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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027 ...

  •   027
      我跪坐在她旁边,青灰色的纸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的乱发。触感冰凉细腻,像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泪痣。
      我对着她,慢慢咧开纸糊的嘴,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地上那具苍白尸体的嘴角,竟也极其轻微地、同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魂与肉身,在如此近的距离,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我胸腔内那颗悬停的、燃烧恨意的心脏,猛地一跳,发出一声沉重而真实的——
      咚!
      强劲有力,仿佛要撞碎这纸做的胸膛。
      回来了。更近了。
      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背起这具冰冷而沉重的“自己”,我走向商场更深处,找了一处背风、隐蔽且完全照不到日光的残垣角落。将她小心放下。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将我这拼凑的魂与骨,与这具原装的肉身重新“缝合”。沈老四教的“骨插皮”术,亦有逆用之法,谓之“续接”。
      我躺下,与地上的尸体重叠。
      魂力催动,意识沉入那具墨黑的骨架。骨头开始发出低低的“嗡”鸣,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骨缝中渗出,像是寻找归处的根须,主动探向地上那具冰冷肉身的相应骨骼位置。
      接触的刹那。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插入冰水,又像干涸的河床迎来洪流。一种难以言喻的、贯穿灵魂与□□的剧震传来!我的意识在尖叫,眼前一片雪白。这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存在的根基被强行撼动、重新拼接的恐怖体验。
      地上的肉身,那苍白的皮肤下,肉眼可见地,血管微微鼓起,呈现出极淡的青黑色,里面有粘稠的、缓慢流动的阴影。她的指尖轻微抽搐了一下。
      我青灰色的纸皮,则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边缘微微卷曲、发黑,然后一点点地……融化、渗入下方那具肉身的皮肤。不是覆盖,而是融合。纸的纤维仿佛化作了最细微的脉络,与真实的血肉网络交织在一起。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我能“感觉”到冰冷的血肉正在一点点恢复极微弱的温度,能“感觉”到僵硬的关节开始松动,更能“感觉”到,那具肉身深处,某种沉寂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被我这充满恨意与执念的魂灵重新点燃,同化。
      028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恢复清晰的感知时,我正从地上坐起。
      抬起手。
      不再是扁平的纸手,也不再是裸露的墨黑指骨。而是五根修长、白皙、属于人类女性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只是颜色有些暗淡。我握紧,再松开,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啦”声,充满了久违的、真实血肉的力量感。
      我低头看去。身上穿着那套从混凝土中剥出的、沾着尘土的旧衣。身体是温热的(虽然比常人偏低),心跳沉稳有力。皮肤恢复了柔软与弹性,只是整体肤色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隐隐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灰气色。
      成功了……吗?
      我踉跄着走到一处残存半片的破镜子前。镜面污秽斑驳,裂痕纵横。
      镜中映出的脸,是我。三十岁的沈槐。眉眼间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沉静取代,右眼角的泪痣清晰可见。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神深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以及两簇幽幽燃烧的、非人的寒火。
      我伸手抚摸脸颊,触感真实。又摸了摸左手——五指健全。但当我将左手举到眼前,仔细看去时,发现小指的颜色与其他四指略有不同,更接近一种暗淡的青色,触感也稍显僵硬。那是骨粉凝结的“纸指”未能完全转化,留下的痕迹。
      沈老四说过,这是唯一的弱点——怕火。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地、用力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镜中人也在笑,笑容冰冷,眼底却翻滚着滔天的巨浪。
      “沈柏,白小萍,刘阿妹——”
      我轻声念着这三个名字,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鬼商场废墟里回荡,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像是提前敲响的、专属他们的丧钟。
      该回去了。
      不是回上海那间租来的、冰冷的公寓。
      是回纸马镇二十七号,那栋吃人的沈家老宅。
      我转身,走出废墟的阴影,重新踏入浓得化不开的雾中。脚步踏在荒草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坚定而有力。
      老宅门口的光景,比我预想的更“热闹”。
      029
      两盏崭新的白灯笼挂在门楣下,惨白的光穿透雾气,照亮了门上贴着的白色挽联和正中那个巨大的、墨汁淋漓的“奠”字。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灵棚,棚下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的供桌上,香烟缭绕,摆着我的照片——二十五岁入职时拍的证件照,笑得一脸灿烂无忧,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灵棚里外,竟坐了不少人。都是镇上的邻里,嗑着瓜子,喝着粗茶,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种参与重大事件的肃穆,以及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聚集的苍蝇: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在上海的闺女,没了!”
