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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14 ...

  •   014
      “贱丫头!你敢破符?!你竟敢——!”
      她手里,赫然又握着一把剪刀。不是之前那把裁纸刀,而是更大、更沉重、专门用来剪厚纸板的铁剪刀。刃口磨得雪亮,在幽蓝符火和煤油灯光的映照下,闪着森森寒光。她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直扑过来,剪刀的尖端对准了我纸人胸口的位置——那里,用金粉写着的“沈槐”二字下方,隐约透出我真正的生辰八字纹路。那是魂魄与这纸躯连接的“根”!
      剪刀带着风声,凌厉刺下!
      死亡的阴影,比地窖的寒气更刺骨。
      我想躲,可刚刚施展“纸人开口”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气力,纸身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剪刀尖即将刺破纸面、触及魂魄根基的瞬间——
      “嗤!”
      那盏唯一的煤油灯,灯苗猛地一跳,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种摇曳熄灭,而是干脆利落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绝对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这狭小的偏房。
      符火燃尽的最后一点幽蓝余光也消失了。我看不见我妈,看不见剪刀,也看不见自己纸做的身体。
      只有声音,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原本属于纸人的空洞位置,传来一种沉重而真实的搏动——
      咚。
      咚。
      咚。
      不再是隔着浓雾传来的模糊回响,不再是魂魄逸散时的虚弱悸动。那是真实的、有力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撞击着我的“意识”。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的力量,从我纸人后背的某个点猛地爆发,像有人将一颗烧红的炭火硬生生塞了进来!滚烫的温度瞬间驱散了纸壳的阴冷,沿着“脊柱”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僵死的纸张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弹性与韧性。
      我下意识地“低头”。
      借着从门缝和窗板缝隙漏进的、微乎其微的暗淡天光,我看到了胸口。
      015
      那被剪刀瞄准的位置,金粉书写的“沈槐”二字旁边,纸面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更多的纸,也没有黑暗。
      而是一小片……皮肉。
      新鲜的,带着血色的,微微起伏的,真正的皮肉!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清晰地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的心脏……先回来了!
      “啊——!!!”
      我妈的尖叫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黑暗扰乱了她的视线和判断,那致命的一剪,偏了!
      “刺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剪刀没有刺中我的“心”,而是深深扎进了我纸人肩膀的位置,并且因为用力过猛和我的挣扎(那新生心脏带来的力量让我得以微微侧身),硬生生将纸人的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侧,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束缚被猛地挣破的解脱感。
      我的“意识”,或者说我那团灰蒙蒙的魂体,顺着这道撕裂的口子,像一股轻烟,倏地“流”了出去!
      纸做的躯壳软塌塌地歪倒在棺材里,胸口那一点新生的皮肉也迅速黯淡、萎缩,重新被纸层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而我,脱离了那具脆弱的牢笼,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没有实形。只是一团更加稀薄、更加模糊的灰影,比最淡的雾气还要难以察觉。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尽管这自由建立在如此诡异的基础上。
      我能穿行,能漂浮,能轻易穿过木板的缝隙。
      我“飘”到窗板的缝隙边。外面,纸马镇依旧被无边无际的浓雾笼罩。这雾比我回来那晚更厚,更沉,像煮开的牛奶,又像巨大的、浑浊的裹尸布,将整个镇子捂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星光。
      016
      镇子寂静无声,连狗吠都听不见了。只有雾在缓慢地流动,带着湿冷的、死亡般的气息。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回荡在这灰影的“内部”,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更带着熊熊燃烧的恨火:
      “子时……还没过……”
      我“看”向老宅主屋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沈柏和白小萍应该还在那里,或许正在为“仪式”的顺利进行而庆祝,或许在焦急等待最后的时刻。
      回去。
      不是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镇子。
      是回去。
      回到那栋充满罪恶的老宅,回到那些所谓的“亲人”面前。
      我要让他们看清楚,他们亲手献祭的“祭品”,从地狱的缝隙里爬回来了。
      我要让他们也尝一尝,被最信任、最依赖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我要让他们躺进自己精心准备的棺材里,听一听自己的心跳,是如何被恐惧和绝望一点点敲碎、碾停。
      我要把我所遭受的一切,十倍、百倍地奉还!
