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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050 ...

  •   050
      招牌是块老榆木板,请镇上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刨光了,我用自己那手不算好看但足够稳的字,写了三个字:槐阴斋。
      槐,是我的名,也是门口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树。
      阴,是这铺子做的营生,也是我如今半人半鬼的状态。
      斋,算是个期许吧,愿此地能有一方清净,哪怕这清净建立在阴司交易之上。
      铺子主要经营纸扎。童男童女,车马楼房,金山银山,花圈挽联……寻常纸扎铺该有的,这里都有。我的手艺是小时候看外公和沈老四做时偷学的,后来又自己琢磨,加上如今魂魄感知异常敏锐,做出来的纸人纸马,乍看普通,细看却总觉得眉眼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说不上的精致,也说不上的瘆人。
      但“槐阴斋”在镇上渐渐传开名声,靠的却不是这些寻常货色。
      有些传言悄悄在夜里、在雾中流传:镇东头李家的媳妇,自从在坟山摔了一跤,回来就总说床边站着个湿漉漉的黑影,夜夜惊梦,药石罔效。去了趟槐阴斋,买了盏特制的莲花灯,当夜那黑影就再没出现。
      西街棺材铺的老赵,总梦见自己早死的爹回来掐他脖子,醒来脖子上真有青紫手印。战战兢兢找到槐阴斋,我给他扎了个戴镣铐的纸人,让他带去坟前烧了,当夜便睡得安稳。
      甚至有人说,曾看见半夜雾浓时,有黑影悄悄溜进槐阴斋,半晌后又悄悄离开,铺子里的青灯笼,那晚亮了一夜。
      这些事,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但“槐阴斋”的沈槐姑娘,渐渐成了纸马镇一个特殊的存在。人们看我的眼神,好奇探究中掺杂着敬畏与疏离。他们在我这里买纸扎,态度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付钱爽快,从不多问。走出铺子,往往会长舒一口气,仿佛逃离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我不在意。这样挺好。
      白天,我守着铺子,裁纸,扎架,糊裱,上色。单调重复的手工活,能让我的心神奇异地平静下来。偶尔有客人上门,我便停下手里的活,听他们隐晦地诉说困扰,然后给出“建议”——该买什么样的纸扎,该在何时何地烧化,有时会附送一张叠成三角的、画着简单符咒的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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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承诺什么,也不保证效果。但往往,那些照着做了的人,会再次上门,不是道谢,而是沉默地放下一些钱,或者新鲜的米粮、鸡蛋,然后匆匆离开。
      报酬,我照单全收。这是规矩。
      我妈刘阿妹,就住在铺子后面隔出的小院里。她的身体慢慢养回来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记忆依旧停留在那片空白之前。她不再提沈柏和白小萍,偶尔恍惚时,会问我:“槐啊,你哥他们……到底是怎么没的?”我便用之前那套说辞再答一遍。几次之后,她似乎也接受了这个模糊的“事实”,不再追问。
      她变得有些絮叨,喜欢跟巷子里的几个老太太唠家常,话题无非是天气、菜价、谁家孙子考了学。她总是很骄傲地对人说:“我闺女,有本事,在镇口开了铺子呢!”然后等着别人附和夸赞,脸上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单纯得像个孩子。
      只有我知道,她夜里偶尔会惊醒,坐在床上茫然四顾,额角渗出冷汗。我给她求来的安神符,她一直贴身戴着,睡觉也不摘。
      日子,就像纸马镇上空那似乎永无休止的雾,缓慢、黏稠、平静地流淌着。仿佛那场发生在老宅灵棚里的血腥、疯狂与背叛,真的已经被这厚重的雾气彻底掩埋,成了只有我记得的、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每当夜深人静,铺子打烊,青灯笼在雾中散发出朦朦的光晕,我独自坐在柜台后面,擦拭着手里新打的一把裁魂剪(比沈老四给的那把更沉,刃口更冷)时,体内那两重同步的心跳,便会格外清晰。
      咚……咚……
      一声是我的,平稳,冰冷,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
      一声是他的,微弱,怨毒,在深渊里永无止境地撞击着牢笼。
      还有那些偶尔上门的“特殊客人”。他们带来的“麻烦”,往往与阴魂、邪祟、或更晦暗的东西有关。我用裁魂剪,剪下缠绕他们的秽影;用特制的纸人,吸纳无处安放的怨念;有时,甚至需要动用一些沈老四教过的、更隐秘阴损的术法。
      每一次“解决”问题,我都会从那被剪除、被吸纳、被镇压的阴邪之物身上,汲取一丝微弱的、精纯的阴性能量。这能量不会让我更强壮,也不会让我更像个“活人”,但它能滋养我这具半死半生的躯体,更重要的是——它能削弱我体内那个“囚徒”。
      我能感觉到,每当我完成一桩“交易”,将那阴邪之力炼化吸收时,体内那第二道心跳,就会变得更加晦涩、更加无力,外公残魂的呜咽(只有我能“听”到)会带上更深的痛苦与恐惧。
      他需要阴气维持存在,而我,正在用更精纯的、属于其他阴邪的“燃料”,一点点替换、侵蚀、消磨他本身的魂力。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就像水滴石穿。但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大雾又弥漫开来,从门缝、窗隙丝丝缕缕渗入,缠绕着青灯笼的穗子,让“槐阴斋”的灯光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青晕,幽寂,恍惚,仿佛独立于小镇之外。
      我放下擦得锃亮的裁魂剪,看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乳白。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听外公喝醉后念叨过一句老话,那时不懂,现在品来,却别有滋味。
      他说:“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也许,从那个地窖的夜晚,我的魂魄被浇进纸人开始,从我用借来的青骨和宣纸把自己拼凑回来开始,从我将外公的残魂锁进自己体内开始……沈槐这个人,就再也分不清,哪边是阳,哪边是阴了。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低下头,指尖拂过冰凉的剪刃。
      往后这漫漫余生,我便守着这“槐阴斋”,做这雾镇里的收阴人,渡该渡的魂,收该收的债。而我体内那座永恒的牢狱,便是那最初、也是最深的一笔债。
      直到,时间的尽头,或者,其中一方彻底湮灭的那一天。
      窗外,雾气如潮,吞没万物。只有门楣下那两盏青灯笼,兀自散发着幽幽的光,像这死寂雾海里,两盏孤独的、指引亡魂的灯。
      也像,一双凝视着深渊的、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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