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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梅约 回到万柳山 ...

  •   回到万柳山时,暮色已四合。
      结界无声开启一道缝隙,我踏入庭院,玄影悄无声息地重归我脚下阴影,仿佛从未离开。院内寂寂,唯有老梅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
      主屋的窗内亮着昏黄的烛光,将一道清瘦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沈微之没有出来,似乎也并不打算询问我此行的细节。
      这反而让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我将云珩子所赠的白玉符收入乾坤囊深处,并未立刻去复命,只是走到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那几朵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孤洁的白梅。
      凌霄城的喧嚣、云珩子话语中的机锋、苏璃清冷面容下的一丝温和、灵剑宗弟子跋扈的嘴脸、还有那如毒蛇般阴冷的窥视……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最终都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种想要靠近那窗内烛光的、隐秘的渴望。
      站了许久,直到寒意侵透衣衫,我才转身走向东厢。
      推开门,却是一怔。
      屋内小几上,不知何时放着一个素白的瓷盅,盅盖边缘溢出丝丝热气,带着清甜的米香与淡淡的药气。旁边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梅花形状点心。
      我走过去,掀开盅盖,里面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灵米粥,米粒晶莹饱满,其间点缀着几颗碧绿的莲子与枸杞,粥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香气扑鼻。
      是他放的。
      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秘境归来后,他似乎总是这样,沉默地、不着痕迹地,做一些细微的事。
      我坐下,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软糯清甜,暖意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仿佛松弛下来。那梅花点心入口即化,带着梅子特有的微酸与回甘。
      慢慢吃完,收拾好碗碟,那份无形的疲惫似乎也被这简单的粥点驱散了大半。
      调息片刻,夜色已深。我推开东厢的门,走到院中。
      主屋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熄了,窗纸一片漆黑。他歇下了?还是……又在独自忍受寒毒?
      这个念头让我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走向主屋。在门前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叩响,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一片沉寂,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
      沈微之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立于门内阴影中,月光勾勒出他清癯的轮廓。他似乎并未睡下,目光在月色下清亮得有些惊人,直直落在我脸上。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夜露般的微凉。
      “是,师尊。”我忙应道,有些意外他此刻出现,“您……还未歇息?”
      “听到脚步声。”他简单道,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凌霄城一行,可还顺利?”
      “尚算顺利。”我将见云珩子的经过,以及遭遇灵剑宗弟子、苏璃解围、还有归来时被窥视的感觉,一一说了,只是略去了自己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
      听到“窥视感”时,沈微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影墟……”他低语,眼中寒芒微闪,“倒是阴魂不散。”
      “师尊,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我忍不住问。
      沈微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影墟并非寻常宗门,更像一个只为某些隐秘目的服务的组织。他们行事不择手段,所求无非几样:罕见的天材地宝、强大的功法传承、或是有特殊价值的……人。”他看向我,“你的血脉,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极好的‘材料’。”
      材料……这个词让我心底一寒。
      “不必过于忧心。”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万柳山,他们闯不进来。至于山外……你如今已非当初那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少年。落雪扇与踏雪无痕,足以应对大多数金丹修士。”
      他顿了顿,又道:“云珩子给你玉符,接下便是。凌霄宗在北境势大,多一份明面上的照拂,并非坏事。只是需记着,宗门之间,利益交织,莫要全然交心。”
      “弟子明白。”我点头。他虽少言,但每每提点,皆切中要害。
      夜风拂过,带来梅树清冷的香气。他立于阶前,月光洒在他身上,单薄的袍袖随风轻动,显得身影愈发孤直清瘦。
      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想起那盅温热的灵米粥,心头微软,脱口而出:“师尊,您的寒毒……雪魄莲,可有用处?”
      沈微之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突然问起这个。他抬眼望了望天边那轮清冷的月,半晌,才轻声道:“有些用处。至少,下次毒发,不至于那般难熬。”
      只是“不至于那般难熬”……并非根治。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转了话题:“你修为已稳固,扇诀第一重‘寒锋’领悟如何?”