      浓雾翻滚,吞没了我的灰影,也吞没了那无声的誓言。
      纸马镇的夜,还很长。
      而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
      纸马镇有句老话,小时候听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时咂摸着烟杆念叨:“大雾封门,生人不近,亡魂乱行。”
      如今我大概就是那“亡魂乱行”中的一员,只不过是个半成品。
      心脏回来了,沉甸甸地悬在胸腔那片虚无处,跳得凶猛,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下搏动都泵出滚烫的恨意。可四肢百骸、筋骨皮肉,还不知被埋在哪个见不得光的土坑里,或许正慢慢腐烂。我这一缕魂,灰蒙蒙,影绰绰,上不着天,下不沾地,卡在生死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这不行。要报仇,要让他们实实在在地痛,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光靠一团虚影是办不到的。我得先把自己拼回个“人样”,哪怕这“人样”已非从前。
      017
      飘出沈家老宅时,雾正浓。灰影掠过湿冷的青石板路,穿过寂静无声的街巷,两旁的纸扎铺子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座沉默的坟。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向雾中,像溺死者求救的手。我的目的地很明确——镇东头的“沈记纸扎老铺”。
      那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祖业,如今守着铺子的是我堂叔,沈老四。
      关于沈老四,镇上的传言能装满几箩筐。他年轻时手艺就极好,尤其擅长扎纸新娘,栩栩如生,据说有一次扎的新娘太俊,夜里竟自个儿睁开眼,咬掉了他左边半个耳朵。从此以后,沈老四就成了镇上的“怪人”,性情愈发孤僻,终年守着铺子,不大与人往来。但没人敢轻易招惹他,都说他懂的“阴术”比当年我外公还要多,是纸马镇最后一位真正的“阴匠”。
      老铺夜里从不熄灯。两盏白纸灯笼挂在门楣下,灯笼皮上各写着一个浓墨的“纸”字,在翻涌的雾气中幽幽晃晃,远远看去,活像两张吊死鬼惨白的脸,悬在半空。
      我穿门而入——如今倒省了敲门。铺子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浆糊的微酸,存放多年的竹篾清香,还有角落里那坛永远开封的米酒挥发出的甜腻。各种半成品的纸人、纸马、纸屋堆得满满当当,在昏黄的灯泡下投出幢幢怪影。
      沈老四正伏在案前,给一架纸车的轮毂描金线。他头发花白稀疏,扎成一个小髻,佝偻着背,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要货的明天赶早,夜里只收魂。”
      “四叔。”
      我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魂体特有的空洞回响。
      他描金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右眼是颗混浊的玻璃珠子,左耳缺了上半边,留下一个狰狞的豁口。他就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我所在的这片黯淡空气,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
      “小槐?嗬,你死了好啊,省得我明早再爬起来给你扎纸人。说吧,想要个什么样的?童男童女?高楼骏马?四叔给你扎个最气派的,保证你在下面风风光光。”
      018
      他语气里的那份熟稔和漠然,仿佛我的“死”是天经地义,早就写在日程表上。我竟一时不知该悲该怒。
      “四叔,我不扎纸人。”我稳住心神,灰影在空气中微微凝实些许,“我来,是想跟你借样东西。”
      “借?我这铺子里除了纸就是篾,阴曹地府又不开当铺,你借什么?”
      “借一副骨架。”我直截了当,“要真骨,最好是女人的骨头,阴年阴月阴日死的,阴气越重越好。”
      沈老四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了。他放下手里的笔,玻璃眼珠和真眼一起盯着我,像是在掂量什么。铺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阴骨……”他咂摸了一下这个词,走到柜台后面,慢吞吞地蹲下,打开一个暗格,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泛黄的旧账本,沾着唾沫翻了几页,“难找啊。最近一副合用的……是八七年淹死在镇外黑水潭的一个女学生,捞上来时人都泡胀了。骨头发青,阴气足,正好配你这纯阴的八字。就是有一样——”
      他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缺了左手掌骨。不知是被鱼啃了,还是冲到哪里去了。这副,收你三千冥币,不二价。”
      三千冥币。我如今一缕孤魂,哪来的冥币?
      我没有犹豫,抬起灰蒙蒙的“手”,探入自己虚无的胸口——那里,一点灼热的核心在跳动。我“握”住那颗刚刚回归、还在愤然搏动的心脏虚影,用力一“掏”!
      一种难以形容的撕裂感传来,并非□□之痛,而是魂体被硬生生剜去一部分的剧颤。一颗拳头大小、暗红发亮、仿佛由浓缩血光和生命力凝结成的“心”的虚影,被我生生从灰影中剥离出来,轻轻放在掉漆的木制柜台上。
      那“心”甚至还在微微搏动,发出低沉的“咚、咚”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活心一颗,”我的声音因为魂体的虚弱而更加飘忽,“换不换?”
