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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袭 发间的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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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间的梅花幽香似乎经久不散。
那一整天,我都有些神思不属。练功时,指尖拂过扇骨,会想起他握住我手腕时的微凉;目光掠过梅树,会想起他仰头看花时侧脸的弧度;甚至只是静坐调息,鼻尖也仿佛萦绕着那朵白梅清冷的香气,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雪松气息。
沈微之自午后便未再出主屋。我几次行至他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心中既有悸动难平的波澜,又有一种近乎怯懦的迟疑。那朵梅,究竟是何意?是长辈对晚辈偶然的垂怜,还是……别的什么?
直至夜深,那份纷乱的心绪也未完全平复。我索性不睡,盘膝坐在东厢窗下,望着中天那轮将满未满的月,默默运转周天,让冰凉的灵力在经脉中循环,试图冷却心头的灼热。
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偶尔穿过庭院,摇动梅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我将心神沉入最深之际,一股极其突兀、冰冷、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骤然打破了万柳山结界惯有的平静!
不是试探,不是窥视,而是毫无遮掩的入侵与攻击!
“轰——!!!”
剧烈的爆炸声自山门方向传来,地动山摇!笼罩万柳山的淡薄光晕结界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华,随即剧烈颤抖、明灭不定!一股狂暴混杂的灵力乱流伴随着刺鼻的硫磺与血腥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山头!
敌袭!
我猛地睁眼,抓起落雪扇冲出东厢。几乎同时,主屋的门也豁然洞开,沈微之的身影已立于阶前。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月白劲装,长发未束,在夜风中狂舞。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眼底却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他手中无霜刃并未出鞘,只是悬在腰间,但那股自他身上升腾起的、如同实质的凛冽杀意,已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待在此处。”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声音冰冷如铁,“开启东厢防护阵法,除非我唤你,不得踏出半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道划破夜色的银光,朝着山门方向疾射而去!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师尊!”我急唤一声,他却已消失不见。
山门处的爆炸声与厮杀声骤然激烈起来,灵光爆闪,剑气纵横,夹杂着凄厉的惨叫与野兽般的嘶吼。显然,来敌不止一人,且实力强悍,竟能与万柳山的禁制与沈微之正面抗衡!
我岂能真依言躲在屋内?
指尖拂过发间那朵已有些萎靡的白梅,我握紧落雪扇,身形一动,踏雪无痕施展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掠向山门方向。玄影自我影子中分化而出,紧紧相随。
越是靠近山门,战况越是清晰。原本清幽的山道此刻一片狼藉,树木摧折,山石崩裂。约莫有十数道黑影正在围攻一道孤直的白色身影。
那些黑影形态各异,有的似人非人,周身翻滚着浓郁的黑气;有的则完全是妖兽形态,却双眼赤红,散发着疯狂暴戾的气息;更有几人穿着统一的暗红劲装,面容掩在兜帽下,出手狠辣刁钻,彼此配合默契——正是“影墟”的装扮!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沈微之,手中无霜刃已然出鞘。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这把传闻中的刀。
刀身狭长,通体呈现出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仿佛由万载寒冰雕琢而成,又似凝聚了月华的精粹。刀刃无锋,却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寂灭寒意。刀柄漆黑,缠绕着不知名的银色丝线。
沈微之执刀而立,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身影飘忽如鬼魅。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斩、刺、撩。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种冻结时空的冰冷与决绝。
刀光过处,黑气溃散,妖兽哀嚎断肢,影墟刺客的护身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鲜血与冰屑齐飞,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溅开点点触目惊心的红梅,但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漠然的、俯瞰蝼蚁般的冰冷。
围攻者人数虽众,修为也皆在金丹中后期,更有数头堪比金丹圆满的狂暴妖兽,但在沈微之刀下,竟如同土鸡瓦狗,节节败退。无霜刃的寒气仿佛连灵力都能冻结,刀锋所向,万物归寂。
然而,影墟之人显然有备而来。就在沈微之一刀将一名影墟刺客连同其护身法器劈成两半时,异变突生!
