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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0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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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这火焰没有温度,不会烧伤我的衣物和皮肉,但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空气都仿佛扭曲了一下,温度骤降!
那些正疯狂涌向我、几乎要扑到我脚面的小纸人,一接触到这幽蓝的火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化作一小撮飞灰,簌簌落下。火焰以我为中心,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幽蓝光环,将所有靠近的阴邪之物,尽数净化!
灵棚顶上的外公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显然认得这火焰,漆黑的漩涡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忌惮。幽蓝火舌向上窜动,几乎要舔舐到棚顶,它那覆盖着蛙皮的尾巴被一丝火星溅到,立刻发出“嗤”的声响,冒起白烟,一块皮肉瞬间焦黑脱落!
“嗷——!”外公婴痛得厉叫,身体猛地向后缩去。但它极其狡猾狠辣,眼见幽蓝火焰克制自己,竟猛地一扯脚下连接着我妈魂魄的黑色丝线!
悬在半空的我妈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中冒出的黑线更加粗壮汹涌。而外公婴则借力,将我妈那失去意识的魂体,猛地朝我身前的幽蓝火焰推了过来!竟是要用我妈的魂魄,来当抵挡这破阴之火的盾牌!
“卑鄙!”我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强行收束心神,控制着体表的幽蓝火焰猛地向内一缩,避开我妈魂体撞击的轨迹!
火焰收回,对我自身的反噬立刻显现。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直冲上来,被我死死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渗出了一缕黑血。强行中断禁术,魂力逆冲,滋味绝不好受。
而就在我因收火而气息紊乱、防护出现空隙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沈槐!我杀了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一声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咆哮从侧面传来!
是沈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棺材边摸到了那半截被我崩飞的裁魂剪刃口,握着那截锋利的断刃,像一头红了眼的疯牛,不管不顾地朝着我猛冲过来!他脸上血污狰狞,眼神混乱狂乱,额头伤口崩裂,鲜血流了满脸,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的目标……似乎是我?
不!
就在他冲到我面前,断刃即将刺出的瞬间,他的脚步诡异的一扭,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强行转向,手中那截闪着寒光的断刃,带着他全身的力气和疯狂的恨意,不是刺向我——
040
而是狠狠捅向了灵棚顶上,正因为推我妈魂体挡火而略微分神的外公婴!
“老鬼——!!!去死吧!!!我才是沈家的家主!!!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想用我的命给你铺路?做梦——!!!”
断刃精准地,狠狠地,刺入了外公婴那布满皱纹的、青白色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柏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大仇得报般的快意狂笑。
外公婴的身体猛地僵住,眉心处,那截断刃深深没入,只留一小截在外面。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浓稠如沥青、散发着恶臭的黑血,顺着刃口缓缓涌出,流了沈柏满手。
“呃……咕……”外公婴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漏气般的声响。它那双漆黑的漩涡眼,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沈柏,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
紧接着——
“噗!”
沈柏脸上的狂笑僵住了。那些溅落在他脸上、手上的黑血,像活过来的蚂蟥,突然疯狂地扭动起来,顺着他脸上的毛孔、眼睛、耳朵、鼻孔、嘴巴……拼命地往里钻!
“啊——!!!”沈柏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拼命抓挠自己的脸,想把那些黑血抠出来,但无济于事。他的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的虫子在蠕动,整张脸迅速变得乌黑肿胀。
“啵!啵!”
两声轻响,他原本充血的、疯狂的眼睛,眼球猛地爆开!炸成两团污浊的黑红色浆液!
他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满地狼藉中,再无声息。脸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流淌着黑血的眼眶,和凝固在嘴角的那抹疯狂笑意。
而几乎在沈柏倒下的同时,灵棚顶上,被刺中眉心的外公婴,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
那不是婴儿的啼哭,也不是老人的咳嗽,更不是女人的尖叫,而是三种声音恐怖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撕裂耳膜、震荡魂魄的怪响!
“咯咯……咳咳……啊——!!!”
