      这份亲昵,超越了师徒,越过了伦常,带着不容于世的禁忌与隐秘的旖旎。
      理智告诉我应该松开,应该退开,应该在他醒来前离开,维持那层岌岌可危的屏障。
      可情感却像藤蔓,将我与怀中这冰冷又脆弱的人紧紧缠绕。舍不得这片刻的温暖与亲近,舍不得他难得展露的、全然依赖的姿态。
      鬼使神差地,我低下头,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冰凉的后颈。
      如同雪花落于寒潭,悄无声息,却在我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似有所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我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一瞬间,所有的不安、挣扎、负罪感,仿佛都被这声叹息抚平了。
      我闭上眼,将脸埋在他散落的发间,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 stolen 的温暖与宁静里。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屋内光线彻底昏暗下来,怀中的人才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混沌与痛苦已然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寂,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与茫然。
      他似乎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以及……正被谁以一种怎样亲密的姿态拥抱着。
      身体骤然僵硬。
      我立刻松开了手臂,动作迅速地退开,翻身下榻,垂首站在榻边,心跳如擂鼓,脸颊烧得厉害,不敢抬头看他。
      竹榻上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坐起身,沉默了很久。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睡初醒的滞涩,“在此多久了?”
      “回师尊,大约……三四个时辰。”我低声答道,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
      “暖玉髓,是你喂的?”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也是你……”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用自身灵力与体温,替我驱寒?”
      我耳根滚烫,头垂得更低:“弟子……僭越了。请师尊责罚。”
      没有想象中的斥责或冰冷。榻上的人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似乎有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也不敢去深想的动容。
      “罢了。”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若非如此,我此次寒毒发作,怕是要吃更多苦头。”他顿了顿,“你……做得很好。”
      我猛地抬头,撞入他看过来的目光里。那目光不再冰冷,也不见昨夜的杀伐果断,只有一种褪去所有伪装的、真实的疲惫与柔和。他苍白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病态,唇色淡白,却奇异地让我心头酸软一片。
      “师尊的伤……”
      “无妨了。寒毒已暂时压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是损耗过度,需静养几日。”他看向我,“你灵力消耗也不小,且去歇息吧。今日……多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我心上。
      “弟子分内之事。”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躬身道,“师尊请好生休养,弟子告退。”
      我几乎是逃离了主屋。直到回到东厢,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体的冰冷触感,鼻端还萦绕着他发间清冽的气息,唇上仿佛还烙印着那一触即离的、冰凉的柔软。
      我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间。
      疯了。
      当真是疯了。
      可心底那片疯狂滋长的情愫,却在这惊心动魄的一日后,如同被雨水浇灌的野草,愈发蓬勃,再难遏制。
      
      接下来的几日,沈微之果然闭门不出,静心养伤。每日只定时服用林执事留下的丹药,偶尔会在午后于廊下晒晒太阳,神色依旧苍白,精神却一日好过一日。
      我每日将熬好的药汤与清淡饭食送至主屋门口,他有时会让我进去,有时则让我放在门外。进去时,他多半在看书或调息,话不多,偶尔问及我修炼进度,指点几句。气氛有种微妙的平和,仿佛那日亲密的拥抱与尴尬的沉默都未曾发生,但又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改变着。
      他看我的目光,少了些往日的绝对疏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我,在他面前,也越发难以保持纯粹的弟子心态,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他,在他偶尔蹙眉或咳嗽时,心头便是一紧。
      这日傍晚,我照例送药进去。他正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出神。
      “师尊,药好了。”我将温热的药碗放在他手边小几上。
      “嗯。”他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端起药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放下碗时,指尖因药力灼热而微微发红。
      我看着他被药汁浸润后显得有了些许血色的唇,心头微动,忽然想起乾坤囊中还有秘境带出的几样灵果,其中一种“朱炎果”性温补,味道清甜,或许能缓解药后苦涩。
      “师尊稍等。”我说着,转身快步回到东厢,取了几枚红艳艳、散发着暖香的朱炎果,洗净放在一个小碟中,又端了回去。
      “这是弟子在秘境中偶然所得的朱炎果,性温,或能解些药苦。”我将小碟放在药碗旁。
      沈微之目光落在那一碟红艳艳的果子上,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看我。暮色透过窗棂,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你有心了。”他低声道,伸手拈起一枚,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甜意在他苍白的脸上化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弧度。
      “甜么?”我忍不住问。
      “嗯。”他点头,又吃了一枚,将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也尝尝。”
      我依言拿起一枚,果子清甜多汁,带着融融暖意,确实能驱散喉间想象的苦涩。
      两人就这样,在渐浓的暮色里,分食着一碟朱炎果,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屋里还未点灯,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
      沈微之吃完最后一枚果子,擦了擦手,忽然道:“寒岁。”
      “弟子在。”
      “过几日,随我下山一趟。”他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平静,“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是。”我应下,没有多问。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我收拾了药碗与果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回到院中,抬头望去,主屋的窗内,烛火终于亮起,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我握了握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朱炎果的暖甜,与那份短暂共享的、静谧的亲密。
      下山,见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