      “已能勉强施展,只是威力与掌控,远不及师尊所示范。”我老实答道。
      “明日辰时,来后院。”他道,“我看看。”
      “是。”我应下。
      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似乎准备回屋。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忽然看见他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心口,动作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瞬间他脸上掠过的、一丝极力隐忍的痛楚,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师尊!”我上前一步。
      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何事?”
      “……夜深露重,您……早些歇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干涩的关心。
      他静立了一瞬,低低“嗯”了一声,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门内黑暗之中。
      门扉合拢,将月光与他一同隔绝。
      我在阶前又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才默默转身,回到东厢。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微之按住心口时那转瞬即逝的表情,还有他独自立于月下、清瘦孤寂的背影。
      那盅粥的暖意似乎还留在胃里,却驱不散心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的牵挂。
      
      翌日辰时,我准时来到后院。
      沈微之已等在井边。今日他换了身便于活动的月白劲装,长发仅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肃,多了些随意的清雅。他负手而立,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抹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施展‘寒锋’,攻我。”他言简意赅。
      我敛神静气,取出落雪扇,“唰”地展开。灵力注入,扇面冰晶纹路逐一亮起,寒意凝聚于扇缘。回想他昨日演示时那种举重若轻、凝练如丝的感觉,我手腕一抖,扇面斜挥——
      一道约三尺长、薄如蝉翼的冰蓝弧光脱扇而出,无声无息地斩向沈微之面门!
      弧光去势颇快,寒气凛冽,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沈微之身形未动,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道弧光轻轻一夹。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如冰箸相击。那道足以斩断青石的冰蓝弧光,竟被他两指稳稳夹住,停滞在空中!弧光挣扎跳动,寒气四溢,却无法再进分毫,也无法挣脱那两根看似寻常的手指。
      他指尖微一用力。
      “咔嚓。”
      弧光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随即消融于空气中。
      “形已具,神未凝。”沈微之松开手指,点评道,“寒气散而不聚,发力过于刚猛,缺少后续变化。再来。”
      我深吸一口气,回想他夹碎弧光时那种举重若轻、对力量精妙到极致的掌控。再次挥扇,这一次,不再追求速度与声势,而是将心神完全沉入扇中,感受着灵力在扇骨与扇面间的流转轨迹,试图将那股冰寒之力压缩、凝练。
      一道道弧光不断挥出,又被沈微之或指、或掌、或袖,轻易化解、击碎。他并不反击,只是从容地站在原地,偶尔出声点拨:
      “腕力太过,肩需松。”
      “意随扇走,而非扇随意动。”
      “寒气非蛮力,当如溪流,绵绵不绝。”
      “这一式,尚可。”
      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我灵力消耗颇大,额角见汗,手臂也有些酸软。但每一次挥扇,每一次根据他的指点调整,都能感觉到对“寒锋”的理解更深一分,那股冰寒之力在扇下越发凝实可控。
      “停下。”沈微之道。
      我收扇而立,微微喘息。
      他走过来,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执扇的右手手腕。
      我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稳,带着我的手腕,缓缓做了一个挥扇的动作。动作极慢,仿佛在描摹某种无形的轨迹。
      “感觉这里。”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日低沉些许,“灵力自丹田起,过肩井,走少阴,汇于腕间‘阳池’,再循扇骨导入扇面。不是‘推’,是‘引’。”
      他的气息拂过我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我心跳骤然失序,手臂上的肌肤在他指尖下微微战栗,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无法集中在他所说的灵力线路上,只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冰凉,与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他的体温和力量。
      “懂了么?”他问,松开了手。
      手腕上冰凉的触感消失,留下一片空落落的灼热。我定了定神,勉强按捺住狂跳的心,依着他方才引导的线路,再次尝试。
      落雪扇挥出,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练、更迅疾、边缘几乎透明的冰线疾射而出,悄无声息地没入远处一株碗口粗的枯树树干。
      枯树纹丝不动,片刻后,上半截树干沿着一条光滑的斜线,缓缓滑落,断口处覆盖着一层晶莹的薄冰。
      成了!我心中一喜。
      “略有小成。”沈微之微微颔首,眼中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许掠过,“勤加练习,熟能生巧。”