随着这声尖啸,它那青白的身体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紧包裹住里面迅速炭化发黑的细小骨架。灵棚本就年久失修,经历了连番冲击,此刻在这尖啸的震荡下,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梁木断裂,顶棚轰然倒塌!
瓦砾、木头、灰尘倾泻而下!
“小心!”我瞳孔收缩,顾不上自身伤势,猛地扑向另一边——白小萍被断尾甩飞出去的方向,以及,从空中坠落下来的我妈的躯体。
尘土飞扬,遮蔽了视线。
我只来得及接住软软坠下的我妈,将她护在身下,用后背承受了几块掉落的碎瓦和木屑的撞击,闷哼一声。
待尘埃稍稍落定,我喘息着抬起头。
041
灵棚彻底塌了,将那口黑棺材和沈柏的尸体都掩埋了大半。白小萍倒在倒塌的棚架边缘,头歪向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重重磕在了一块尖锐的棺材角上。暗红的血和灰白的脑浆从她碎裂的颅骨处汩汩流出,在尘土中晕开一大片污渍。她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空洞地望着雾蒙蒙的夜空,嘴角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诡异的、上扬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说:死得好……都死了……
而我怀里的我妈,呼吸微弱但平稳,只是昏迷,七窍中不再有黑线冒出,但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处笼罩着一团驱之不散的青黑之气。
暂时安全了?
不!
我猛地扭头,看向外公婴刚才所在的位置——现在只是一堆废墟瓦砾。
一缕极其黯淡、却凝实无比的青黑色烟尘,从瓦砾的缝隙中袅袅升起,在空中略一盘旋,仿佛有意识般,对准了我的方向,然后——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我激射而来!
我刚刚经历剧斗,魂力反噬,身体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侧开半边脸。
那缕青烟,精准地、狠辣地,钻进了我的鼻孔!
冰凉!刺骨!带着无尽的老朽、阴毒与贪婪!
“呃——!!!”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像是有一根冰锥,顺着鼻腔,狠狠凿进了我的大脑深处!紧接着,是无数根冰冷滑腻的“触须”,以那冰锥为核心,疯狂地在我脑海、在我的魂体中蔓延、缠绕!
外公苍老、疯狂、充满无尽渴望的声音,直接在我灵魂深处炸响,隆隆回荡:
“乖孙女……你终究……逃不掉……”
“你的八字是我批的……你的骨相是我选的……”
“你生来……就是为我准备的……最好的‘房’啊!!!”
夺舍!
他要夺舍我这具刚刚拼凑回来、魂体还未完全稳固的身躯!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像是整个头颅都要被那冰冷的、外来的意志撑爆!视线瞬间变得血红、模糊、扭曲,耳边只剩下外公那猖狂的尖笑和诅咒。
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真正的战斗……原来,现在才刚刚开始。
042
外公的魂魄,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魂魄”,更像是一团凝聚了无尽贪欲、阴毒与腐朽执念的污浊能量。它像千年老槐树暴露出地面的狰狞根须,又像无数条冰冷滑腻的铁线虫,以我的脑干为核心,疯狂地向我的意识深处钻探、缠绕、渗透。
每一根“触须”的延伸,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更伴随着强行灌输的、属于外公那近百年的扭曲记忆碎片:阴暗作坊里永不熄灭的长明灯,浸泡在药水里的古怪器官,深夜对月吞吐的邪法,还有无数张在纸扎火光中痛苦扭曲的、模糊的死者面孔……这些污秽的画面和感知,如同肮脏的潮水,试图淹没“沈槐”这个存在本身。
“别挣扎了……沈槐……”他的声音不再仅仅是回荡,而是直接从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滋生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回音,“你的命格……是我亲手从你娘胎里‘定’下的……你的每一根骨头……都早就刻上了沈家的印记……为我所用,是你的命!”
疼!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充血。灵堂的废墟,母亲苍白的面孔,远处沈柏和白小萍的尸体,都变成了模糊晃动的色块。耳中是尖锐的嗡鸣,混杂着外公喋喋不休的疯狂呓语。我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几乎要抠进太阳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不能……不能让他得逞!如果被他占据,那我算是什么?我承受的所有痛苦,燃起的所有恨意,拼死挣扎回来所做的一切,都成了为他做嫁衣?我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精心培育了三十年,最后被主人轻松收割的“作物”!