      沈老四的独眼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异、贪婪和浓厚兴趣的光芒。他凑近那颗悬浮的“心”,仔细看了又看,甚至伸出手指想碰,又在毫厘之处停住。
      019
      “啧,有点意思……魂未散尽,心先归位,还带着这么冲的怨煞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猛地一拍柜台,“成!换了!不过光有骨头不行,你得有皮肉附着。附送你‘骨插皮’的法子,自己把肉身‘缝’回来。丑话说前头,这法子痛苦异常,魂体稍有动摇,就会前功尽弃,变成个真正的怪物。三日后,若能成人形,就算你造化。”
      交易达成。沈老四不再多言,领着我穿过堆满纸扎的后堂,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小门,进入一个更暗的房间。他挪开墙角几个摞在一起的空纸箱,露出地板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撬开木板,一股阴寒刺骨、混杂着土腥与淡淡檀腥的气味涌了上来。
      下面是个仅容一人进出的狭窄暗格。借着沈老四递过来的一盏小油灯的光,我看见暗格里直挺挺立着一副人形骨骸。
      骨色果然泛着一种不祥的幽青,像是常年浸泡在寒潭深处。骨骼纤细,属于一个年轻的女性。左手腕以下空空荡荡。它就那样站着,空洞的眼眶望着上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进去吧。”沈老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记住,骨插皮,疼的不是骨头,是你的魂。你得在这副借来的骨头里,用你的恨意和执念,刻下仇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刻进骨髓,刻进魂灵。刻错一刀,将来长出的肉身就歪斜一寸;刻深一分,你的恨就重一分,但复仇时得到的力量,也强一分。”
      我望着那副青骨,灰影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仪式感的决绝。
      我飘向前,灰影触碰到冰冷的骨骼。
      “咔啦……咔啦……”
      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副静静矗立的青骨,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无形的活力,各个关节自动松开,又如同有生命般环绕上来,将我那团灰影严严实实地包裹进去!
      霎时间,极致的冰冷渗透进来,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沉淀了多年死气、绝望与不甘的阴寒,顺着魂体的每一寸蔓延。我感觉自己像被突然塞进了一个锈蚀千年的铁处女刑具里,冰冷、僵硬、窒息。但奇异的是,在这难以忍受的阴寒包裹中,我那飘摇无依的魂,反而找到了一种沉重而实在的“锚点”,不再虚无缥缈。
      020
      沈老四提来那壶浑浊的米酒,毫不吝惜地浇在覆裹了我魂体的青骨上。酒液顺着骨缝流淌,非但没有冲散阴寒,反而像某种催化剂,让骨头表面的青色更深了,那股阴死之气也更加凝实。
      “刻吧。”他放下酒壶,声音平淡无波。
      刻?用什么刻?我如今只是一缕魂,被困在一副借来的骨头里。
      恨意翻涌。沈柏浇下魂浆时漠然的脸,我妈举起剪刀时绝望又疯狂的眼神,白小萍那黑洞洞的眼眶和诡异微笑……这些画面灼烧着我的魂灵。
      意念集中,魂力涌动。我以那回归的心脏为核心,抽取那滚烫的恨意与不甘,在魂体内部凝聚、压缩、成形——竟生生从灰影中“析”出一把模糊的、扭曲的、纯粹由负面情绪构成的“刻刀”虚影。
      第一笔,落在左胸第三根肋骨内侧。
      沈柏。
      笔画简单,我却刻得极其缓慢,极其用力。每划下一“笔”,那青骨便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仿佛要将我的魂力连同刻下的恨意一起吞噬进去。与此同时,无数细密尖锐的刺痛感从魂体深处爆开,那不是针扎,更像是灵魂被放在粗糙的石板上反复摩擦、切割!
      “呃啊——!!!”
      我发出无声的惨嚎,灰影在青骨内剧烈震颤。刻下的名字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我魂飞魄散。原来这就是“刻魂入骨”!
      不能停!
      我咬着虚无的牙关,调动起所有关于沈柏的记忆:童年时他抢走我唯一的糖人,少年时他嘲笑我想读书是痴心妄想,成年后他理所应当地索取我辛苦赚来的每一分钱……还有地窖里,他平静地浇下魂浆时,嘴角那抹细微的、得逞的弧度。
      恨!恨!恨!
