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莫鬼曲

10、暗涌 日子又恢复

　　日子又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沈微之摘下了斗笠，只是似乎更少离开主屋，时常在窗边静坐，或立于梅树下出神，一待便是半日。那枚盛有雪魄莲花瓣与花蕊的小玉瓶，我再未见他取出。
　　我的伤势痊愈后，修炼重新步入正轨。辰时的功课依旧，只是威压不再如从前那般沉重到令人崩溃，更多是针对灵力运用、身法衔接的精细打磨。沈微之点拨时话依旧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偶尔演示寒梅七式，身姿清绝，落雪无痕，梅影与扇光交错，总能让我看得怔然，心潮暗涌。
　　这日，功课方毕，沈微之忽然道：“落雪扇，拿来。”
　　我解下扇子，双手奉上。
　　他接过，指尖拂过冰润的扇骨，素白扇面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此扇伴你一场生死，又经冰魄莲寒气浸染，灵性已醒。”他抬眼看我，“今日传你‘扇诀’。”
　　我精神一振。落雪扇虽好，我却一直只凭本能与寒梅七式催动，知其不凡，却未能真正发挥其妙用。
　　沈微之手腕微转，落雪扇“唰”地展开。他并未灌注多少灵力，扇面之上，那原本素白的绡帛却如水纹般漾开，冰晶纹路层层浮现，中心一点翠绿光华隐约流转——正是那日镜湖上对抗幽泉死气时显现的生机。
　　“落雪有三重境。”他声音清冷，如碎冰相击，“第一重，‘寒锋’。聚灵力为冰刃，锐利无匹，可斩金断玉。”他随手一挥，扇缘一道近乎透明的冰线射出，无声无息地掠过院中一块青石。青石纹丝不动，片刻后，上半截缓缓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第二重，‘凝域’。扇展如屏，寒气凝域，可迟滞对手，亦可护持己身。”扇面在他手中一转，一层淡薄却凝实的冰蓝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丈许方圆。光晕内，空气仿佛变得粘稠，飘落的梅瓣速度骤减，悠悠打着旋。他站在光晕中心，灰袍微拂，宛如独立于另一片时空。
　　“第三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追忆，似怅惘，“‘归寂’。扇合如刃，引动天地间至寒之气，万物归寂，生机断绝。此式伤敌亦伤己，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他没有演示第三重，只是将落雪扇递还给我。“你如今修为，勉强可窥第一重门槛。勤加修习，与踏雪无痕、寒梅七式相合，方见其威。”
　　我郑重接过，扇柄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谢师尊传法。”
　　他微微颔首，正要再说什么，眉头忽然一蹙，抬手按向心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师尊！”我心头一紧，上前半步。
　　“无妨。”他摆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虚，“旧伤罢了。”他闭目调息片刻，脸色稍缓，但眉宇间那抹疲惫挥之不去。“今日先到此。你自去修习扇诀。”
　　“是。”我应下，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他略显踉跄走向主屋的背影。直到门扉合拢，我才收回视线，握紧手中的落雪扇，扇骨冰凉，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傍晚时分，我正在院中揣摩“寒锋”的发力技巧，结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不同于沈微之的平稳，也不同于碧瑶仙子或幽泉的诡谲，而是中正平和，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是凌霄宗的传讯方式。
　　果然，片刻后，一枚玉简穿过结界，悬浮在我面前。玉简上刻着凌霄宗的云纹标记，还有一道属于云珩子的温和神念印记。
　　我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寒岁小友台鉴：日前秘境一别，匆匆未及深谈。小友伤势可已痊愈？今有要事相商，关乎北境安宁与小友自身。三日后午时，凌霄城‘听雪楼’天字三号静室，盼晤。云珩子。”
　　玉简内容简洁，却透着不寻常。云珩子以凌霄宗长老之尊，亲自邀约我一个“散修”弟子，且言及“北境安宁”与“自身”，显然与秘境之事，尤其是幽泉的出现有关。
　　去，还是不去？
　　我拿着玉简，走向主屋。门虚掩着，我轻叩两下。
　　“进来。”沈微之的声音有些低哑。
　　我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他并未点灯，只靠窗坐着，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却似乎并未在看。听见我进来，他抬眼望来，目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幽深。
　　“师尊，凌霄宗云珩长老传讯。”我将玉简递上。
　　他接过，神识一扫，沉默片刻。
　　“你怎么想？”他问，将玉简放在一旁。
　　“云珩长老似乎知道幽泉之事，且意有所指。”我斟酌道，“弟子觉得，或该赴约一听。”
　　沈微之点了点头：“云珩子为人还算正派，他既亲自相邀，不去反显心虚。只是……”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凌霄城并非万柳山，人多眼杂，灵剑宗势力亦在。”
　　“弟子会小心。”
　　“让‘玄影’随你同去。”他忽然道。
　　我一怔：“玄影？”
　　他并未解释，只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个简单的符文。符文银光一闪，没入地面阴影中。下一瞬，我脚边的影子忽然一阵扭曲，一道瘦小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单膝跪地。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紧身黑衣，面容普通，毫无特色，唯有一双眼睛黑得纯粹，无波无澜，仿佛两潭死水。他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暗卫？”我有些惊讶。从未听说万柳山还有其他人。