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就在我意识几乎要被那无边的痛苦和污浊记忆吞噬的刹那,一点冰冷的触感,隔着模糊的血色视野,刺入了我的眼中。
是沈柏的尸体。
他倒在不远处,脸被那诡毒的黑血蚀空了大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淌着黑水的眼窝,狰狞可怖。但他的右手,却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死死地攥着那截捅死了外公婴、也害死了他自己的——裁魂剪的断刃!
裁魂剪!
沈老四的话如同惊雷划过即将沉沦的意识:“……能剪活物的影子,影子是魂的倒影,魂是命的根基……”
影子是魂的倒影……那这侵入我体内、试图夺舍的魂魄呢?它有没有“影子”?或者说,在这意识与魂体的战场里,有没有类似“影子”的、可以攻击的薄弱之处?
断刃……也是刃!
043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压过了灵魂被侵蚀的剧痛。我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不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绝境反击的怒吼!用尽这具新身体残存的所有力气,我朝着沈柏的尸体,手脚并用地爬去!
每爬一步,都像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我的神经,外公的魂根缠绕得更紧,试图控制我的四肢,阻挠我的行动。他的尖笑和咒骂变得更加急迫、更加疯狂:
“蠢货!你想用我送给沈家人的剪子对付我?那剪刃早就断了!连那鬼婴的皮都只能刺破,你以为还能伤到我的本源魂魄?!”
我不管不顾,眼中只剩下那截在微弱天光下反射着一点冷芒的断刃。指尖触碰到沈柏冰冷僵硬的指骨,一根,一根,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指攥得极紧,仿佛临死前所有的怨恨与不甘都凝聚于此。当我终于将那截沾满黑血、长约三寸、边缘参差不齐但尖端依旧锋利的断刃握在手中时,一股冰寒刺骨的怨气顺着手掌窜上来,却奇异地让我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寻找所谓的“魂窗”或弱点——那些理论在如此近身搏命的魂战中毫无意义。凭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对自身魂魄所在的最根本感知,我调转断刃,将那参差却锐利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那是颅骨最薄弱的区域之一,也是许多术法中认为的“魂窍”门户之一!
“噗嗤!”
刃尖刺入皮肉,传来清晰的阻滞感和剧痛。温热的液体(这次是接近正常颜色的血)顺着脸颊流下。但这疼痛,比起灵魂被撕扯的痛,简直微不足道!
“你疯了!沈槐!你疯了!!!”外公的魂魄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啸,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用如此疯狂、如此自毁的方式反抗!夺舍是为了占据一个完好的、有潜力的“房舍”,如果“房舍”在自己入驻前就毁了,那一切算计都将落空!
“疯?”我咧嘴,尝到自己鲜血的咸腥,笑容一定扭曲可怖,“老东西……你不是想要我的骨头吗?我先给你开个天窗……让你看个够!”
话音未落,我手腕猛地发力,横着狠狠一拉!
“嘶啦——!”
皮肉被割开更长的口子,甚至听到了轻微的、骨头被刮擦的“嘎吱”声!鲜血涌得更急。但这还不够!我扔开断刃,将两只手的手指,生生插进太阳穴旁的伤口,扣住颅骨的边缘!
然后,用力——
“呃啊啊啊——!!!”
044
伴随着非人的嘶吼和我自己骨骼承受极限的呻吟,我竟硬生生地,将右侧头盖骨连着大片头皮,撕扯得掀起了大半!黏腻温热的血和某种清亮的组织液溅了我满脸满手,冰冷的空气直接灌入脑腔,带来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清醒!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亮了我此刻敞开的、血淋淋的颅腔内部。
“出来——!!!外公——!!!你给我滚出来——!!!”