      “谢师尊指点。”我压下心中的雀跃,恭敬道。
      他不再多言,走到井边石台坐下,取出那卷古籍,似乎准备看书。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薄。那专注的侧影,在井边古意与梅树清寂的映衬下,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我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片原本只是涟漪的湖面,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波澜一圈圈扩散,再难平静。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寒潭边他摘下斗笠露出真容的那一刻?是秘境归来他为我披上斗篷的瞬间?是每个清晨他立于梅树下清冷孤直的身影?还是更早,在他以近乎粗暴的方式打磨我、却又在深夜为我留一盏灯、煮一盅粥的那些寻常时日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惊心。他是师尊,是舅父,是立于云端、清冷孤高的青禾上神。而我,只是他庇护下、刚刚踏上修行路的弟子。
      这份心思,见不得光,亦不容于世。
      可心动了,便是动了。如雪落寒梅,悄无声息,却已覆了满枝,再难拂去。
      似乎是察觉到我长久的注视,沈微之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投来,带着一丝询问。
      我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热:“弟子……先去练习了。”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垂下眼帘。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后院,直到回到前院梅树下,心跳依旧剧烈。握着落雪扇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与那一触即离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接下来的几日,我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到“寒锋”的练习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转移那日益滋长、难以按捺的心思。沈微之偶尔会来查看进展,指点一二,态度如常,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师尊。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我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追随他的身影,在他靠近时会下意识地屏息,在他转身离去时会看着他的背影出神。他偶尔因寒毒蹙眉,我会心头一紧;他演示功法时衣袂翩然,我会看得失神;甚至他一句寻常的吩咐,也会在我心中反复回味。
      这份隐秘的情愫,像藤蔓,在心底悄然疯长,缠绕着理智与敬畏,带来甜蜜的煎熬与负罪的悸动。
      这日午后,我正在院中练习,忽见沈微之自主屋走出,手中拿着一把普通的竹扫帚,竟开始慢慢清扫庭院中零落的枯叶与梅瓣。
      他扫得很慢,动作甚至有些生疏,灰白的袍角拂过地面,沾上些许尘泥。这与他平日里不染尘埃、高蹈出尘的形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家常的、令人心头发软的平和。
      我停下动作,望着他。
      他似乎察觉,抬眸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看什么?修炼去。”
      “弟子……帮您?”我犹豫着开口。
      “不必。”他拒绝得干脆,低头继续扫着那一小片地,侧脸在午后的暖阳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许久未动,活动一下筋骨。”
      我便不再坚持,只是也没了练习的心思,索性收了落雪扇,走到廊下坐下,看着他一帚一帚,将那些枯败的痕迹轻轻拢在一起。
      时光静谧,岁月无声。只有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风穿过梅枝的轻响。
      他扫到梅树下时,停了下来,仰头望着枝头那些在冬日暖阳下依然倔强绽放的白梅,看了许久。
      “寒岁。”他忽然唤我。
      “弟子在。”
      “过来。”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他抬起手,指向最高处一枝梅梢,那里并蒂开着两朵梅花,一朵已然盛放,洁白如雪,另一朵还是含苞,瓣尖透着淡淡的粉。
      “摘下来。”他说。
      我一愣,随即提气纵身,踏雪无痕身法自然流转,轻飘飘掠起,指尖拂过梅枝,将那两朵梅花小心摘下,落回他面前,递上。
      他接过那两朵梅花,指尖轻轻碰了碰盛开那朵的花瓣,又抚过含苞那朵的苞尖,目光沉静而悠远。
      “开得正好。”他低语,随即,将手中那朵盛放的白梅,轻轻簪在了我的发间。
      微凉的花瓣触碰发丝,带着清冷的幽香。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他眼中那片仿佛化开了些许的霜雪,看着他唇角那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
      “这一朵,”他将那朵含苞的粉梅收回掌心,握紧,“我留着。”
      说完,他不再看我,拿着竹扫帚,转身走向主屋,步履依旧从容,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红。
      我站在原地,发间梅花幽香阵阵,指尖碰了碰那冰凉柔软的花瓣,真实的触感告诉我,方才并非梦境。
      心跳如擂鼓,一声声,震耳欲聋。
      梅香萦绕,阳光暖融。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破土,再也无法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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