　　“他并非活人，亦非傀儡。”沈微之淡淡道，“乃是我早年以秘法炼制的一道‘影傀’，无神智，只听我令，擅隐匿、追踪、护卫。你带上他，紧要时或可助你脱身。”
　　名为“玄影”的影傀一动不动，仿佛真是没有生命的影子。
　　我心中复杂。沈微之将此物给我，固然是为了安全，却也意味着，他预见到了此行的潜在风险。
　　“多谢师尊。”
　　“记住，”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药味，“无论云珩子说什么，问什么，关于你的血脉、落雪扇、以及我与你的关系，皆可推说不知，或由我日后亲自解释。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先。”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双映着窗外暮色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深沉，专注地看着我，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我心里。
　　“弟子明白。”我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应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似乎想碰一碰我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及衣料时顿住，最终只是极轻地拂过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去吧。”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三日后，早去早回。”
　　那指尖一触而过的微凉，与发梢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触感，让我心尖一颤。
　　“是。”我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玄影无声无息地跟在我身后，重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三日后，我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袍，将落雪扇收入乾坤囊，只佩着母亲的玉佩，离开了万柳山。
　　玄影如影随形，若非我知晓其存在，几乎无法察觉。
　　凌霄城位于北境最大的灵脉交汇处，是凌霄宗直接掌控的修士城池，规模宏大，远非山脚小镇可比。高耸的城墙以灵玉与寒铁铸就，符文流转，禁空阵法笼罩全城，往来修士皆需从城门步行或乘坐城内特制的兽车。
　　缴纳了入城费，踏入城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店铺林立，丹药、法器、符箓、材料、酒肆、茶楼……应有尽有。人流如织，各色服饰的修士往来穿梭，气息强弱不一，偶尔有身着凌霄宗服饰的弟子巡视而过。
　　听雪楼是城中颇有名气的一处清静茶楼，位于城南僻静处，临着一片人造的雪松园林，景致清幽，多是高阶修士谈事之所。
　　我寻至天字三号静室门前，还未叩门，门便无声开启。云珩子一身青袍，正坐于窗边煮茶，见我来，含笑点头：“寒岁小友，请进。”
　　室内茶香袅袅，陈设雅致。除了云珩子，并无他人。玄影自我影子中分出，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烟，隐匿于门边阴影角落，气息全无。
　　云珩子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处阴影，并未点破，只示意我落座，斟上一杯灵茶。“小友伤势看来已无大碍，青禾上神调教有方。”
　　“有劳云长老挂心，晚辈已痊愈。”我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
　　“今日邀小友前来，实有一事，心中不安，需与小友印证。”云珩子也不再寒暄，神色微肃，取出一枚留影石，注入灵力。
　　光影投射在空中，显现出一片冰原景象，正是秘境之外的冰原。画面中，数名修士正围着一具尸体检查。那尸体身着黑衣，面容枯槁，肌肤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周身弥漫着淡淡的死气——与幽泉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微弱许多。
　　“此人三日前死于凌霄城外三百里的一处雪谷，身上无任何标识，功法诡异，非我北境已知任何流派。”云珩子沉声道，“其死因，乃是被人以精纯浩大的冰系灵力，瞬间冻结心脉神魂。出手之人修为极高，且对冰系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
　　他看向我：“据老夫所知，当日秘境之外，有此等手段，且可能与这诡异势力结怨的，唯有青禾上神。但青禾上神素来深居简出，此人死于秘境关闭之后，时间上……似乎有些对不上。”
　　我心中一凛。云珩子在怀疑沈微之？还是试探？
　　“云长老的意思是？”
　　“老夫并无他意。”云珩子收起留影石，目光温和却锐利，“只是此人死状，与秘境中袭击小友的‘幽泉’，气息同源。而小友出秘境时，是与老夫同乘冰鸾而归。老夫只是想问，小友归山途中，或归山之后数日内，青禾上神可曾……离开过万柳山？”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晚辈归山后，因伤势颇重，多数时间在调养。师尊……一直在山中为晚辈疗伤护法，未曾离开。”这话半真半假，沈微之的确未曾离山，至少我清醒时未曾察觉。
　　云珩子凝视我片刻，忽而一笑：“是老夫唐突了。或许只是巧合，或是另有高人出手。”他话锋一转，“不过，小友需知，这伙自称‘影墟’的势力，近来在北境活动频繁，行踪诡秘，所图不小。他们既盯上了小友，一次不成，恐有后续。”
　　“多谢云长老提醒。”我道。
　　“小友是青禾上神高足，又于秘境中有恩于灵剑宗周子奕——此事他已禀明其师门长辈。”云珩子语气放缓，“凌霄宗与万柳山素有渊源，老夫亦不愿见小友涉险。若小友日后察觉任何与‘影墟’相关的异常，或遇难以应付之事，可凭此符，随时传讯于老夫。”