      “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可惜什么呀,在外面不干不净,听说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被车撞的,老惨了,都没找全尸!”
      “啧啧,沈柏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妹子……”
      “哎,他媳妇肚子那么大了,可别冲撞了……”
      我站在雾气的边缘,冷眼看着这场由杀我者为我举办的、荒谬绝伦的葬礼。真是讽刺到了骨子里。他们想用一场风光的葬礼,把我的“死”坐实,把所有罪责推给虚无缥缈的“意外”和我的“不检点”。
      草帽压得很低,我混在几个刚到的、面生的吊唁者中间,走进了院子。
      沈柏一身粗麻孝服,腰间却突兀地别着最新款的手机,正忙着给来客回礼,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疲惫。白小萍坐在灵棚一侧的椅子上,肚子似乎比之前更大了,像一口随时要爆开的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偶尔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一下,泄露出一丝隐秘的得意。我妈,刘阿妹,作为“死者”的母亲,坐在主位,手里机械地转动着一串深色的佛珠——那是我几年前去普陀山旅游时,特意为她求的,开过光,据说能保平安。
      此刻,这佛珠在她手里,每转动一下,都像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我没有立刻发作,像一滴水融入了人群。目光在灵棚内外扫视,最后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趁着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我悄无声息地绕到灵棚后方。
      棺材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朝里望去。
      果然。
      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底部铺着一层黄纸,上面放着一件我多年前留在家里的旧连衣裙。裙子叠得整齐,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人偶。人偶用白布缝成,简陋无比,脸上用墨水点了五官,胸口位置,扎着三根已经发黑的长针!
      030
      镇魂偶。
      纸马镇的邪术之一。认为用沾染了死者气息的衣物和简易人偶,配合镇魂针,就能将亡魂禁锢,不得作祟,安心“上路”。真是……处心积虑,连死后都不肯放过我。
      我嗤笑一声,伸手将那个小布偶拿了出来,揣进兜里。然后,拔掉了扎在它胸口的第一根黑针。
      针离体的瞬间,灵棚后方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小旋风,卷起散落在地上的纸钱和香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又纷纷扬扬落下。几个靠近的妇人惊呼着躲开。
      我面无表情,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沾着尘土),压低草帽,从灵棚后方走出,混入人群前端。
      哀乐是从一个老旧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咿咿呀呀的唢呐声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时不时发出刺耳的“滋——”声,反而更添了几分荒诞与凄厉。
      我走到正在接受一对老夫妇安慰的沈柏面前,伸出手,用刻意改变的、沙哑些的声音说:
      “节哀顺变。”
      沈柏低着头,沉浸在“丧妹之痛”中,看也没看我,只是机械地伸出手与我握了握,含糊地应了一声:“多谢。”
      我顺势将一个薄薄的白包塞进他手里。里面装的,是我在路上用裁魂剪剪碎了的、真正的纸钱。
      他捏了捏厚度,似乎有些不满这“份子钱”的轻薄,随手就塞进了孝服宽大的袖袋里,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在我脸上停留超过半秒。也对,在他心里,“沈槐”已经是个躺在棺材里(虽然空空如也)的死人,眼前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吊唁者。
      葬礼的流程在继续。傍晚时分,该“送饭”了。这是本地习俗,意为给亡魂送上最后一程的饭食,让其吃饱上路。
      沈柏端着一碗堆得尖尖的白米饭,米饭上插着一双筷子,走到棺材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悲伤更浓郁些,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念叨:
      “小妹啊……哥给你送饭来了……你在下面,要吃饱,穿暖……安心上路吧,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别再受苦了……”
      台词真挚,表情到位。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浇下魂浆时的漠然,我几乎都要信了这感人至深的兄妹情。
      我悄悄退后半步,隐在几个看客身后,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布偶,拔掉了第二根黑色的镇魂针。
      “滋啦——!”