我嘶声厉吼,声音因为颅腔的敞开而带着空洞的回响,如同来自深渊。
这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疯狂举动,显然彻底震撼了外公的魂魄。他盘踞在我脑干和意识深处的那些“根须”,出现了剧烈的、恐惧的松动和震颤!夺舍的本质是魂魄的融合与压制,需要稳定的“容器”。一个不惜掀开自己天灵盖、近乎自毁的“容器”,充满了不可控的狂暴与毁灭意志,这绝非理想的入驻对象!
他怕了!
趁着他魂根松动、意志动摇的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做出了第二个更疯狂的举动!
我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不是之前施法时那种轻咬,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几乎要将舌尖咬断!一股滚烫的、带着至阳生机气息的鲜血瞬间充盈口腔!
真阳血!活人舌尖之血,尤其是未被阴邪完全侵蚀的活人,此血至刚至阳,是阴魂邪祟的克星!这是我□□残存的、最后一点“活气”所化的精华!
我没有吐出,而是仰起头,对着自己那敞开的、血糊淋漓的颅腔内部,将这一口滚烫的、浓缩了我最后生机的真阳血,狠狠地——
喷了进去!
“嗤——!!!!!”
如同滚烫的烈油浇在了万年寒冰上!
白烟猛地从我敞开的颅腔内暴涌而出!那并非水汽,而是阴魂被至阳之力灼烧时产生的魂质湮灭之象!白烟之中,传来外公魂魄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
“啊——!!!不——!!!住手!!!沈槐!!!我是你外公——!!!”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哀求。
我清晰地“看到”(或许是魂体的感知),那些盘踞在我脑中的、青黑色如老树根般的魂须,在真阳血的灼烧下,迅速蜷缩、枯萎、化作飞灰!剧痛从我的灵魂深处传来,但这一次,是驱逐异物的、带着快意的痛!
外公的魂体在疯狂地收缩,从原本试图弥漫我整个意识海,迅速退缩成一团不断扭曲、试图保护核心的黯淡青烟。他想逃!想从我七窍,从我敞开的颅腔,从任何地方逃离这具已经成为他炼狱的躯体!
“想跑?!”
045
我猛地双手合十,不是祈祷,而是用尽最后的魂力和意志,将被我掀开的那片血淋淋的头盖骨,狠狠地、准确地重新按压回原位!
骨头与骨头撞击,发出沉闷的“咔”声。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我不能晕!
我抬起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和脑浆液体的右手食指,用那尚未完全凝固的真阳血混合着魂血,在自己眉心正中,快速而稳定地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号——并非破阴符,而是沈老四在传授“骨插皮”时,当做禁忌故事随口提过的另一个古老符咒:锁魂箍!
此箍一画,以身为牢,以魂为锁!
“老东西……你不是做梦都想要一具‘好房子’吗?”我一边画,一边用嘶哑破碎的声音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成全你……这具身体……这身骨头……都给你……”
符咒最后一笔落下,血光微闪,迅速渗入皮肉,只在我眉心留下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的竖痕。
“我让你住……住到天荒地老……”
我盘腿坐下,不顾身下是废墟瓦砾和血污,闭上眼睛,凝聚起仅存的、清醒的意志,开始默诵沈老四那时醉醺醺吟哦、被我强行记下的、据说是古代阴匠与邪灵同归于尽时才会使用的——“阴匠反噬咒”!