　　他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符，上刻云纹，递给我。这是一份善意，也是一份……牵连。
　　我略一沉吟，双手接过：“晚辈谨记，多谢云长老。”
　　又闲谈片刻，饮尽杯中茶，我起身告辞。云珩子亲自送至静室门口，意味深长道：“代老夫向青禾上神问好。北境风雨欲来，有些事，或许终需面对。”
　　离开听雪楼，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我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云珩子看似只是询问与示好，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他怀疑沈微之与那影墟修士之死有关，更暗示沈微之与某些“需要面对”的往事有关。
　　还有他提及的，周子奕将秘境中之事禀明师门……这或许会带来新的变数。
　　正思忖间，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灵力波动。人群骚动，纷纷避让。
　　只见几名身着灵剑宗内门服饰的弟子，正围着一老一少两名衣衫褴褛的散修，神色倨傲，为首一名方脸弟子厉声呵斥：“不长眼的东西！撞坏了李师兄新得的‘蕴灵佩’，赔不起灵石，便拿命来抵吗？”
　　那老修护着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年，连连作揖：“仙长恕罪，小老儿孙儿并非故意，实在是人挤……这玉佩，小老儿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赔不起？”那方脸弟子冷笑，一脚踹在老修胸口，“那就用你这身贱骨头，给李师兄的玉佩赔罪！”
　　老修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街边摊位上，口吐鲜血，气息奄奄。少年哭喊着扑上去。
　　周围修士或冷眼旁观，或摇头叹息，却无人敢出头。灵剑宗势大，寻常修士谁敢招惹？
　　我脚步顿住，看着那少年绝望的哭喊，与那几名灵剑宗弟子嚣张的嘴脸，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母亲教我与人为善，沈微之虽冷，却也未曾恃强凌弱。
　　正欲上前，一道身影却比我更快。
　　素白道袍，清冷如月，竟是苏璃。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手中冰蓝长剑并未出鞘，只以剑鞘隔空一点，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寒意便将那欲再下狠手的方脸弟子推开数步。
　　“灵剑宗，好大的威风。”苏璃声音清越，带着寒意，“光天化日，欺凌老弱，便是贵宗的宗门风范？”
　　那方脸弟子被推开，先是一怒，待看清苏璃面容与服饰，尤其是她腰间寒月宫嫡传弟子的令牌，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仍强撑着道：“苏仙子，此乃我灵剑宗与这两个贱民的私事，寒月宫也要插手吗？”
　　“路见不平而已。”苏璃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修，眉头微蹙，“一枚蕴灵佩，市价不过百块下品灵石。你们将人重伤至此，还不够抵偿？”
　　“你！”方脸弟子语塞。
　　“此事我记下了。稍后自会传讯贵宗执法殿，问问是否纵容弟子当街行凶。”苏璃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现在，滚。”
　　几名灵剑宗弟子脸色难看，对视一眼，终究不敢真的与寒月宫嫡传起冲突，悻悻撂下几句狠话，扶起那方脸弟子，匆匆离去。
　　苏璃这才转身，走到那老修身边，蹲下检查伤势，取出丹药喂其服下。又对那惊魂未定的少年温言安慰了几句，塞给他一小袋灵石。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苏璃清冷的侧脸在街市光影下，显出一种与在秘境中不同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她处理完，起身时，目光恰好与我相遇。
　　微微一怔，随即，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与了然，对我轻轻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仿佛只是顺手为之，不愿多留。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寒月宫苏璃，似乎并非表面那般全然不近人情。
　　不再耽搁，我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然而，就在即将走出城门时，一种被窥视的阴冷感觉，骤然爬上脊背！
　　与秘境中，被幽泉注视时的感觉，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隐蔽，更加飘忽！
　　影墟的人？竟然在凌霄城内，在凌霄宗眼皮底下？
　　我心中一沉，脚步不停，神识却悄然散开，同时指尖轻触腰间玉佩，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注入。
　　阴影中，玄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警示波动。
　　那窥视感时隐时现，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相随，直到我御风离开凌霄城百里之外，才渐渐淡去。
　　但我心知，这绝非错觉。
　　云珩子的警告犹在耳边，灵剑宗的冲突近在眼前，而暗处，影墟的视线，已再次悄然投来。
　　万柳山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我加快速度，朝着那片被结界笼罩的、此刻唯一让我感到些许安心的苍翠山影，疾驰而去。
　　那里有孤直的梅，清冽的雪。
　　还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