剩余三名影墟刺客忽然同时向后急退,手中各自抛出一枚漆黑如墨、拳头大小的珠子!
“阴雷珠!小心!”我心中警铃大作,脱口惊呼。
沈微之目光一凝,无霜刃划出一道圆弧,冰寒刀气如屏障般护在身前。
但那三枚阴雷珠并未直接爆炸,而是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彼此气机相连,瞬间形成一个倒三角的黑色阵法区域,将沈微之笼罩其中!阵法范围内,空间骤然扭曲,重力陡增,更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阴雷如毒蛇般攒射而出,无孔不入!
与此同时,那几头仅存的狂暴妖兽竟齐齐发出绝望的嘶吼,身躯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眼中红光炽烈到极致,不要命地朝着阵法中心的沈微之冲撞而去!
自爆!他们竟是要以自身血肉妖丹为引,配合这阴毒的阵法,重创甚至围杀沈微之!
“师尊——!”我再也按捺不住,身形如电射出,落雪扇全力展开,寒气喷涌,数道“寒锋”弧光斩向最近的一头妖兽,试图阻其自爆!
“退开!”沈微之冷厉的喝声传来。
只见阵法中心,他手中无霜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银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净化一切的凛然正气与极致冰寒!他双手握刀,以刀拄地,银白刀气如潮水般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冰域,万寂!”
低沉的喝声,仿佛来自亘古寒渊。
银色刀气所过之处,黑色阴雷无声湮灭,倒三角阵法如同被冻结的琉璃,“咔嚓”一声布满裂痕,随即崩碎!那几头冲至近前的狂暴妖兽,身形骤然僵住,体表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寒冰,保持着前冲撕咬的可怖姿态,凝固成了几座冰雕,生机断绝。
三名抛出阴雷珠的影墟刺客首当其冲,被银色刀气扫中,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三蓬黑色的冰晶粉尘,随风飘散。
一招,破阵,诛敌!
然而,就在阵法破碎、妖兽冰封、刺客湮灭的刹那,异变再生!
沈微之身后,一片看似寻常的阴影之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虚影,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浮现!一柄漆黑无光、刃身扭曲如蛇信的短剑,带着一股凝练到极点、专破护体灵光的死寂之力,直刺沈微之后心!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沈微之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心神因施展大招而略有松弛的瞬息!
是那个曾在镜湖出现过的气息——幽泉!他竟一直潜伏在侧,等待这致命一击!
“小心背后!”我目眦欲裂,踏雪无痕催到极致,几乎化作一道流光前冲,落雪扇脱手飞出,带着我全部灵力与意志,如同护主的灵雀,旋转着斩向那柄阴毒短剑!
沈微之显然也察觉到了背后的杀机。他并未回头,甚至没有闪避,只是握着无霜刃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短剑即将及体、我的落雪扇也将撞上剑刃的千钧一发之际——
沈微之周身,忽然漾开一层极其浅淡、却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的银色光晕。
短剑刺入光晕,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剑身上缭绕的死寂黑气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沸腾、消融。而我的落雪扇撞在光晕边缘,也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弹开,倒飞而回。
幽泉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虚影骤然后撤,融入黑暗,只留下一声略带遗憾的沙哑低笑:“青禾上神,果然名不虚传。‘星移斗转’护身神通,竟已修成……今日暂且别过。”
声音未落,气息已彻底消失,连同那柄阴毒短剑也一同隐去。
沈微之这才缓缓转过身。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缕鲜红的血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方才那一式“冰域万寂”显然消耗极大,而“星移斗转”神通的被动激发,恐怕也牵动了旧伤。
他抬手抹去血迹,目光扫过狼藉的山门,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未散的杀意,有劫后余生的冷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不是让你待在屋里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带着力竭后的虚弱。
“弟子……担心师尊。”我接住飞回的落雪扇,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和唇边的血迹,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您受伤了。”
“无碍。”他摆了摆手,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触手冰凉,却能感觉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
他身体一僵,似乎想抽回手,却最终没有动作,任由我扶着。
“先回去。”他低声道,气息有些不稳。
我扶着他,一步步走回庭院。他走得极慢,脚步虚浮,大半重量几乎都倚靠在我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淡淡的、属于他伤后的冷冽气息萦绕在鼻端,让我心头又疼又乱。
回到主屋,扶他在竹榻上坐下。他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倒水。”他吩咐。
我连忙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指尖冰凉,触到我的手指时,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他慢慢饮尽杯中水,才抬眼看我:“方才,为何不顾禁令出手?”