      灵棚里,连接着灯泡和老旧录音机的电线,猛地爆出一团火花!紧接着,所有的电灯瞬间熄灭,只剩下棺材前两根手臂粗的白蜡烛还在燃烧。但那烛火,竟猛地向上窜起半尺多高,火焰的颜色变成了幽幽的、惨淡的绿色!
      “啊——!”
      “鬼火!是鬼火!”
      “冤魂显灵了!棺材是空的!她回来了!她回来找替身了!”
      031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原本肃穆的葬礼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那绿色的烛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如同鬼域。
      沈柏手里的饭碗差点打翻,他强作镇定,大声呵斥:“闭嘴!都闭嘴!什么冤魂!是线路老化!电线短路了!都别慌!”
      他的声音很大,却压不住人群的恐慌。我看着他强自镇定的脸,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然后,我低头,对准布偶的头顶——天灵盖的位置,用指甲,狠狠地将第三根、也是最粗最黑的那根针,猛地戳了进去!
      “噗!”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但灵棚里那两盏窜着绿色火焰的白蜡烛,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火焰猛地一缩,然后——
      同时熄灭!
      最后的光源消失,灵棚内外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远处堂屋透出的微弱灯光,勾勒出混乱奔逃的人影轮廓。与此同时,一股没来由的、刺骨的阴风平地卷起,“呼”地一声掀翻了棺材前的供桌!碗碟、水果、香炉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糯米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砸在附近的人身上脸上。
      人群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互相推搡,拼命朝着院门方向涌去。桌椅被撞倒,茶具被踩碎,一片狼藉。
      沈柏还想维持秩序,试图拦住几个带头乱窜的,声嘶力竭地喊着:“别跑!没事!都别跑!”
      混乱中,我悄无声息地靠近,在他试图转身拦住另一个方向的人时,伸出脚,在他脚踝处轻轻一勾。
      “哎哟!”
      沈柏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正好一头栽进了那口敞开的黑漆棺材里!
      “砰!”一声闷响,他的额头重重磕在棺材内沿上。黑暗中,传来他痛苦的闷哼。
      我趁此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猛地将整个棺材盖完全掀开,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胸口扎着最后一根针的布偶,高高举过头顶!
      同时,我用事先含在嘴里的一小片薄金属片(从鬼商场废墟捡的),贴着上颚,挤压喉咙,模仿出记忆中听过的、最凄厉绝望的女鬼哭嚎声,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我——死——得——好——惨——啊——!!”
      “还——我——命——来——!!!”
      032
      声音尖锐、扭曲、非人,在黑暗混乱的院落里骤然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这一下,成了压垮众人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鬼啊——!!!”
      “沈槐回来了!她回来索命了!”
      “快跑啊——!”
      最后一点秩序也荡然无存。人们彻底疯了,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连滚爬爬,撞开院门,没命地逃进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夜里。转眼间,刚才还人头攒动的院子,跑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翻倒的桌椅,踩烂的供品,飘飞的纸钱,以及……
      棺材里捂着额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沈柏。
      瘫坐在主位椅子旁、吓得魂不附体、正在不住发抖的我妈刘阿妹。
      还有,那个挺着巨大肚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静静立在灵棚阴影里的白小萍。
      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堂屋的灯光,勉强照亮这一片狼藉。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她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不是去扶棺材里的儿子,而是一把抱住了我的腿,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
      “姑娘啊……行行好……姑娘啊……别闹了……求求你,别吓唬活人了……你安生去吧,妈给你烧纸,烧好多好多纸……你走吧,走吧……”
      我低下头,草帽的阴影遮住了我大半张脸。月光偶尔从快速流散的云层缝隙漏下,惨白的光正好打在我的下巴和嘴唇上。
      我慢慢地,抬起手,摘掉了头上的草帽。
      然后,对着脚下这个生我养我、又亲手将我推向死亡的女人,咧开嘴,露出一个尽可能清晰的、冰冷的笑容。
      月光照亮了我的脸——苍白,带着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痕迹,眼神幽暗,嘴角却挂着那样诡异森寒的笑。
      刘阿妹的哭求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倒映出我清晰的面容。所有的血液似乎都从她脸上褪去,那张苍老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个真正的纸人。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穿过喉咙的“嗬嗬”声。终于,一个破碎到极致的字眼,从她牙缝里挤了出来:
      “鬼……鬼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拔地而起,然后猛地断绝——她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软倒在地。
      我没再看她,目光转向那口棺材。