“以吾身为牢……以吾魂为锁……”
每念一个字,我都感觉自己的魂魄沉重一分,仿佛真的化作了无形的锁链,向内收缩,将我那具躯体,连同里面那团正在左冲右突、想要逃离的外公残魂,牢牢捆缚在一起。
“锁尔恶魂……同寿同灭……”
外公的残魂似乎明白了我要做什么,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几乎不成调的尖啸与哭嚎,那嚎叫里充满了怨毒、恐惧和最后的挣扎,疯狂地冲撞着我刚刚构建的魂力枷锁和内里的颅骨壁垒。
“吾死……尔死……”
我的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那是魂力与生命力过度消耗的征兆。身体冰冷,心跳却沉重如擂鼓,与另一道微弱、混乱、充满不甘的心跳(外公残魂的悸动)在胸腔里形成诡异的重奏。
“吾生……尔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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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咒言吐出,我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契约”或者“法则”,在我体内、在我的魂魄与外公的残魂之间,确立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永恒的羁绊与禁锢。
咒成的瞬间,体内外公残魂的哭嚎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变成了被捂住口鼻般的、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充满了无尽的怨愤与绝望。
“……咒成……立誓!”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冰冷的火焰。我对着自己体内的“房客”,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狰狞而快意:
“外公……”
“从你算计我八字、把我当成药材养大的那一刻起……”
“你就不再是我外公了。”
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额头。
“好好在我这‘阴庐’里……‘养老’吧。”
“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最后一股强撑的力气也随之外泄。无边的黑暗与虚弱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我最后听到的,是体内那两重依旧同步、却意味截然不同的心跳。
咚……咚……
一声属于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冰冷的决心。
一声属于他,带着永恒囚徒的怨毒与绝望的呜咽。
这具身体,从此成了我们共同的牢笼,也是我们永恒的战场
意识像是从漆黑的深海里一点点浮上来,耳边先听到的,是风声。
很轻,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卷着未散的雾气,拂过脸颊。然后是气味——尘土、潮湿的木头、淡淡的血腥,还有……焚烧纸钱后特有的那股焦糊味。
我费力地撑开眼皮。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稀薄了许多的雾气,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我躺在灵堂的废墟里,身下是碎裂的瓦砾、折断的木头和冰冷的泥土。浑身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头部,右侧太阳穴的位置像是被烙铁反复熨烫过,火辣辣地疼,连带整个右半边的脑袋都在一跳一跳地抽痛。
047
我慢慢抬起手,摸向额头。
触手是粗糙结痂的伤口,皮肤外翻,黏着干涸的血块和灰尘。但我能感觉到,颅骨是闭合的,没有缝隙。昨晚那疯狂撕开头皮的触感,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只有眉心处,多了一道微微凸起的、坚硬的竖痕,像一道嵌入骨肉里的细小伤疤,又像一枚古怪的印记。
我撑着地面,尝试坐起来。动作牵动全身,各处关节都发出酸涩的声响,但奇异的是,那种灵魂被撕裂、被异物侵占的剧痛和沉重感,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
我静下心来,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体内有两股“存在”。
一股,属于我自己。疲惫,虚弱,带着新伤旧痛,但脉络清晰,意志统一,掌控着这具身体的每一寸。心跳沉稳,虽然有些乏力,却是唯一的节奏……不,不对。
我凝神细听。
咚……咚……
沉稳的,属于我的。
在它的间隙,更深层的地方,几乎重叠着,有另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搏动——
咚……咚……
更缓慢,更沉重,像被蒙在厚厚棉被里的鼓声,带着无尽的怨毒、不甘,以及……虚弱。它被牢牢地禁锢在某个地方,无法挣脱,无法影响我,只能像背景噪音一样,永无止境地存在着。
外公。
他真的还在。被我用自己的身体和魂魄为牢,锁在了深处。从此,我是狱卒,他是永囚的恶鬼。我们共用一具躯壳,分享(或者说,争夺)着有限的生命与魂力。我生,他囚;我死,他灭。
一种冰冷的、带着残忍快意的平静,缓缓流淌过我的四肢百骸。
我彻底坐起身,环顾四周。
灵棚完全垮塌了,将那口黑棺材埋了大半。沈柏的尸体半露在外面,脸被蚀空,只剩下可怖的黑洞和凝固的疯狂表情。白小萍歪在废墟边缘,头骨碎裂,脑浆与血污混在一起,嘴角那抹诡异的笑仿佛刻在了僵硬的肌肉上。