我垂下眼:“弟子不能眼看着师尊遇险。”
“若是陷阱呢?”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压力,“若是他们故意引你出来?”
我一怔。
“你的修为,在方才那种战局中,能做什么?”他继续问道,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锥心,“贸然闯入,除了让我分心,可有其他用处?”
我哑口无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说得对,我方才的举动,除了添乱,或许真的别无用处。若非他身怀“星移斗转”这等护身神通,我那一扇,未必能救他,反而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弟子……知错。”我低声认错,心中却并无多少悔意。若重来一次,我恐怕还是会冲出去。
沈微之看着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我心上。
“并非责怪你。”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只是……寒岁,你要记住,你的命,不仅是你自己的。你若出事,我无法向你母亲交代,也……”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移开了目光。
也什么?
我心头狂跳,不敢深想,也不敢问。
屋内陷入沉默。烛火摇曳,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屋外,夜风穿过破损的山门,带来隐约的呜咽声。
“影墟此番大举来袭,甚至不惜动用‘阴魂傀兽’与‘蚀灵阴雷阵’,绝非寻常劫掠。”沈微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们目标明确,是我,或许……也是你。”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你在凌霄城归来时被窥视,今夜他们便来袭。云珩子给你的玉符,你收在何处?”
“在乾坤囊深处。”我答道,心中凛然。难道凌霄城中,有影墟的眼线?或者,云珩子的邀约本身……
“未必是云珩子。”沈微之似乎看穿我的想法,“凌霄城鱼龙混杂,影墟经营多年,渗透几个眼线并非难事。他们应是确认了你已返回万柳山,才选择今夜动手。”他顿了顿,“此次无功而返,损兵折将,更暴露了幽泉的存在,他们短期内应会蛰伏。但绝不会罢休。”
“是因为弟子的血脉?”我问。
“血脉是一方面。”沈微之目光深邃,“更重要的,或许是‘钥匙’。”
“钥匙?”
“嗯。”他缓缓道,“上古之时,灵狐一族与战神沈氏,曾共同守护一处秘藏。开启秘藏,需两族嫡系血脉合力。你身兼两家血脉,或许是如今唯一能开启那秘藏的人。影墟所求,恐怕正在于此。”
秘藏……我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我再与你细说。”沈微之似乎不愿多谈,眉宇间倦色更浓,“今夜之事,不必外传。山门禁制受损,我需尽快修复。你也受了惊,回去歇息吧。”
“师尊,您的伤……”
“我自己能处理。”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去吧。”
我看着他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他更费神。只得躬身行礼:“弟子告退。师尊……请务必保重。”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看我。
我退出主屋,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望着那扇透出昏黄烛光的窗,久久不动。
发间那朵白梅,不知何时已然掉落,孤零零地躺在阶前月光里,花瓣边缘有些蜷曲,失了鲜活,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我弯腰拾起,小心地拢在掌心。
今夜的血与火,刀光与杀机,还有他唇边那抹刺眼的红,都清晰地昭示着:平静的日子,或许真的到头了。暗处的敌人,远比我以为的更强大、更狡诈。
而我对他的心思,在这生死一线的夜晚之后,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如同被淬炼过的刀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我将那朵残梅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转身,望向沉沉的夜幕。山风凛冽,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变强。
我必须更快、更努力地变强。
强到足以与他并肩而立,强到能为他分担风雨,强到……足以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包括这份不容于世、却已深植于心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