      033
      沈柏已经艰难地爬出了一半,额头上破了个口子,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在血污和惊骇中,死死地盯住了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我把手里那个扎着针的布偶,随意地丢进棺材,正好落在他怀里。
      然后,我俯下身,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轻轻地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哥,我的葬礼,办完了。”
      “接下来……”
      我的目光扫过晕倒的母亲,扫过阴影里静立不动的白小萍,最后落回他血色弥漫的眼中。
      “该轮到你们的了。”
      我以为沈柏会吓得魂飞魄散,像一摊烂泥般瘫在棺材里,或者像我妈一样,在极致的恐惧中彻底崩溃晕厥。
      毕竟,一个被他亲手浇下魂浆、埋入混凝土、认定已经死透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淬了冰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葬礼结束了,该轮到他们了。
      这场景,换成任何一个人,心智都得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沈柏没有。
      最初的震惊和恐惧像潮水般涌过他血污的脸,但也只停留了短短几秒。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从极度的骇然,迅速转为一种更复杂、更阴沉的东西。他死死盯着我,瞳孔收缩,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飞速盘算。他甚至还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糊住右眼的血,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咧开了嘴。
      034
      一个混合着痛楚、神经质和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亢奋的笑容,在他脸上扭曲地展开。额头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涌出一股血,滑过他抽搐的嘴角。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干涩嘶哑,“小槐……真的是你。你命真硬啊……混凝土都困不住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撑着棺材沿,艰难地把自己从棺材里完全挪了出来,摇晃着站定。血顺着他脸颊滴落在白色的孝服上,迅速洇开几朵暗红的花。他不再看我,反而转头,目光投向灵棚的阴影处,那里,白小萍一直静静地站着,像个局外人。
      “薇薇,”沈柏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你看,我妹妹……她舍不得我们,又回来了。”
      白小萍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比刚才明亮了些,清冷的光辉洒在她身上。她的肚子高高耸起,薄薄的衣衫下,那层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像扭曲的蚯蚓般盘绕、搏动。她的脸颊依旧泛着那种病态的红晕,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后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过于整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捕食者看到猎物主动走入陷阱般的愉悦。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擦着薄瓷片,带着一种非人的腔调,“你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高耸的肚皮,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又像在催促。“我和宝宝,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干妈’呢。你这八字,这命格,这冲天的怨气……再合适不过了。”
      我看着她那诡异的笑容,听着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贪婪,心底最后一点因为血缘而产生的微妙滞涩感,也被冰冷的杀意彻底覆盖。
      “干妈?”我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那把乌沉沉的裁魂剪已然握在掌心,刃口的雪亮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想让我给你肚子里那鬼东西当干娘?行啊,先让它爬出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自个儿下油锅滚三滚,说不定我心情好,赏它个灰飞烟灭,也算母子团聚。”
      话音未落,我脚下发力,身形如一道贴着地面掠过的灰影,直扑白小萍!目标明确——她脚下那片在月光和远处堂屋灯光共同作用下,拖得细长扭曲的影子!
      035
      鬼胎属阴,靠吞噬母体精血与魂力生长,但其存在与母体影子相连,如同寄生之藤依傍大树。沈老四提过,对付这类邪物,断其影路,有时比直接攻击母体更有效!
      我的速度快,但白小萍的反应更快——或者说,她肚子里那东西的反应更快。
      就在裁魂剪锋利的刃口即将触碰到她影子的边缘时,白小萍的肚皮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
      “噗!”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爆开。一团浓稠如墨、带着刺骨阴寒和腥臭气味的黑雾,毫无征兆地从她肚脐位置喷涌而出!黑雾翻滚,瞬间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屏障,而在黑雾的核心,一只小手猛地探了出来!
      那只手极小,皮肤是一种死寂的青白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纹路。五根手指的指甲又尖又长,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它速度奇快,精准无比地,一把就攥住了裁魂剪即将落下的刃口!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断裂声!