不远处,我妈——刘阿妹,静静地躺在相对干净些的地面上,呼吸平稳悠长,像是睡着了。她脸上的青黑之气淡了许多,眉心却依旧笼罩着一层驱之不散的阴翳,那是被强行抽取魂力、又被邪术侵染的后遗症。她或许会醒来,但有些东西,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048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残存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飞散。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嘹亮却遥远,穿透稀薄的雾气。镇子开始苏醒了。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冲入肺叶,让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没有停下,挣扎着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棚柱,才稳住身形。
不能留在这里。很快,就会有胆大或好奇的镇民过来查探。昨晚的动静太大了。
我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和呼吸。还好,只是虚弱和魂伤,性命无碍。我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尝试将她抱起。
很轻。
记忆里,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抱着我,一整夜地走动、哼歌。那时候觉得她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是全世界最安稳的所在。此刻,怀里的躯体干瘦、冰凉,像一捆没有分量的枯柴。
我抿紧嘴唇,不再去看她的脸,不再去想那些早已碎裂的温情。抱紧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狼藉的院子,走向老宅的后门。那里通往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平时少有人走。
接下来的几天,纸马镇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不断。
我报了警。面对镇派出所民警惊疑不定的目光,我用一种过度惊吓后的木然语气,讲述了“事实”:我哥沈柏迷信邪术,为了给怀孕的嫂子“保胎”和“转运”,联合嫂子白小萍,试图用我的命格来施行某种邪恶仪式。母亲刘阿妹被他们蒙蔽操控。仪式中发生意外,邪术反噬,沈柏和白小萍当场身亡,母亲昏迷,我侥幸逃脱。
至于细节,比如纸人、浇魂浆、鬼婴、夺舍……我一概用“吓糊涂了”、“记不清了”、“他们神神叨叨弄了很多古怪东西”含糊带过。民警们勘察了现场,那垮塌的灵棚、诡异的纸扎、沈柏和白小萍死状可怖的尸体,以及我和母亲身上明显的伤痕(我头上和手上的伤也被归于“反抗和逃跑时所致”),还有镇上关于沈家办葬礼、当晚闹鬼的各种传言……种种线索拼凑起来,竟也勉强能形成一个符合“现实逻辑”的结论:封建迷信害死人,家庭惨剧。
母亲刘阿妹在一天后醒来。她睁着眼睛,看着老旧的天花板,眼神空洞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到守在床边的我,怔了怔,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槐……槐啊?”
049
“嗯,妈,是我。”我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只苹果,正慢慢地削皮。动作有些笨拙,左手那根颜色略青的小指不太灵活。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眼神里满是困惑,挣扎着想坐起来,“你哥呢?小萍呢?我……我怎么躺在这儿?头好晕……”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骗我回来,不记得桌上的纸棺材,不记得地窖的魂浆,不记得灵棚的坍塌,也不记得自己被抽取魂魄当作燃料。她的记忆停留在某个模糊的、更早的节点,或许是我离家之前,或许是更久远的时候。医生说,可能是极度惊吓和刺激导致的应激性失忆,也可能是大脑的自我保护。
我扶着她坐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一小块,语气平淡:“哥和嫂子出意外,没了。你病了,晕倒了。我回来照顾你。”
她拿着苹果,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四周简陋却干净的房间(我临时租下的小院),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不停地流。
“没了?怎么就没了?我……我好像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乱七八糟的……槐啊,妈对不起你……妈以前……”她语无伦次,泪水打湿了手里苹果,也打湿了衣襟。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枯瘦的、冰凉的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都过去了,妈。”我说,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吃苹果吧。以后,我陪着你。”
她抬头看我,泪眼朦胧中,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然后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苹果,像个小孩子。
我别开脸,看向窗外。雾又渐渐浓了起来,遮蔽了远处的屋顶和树梢。
过去的,真的能过去吗?
有些伤痕刻在魂魄里,有些债欠在血脉中。我可以照顾她终老,可以扮演一个孝顺的女儿,但隔着那场未遂的谋杀和遗忘的鸿沟,我们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样也好。对她,对我,都是。
三个月后,纸马镇口,挨着那棵老槐树,一家新的铺子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铺面不大,原先是个卖杂货的,我盘了下来,简单收拾过。门脸是旧木头的,刷了一层清漆,露出原本的纹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不是常见的白色或红色,而是淡淡的青色。灯笼皮上,用浓墨各写着一个“纸”字,笔锋凌厉,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