      沈老四给的、据说能剪断影魂的裁魂剪,那雪亮的精钢刃口,竟被这只青白小手硬生生攥住,然后,像折断一根枯枝般,毫不费力地……掰成了两截!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残存的剪柄传来,我虎口剧震,皮肤裂开,渗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粘稠发黑的液体。我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断掉的半截剪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黑雾迅速收缩、回流,重新没入白小萍的肚脐。她的肚子似乎瘪下去了一些,但更显紧绷。而那只青白小手的主人也完全显露出来。
      它……或者说“他”,被白小萍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那是一个婴儿的轮廓,但绝非正常的婴孩。大小如初生猫崽,通体青白,皮肤布满褶皱,像个小老头。额头正中,鼓起两个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肉瘤,如同未成形的犄角。脸上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却奇大,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黑牙,嘴角不断淌下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涎水。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孩童的懵懂清澈,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它躺在白小萍手里,扭动了一下青白的脖子,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但那笑声,却是一个苍老、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成年男人的嗓音!
      036
      这声音……我浑身汗毛倒竖!
      “沈槐……”鬼婴用它那非人的嗓音,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黑色的涎水滴落在白小萍手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又见面了。外公……很想你啊。”
      外公!
      我死去多年的外公!那个总是眯着眼、坐在纸扎铺后院晒太阳、用干瘪的手摸着我的头、给我讲些光怪陆离故事的老人!
      记忆中的慈祥面孔,与眼前这狰狞诡异的鬼婴重叠,强烈的反差让我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冰寒与明悟。
      原来如此。
      什么沈柏命中带煞需要镇鬼胎,什么白小萍怀了怪胎需要阴命滋养……统统都是幌子!
      真正的核心,是我那早已入土的外公!他不甘心死去,不知用了什么邪法,保住了魂魄,甚至找到了白小萍这个容器,借胎重生!而我,我这个八字纯阴的外孙女,从出生起就被算计好的“材料”,就是他为自己重筑“阴庐”、彻底稳固新生魂魄,所需要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根“房梁”!
      沈柏,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养着我,纵容我离家,又把我骗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天——用我的命,我的魂,我的骨,去成全他那死鬼外公的“长生梦”!
      “乖孙女,”鬼婴——外公的魂魄载体,用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继续说道,甚至伸出青黑的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黑涎,“你哥给我准备的这具‘临时房舍’,养了二十八年,阴气是足了,可终究是借来的,不稳当。如今万事俱备,就差你这副天生的、至阴至纯的‘命骨’来做主梁……你来得正好,省得外公再费功夫去找你。”
      我怒极反笑,胸中那团恨火燃烧到了极致,反而让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快要炸裂的岩浆:“老东西,算计了一辈子,连死了都不消停。想住进我的骨头里?也不怕我这‘房梁’太硬,硌碎你这把老骨头,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嗬嗬嗬……”外公婴发出夜枭般的怪笑,青白的小手拍打着,“有脾气,像我们沈家的人。不过,嘴硬可没用。”
      它话音未落,那条一直拖在身后、覆盖着暗绿色、类似蛙皮的细长尾巴,猛地扬起,然后朝着白小萍的脊背,狠狠一甩!
      “啪!”
      一声脆响,像是鞭子抽打在皮革上。
      白小萍浑身剧烈一颤,脸上那病态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眼翻白,四肢开始以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朝着反方向……缓缓折去!
      “咔嚓……咔嚓……”
      037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接连响起!她的手肘、膝盖、肩胛骨,关节处刺破了皮肤,白森森的骨茬混合着黑红粘稠的血液,汩汩涌出!那些血液滴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缕缕黑烟,散发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的腥臭!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每一滴落地的黑血,都像有了生命般,迅速蠕动、膨胀,从里面爬出无数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纸人!这些小纸人粗糙简陋,却依稀能看出是我的模样,穿着纸衣,手里拿着用更细的纸片卷成的、微型“裁纸刀”。它们一落地,便发出“唧唧”的尖细叫声,像潮水一样,朝着我蜂拥而来!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瞬间就铺满了我和白小萍之间的地面!
      我头皮发麻,连退几步。对付一个鬼婴已经棘手,这潮水般的邪物更是麻烦!
      眼看纸人狂潮就要将我淹没,我猛地想起沈老四的话,和兜里那团之前剪狗影拼凑、用过一次后变得稀薄了许多的“阴狗”残影。此刻顾不得许多,我一把掏出那团黯淡黑影,咬破舌尖——这次是真的咬破,属于这具半复活肉身的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将一点真阳血混合着魂力,喷在那团残影上,同时掐动一个简易的驱动法诀:
      “影化形,形噬主,去!”
      “呜——汪!!!”
      那团残影得了真阳血与魂力,猛地膨胀起来,发出一声凶厉的狗吠(虽然依旧无声,却直接作用于魂体),瞬间化作一张更加凝实些的黑色幕布,呼啸着扑向涌来的纸人狂潮!
      黑色幕布所过之处,如同橡皮擦过铅笔痕迹,前排的纸人瞬间被“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阴狗残影专门克制这类阴邪造物。
      但纸人实在太多了!阴狗吞掉一排,后面立刻又涌上来两排、三排!它们仿佛无穷无尽,从白小萍脚下那摊不断扩大的黑血中源源不断地爬出。阴狗的“幕布”在不断吞噬中,也开始变得稀薄、黯淡,发出哀鸣般的震颤,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而就在我与纸人大军僵持的这短暂时刻,外公婴抓住机会!
      它猛地从白小萍掌心跳起,动作快如鬼魅,三两下就蹿上了灵棚的顶梁。居高临下,它那双漆黑的漩涡眼冷冷俯瞰着我,两只青白的小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复杂而邪异的手印。
      同时,它张开了那张布满尖牙的大嘴,开始念诵咒文。
      而发出的声音,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038
      那是我妈刘阿妹的声音!准确说,是她年轻些时候,还未被生活磨去所有温情的嗓音,带着一种柔软的、哄孩子般的语调,念诵的却是我完全听不懂的、充满恶意的古老音节!
      “刘阿妹……魂兮归来……助我……筑阴庐……”
      我猛地转头,看向堂屋门口——我妈刚才晕倒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再抬头,只见堂屋的房檐上方,我妈刘阿妹的身体,竟如同提线木偶般,四肢僵硬地、缓缓地“飘”了出来!她双眼紧闭,脸色灰败,七窍之中——眼、耳、口、鼻,正源源不断地冒出丝丝缕缕、凝若实质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在空中扭曲、延伸,最后全都汇聚向下,连接到了灵棚顶上、外公婴那双青黑色的、如同树根般盘踞在梁木上的脚底!
      它在抽取我妈的魂魄!用它至亲女儿的灵魂,作为它施展邪术、构筑“阴庐”的能量来源!而用的,还是我妈自己的声音作为咒言引子!
      “妈——!!!”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冲口而出!那不是计划中的,甚至不是思考后的,纯粹是本能,是被眼前这极致残忍、极致悖逆人伦的一幕,所激发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与暴怒!
      恨沈柏,恨白小萍,恨外公,我都觉得理所当然。可看到我妈像一具被榨取的燃料般悬在那里,魂魄被丝丝抽走,用来对付我……那种感觉,难以言喻。是恨其不争?是怒其愚昧?还是……残存的一丝血脉牵连被狠狠践踏的剧痛?
      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到眼眶发热,视野蒙上一层血色的薄雾。
      不能再拖了!
      我猛地抬手,用断裂的裁魂剪残余的锋利茬口,狠狠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根颜色略青的“纸指”所在的手。伤口不深,但流出的血,颜色暗红发黑,却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金色光泽。这是我的魂血,混合了肉身的血气与那阴骨纸皮的奇异能量。
      我用染血的手指,快速在自己额头正中,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号——破阴符!沈老四传授的禁术之一,以自身精血魂魄为引,点燃命火,专焚与自身八字因果相连的阴邪之物!代价极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魂魄受损,但此刻,我已别无选择!
      符成刹那!
      “轰——!”
      我全身猛地一颤,并非被外力击中,而是从体内每一个细胞深处,爆发出一种无声的轰鸣!紧接着,幽蓝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我皮肤表面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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