      第二笔,落在右侧肩胛骨。
      白小萍。
      这个女人的面孔在我记忆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没有眼白的、黑洞洞的眼睛,和那高耸得不正常的肚子,却无比清晰。她贪婪地吮吸着我的生命,把我当作供养鬼胎的肥料!刻下她的名字时,那股阴寒中更掺杂了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邪气,侵蚀着我的魂。
      021
      第三笔,落在脊椎正中。
      刘阿妹。
      我妈的名字。刻下这三个字时,我的手(魂)抖得最厉害。恨意之中,翻涌着更复杂难言的东西。是她给了我生命,也是她要亲手夺走。是她在我发烧时整夜抱着我哼歌,也是她举起了裁纸刀。那种被最信任依赖之人背叛的痛楚,比单纯的恨更彻骨,更摧心。
      最后一笔落下,我几乎魂散。灰影黯淡得几乎要消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而此刻,包裹我的这副青骨,颜色彻底变了。原本的幽青色被从我魂体中渗出的、浓稠如墨的黑气浸染,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暗哑的墨黑色,仿佛吸收了所有的黑暗与怨毒。
      骨头,认主了。
      沈老四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此刻才走过来,将一张裁剪好的人形宣纸扔在我面前。宣纸用特制的米浆浸泡过,柔韧而略带粘性。
      “自己糊。糊在骨头上,要平整,不能起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起一个泡,将来那处的皮肉就烂一块。记住,你现在糊的不是纸,是你自己的皮。”
      我虚弱地操纵着魂力,将那宣纸“披”在墨黑的骨架上。这个过程需要难以想象的精细控制。我以魂为手,以残留的意念为眼,一点点地将宣纸抚平,贴合每一处骨骼的弧度。纸与骨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春蚕食叶,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剥落。
      每抚平一处,那处的“皮”就似乎与底下的骨头生出了某种诡异的联系,微微收紧。这感觉无比怪异,仿佛我真的在为自己缝合一具全新的、怪诞的躯体。
      时间在痛苦的专注中流逝。窗外浓稠的黑暗渐渐稀释,透出一点蟹壳青。鸡鸣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雾气,微弱而清晰。
      当最后一处“皮”妥帖地覆盖在脚骨上时,一副完整的“人形”出现在铺子中央的地面上。
      它比我生前矮了大约三厘米,左手五指位置空荡残缺,裸露着墨黑的指骨。脸上的“皮肤”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不够均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纸张的细微纹理。右眼的位置似乎比左眼低了微不可察的一分,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歪斜和冷漠。
      022
      沈老四搬来一面边缘破损的穿衣镜。我(或者说,这个新拼凑的“我”)走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青白,僵硬,眼神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这就是我现在的武器,我的躯壳,我向那些负我之人讨还血债的凭依。
      “还算齐整。”沈老四点评道,不知是褒是贬。他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里,取出一把剪刀,递给我。
      剪刀造型古拙,比寻常裁衣剪小,比剪纸剪大,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只有刃口一线雪亮,亮得惊人,仿佛能切开光线。
      “裁魂剪。”沈老四说,“能剪活物的影子。影子是魂的倒影,魂是命的根基。剪断影子,虽不伤□□,却断人魂路,轻则浑噩大病,重则魂魄离散。第一次开张,送你了。剪下来的影子别乱扔,攒够七条,我能帮你织一件‘阴褂’。雾天穿上,活人看不见你。”
      我接过剪刀。入手冰凉沉重,刃口那线雪亮的光芒,刺得我青白的眼皮微微一跳。
      我将剪刀仔细收好,对着沈老四,缓缓弯下这具新身体的腰,鞠了一躬。关节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四叔,谢了。改天,”我抬起眼,用那双泛着青灰死气的眼睛看着他,“给你带副新鲜耳朵。”
      沈老四闻言,缺了半边的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古怪的笑容。
      “嘿嘿,好。记着,要成双的。”
      我转身,推开纸扎铺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天光未明,雾气未散,纸马镇依旧沉睡在浓稠的乳白与寂静之中。
      下一步,该去把我那被埋掉的“原件”找回来了。只有魂魄完整归位,这具拼凑的躯体才能真正“活”过来,才能以“沈槐”的身份,去报该报的仇,夺该夺的命。
      我记得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印象是他们抬着我,朝着镇子西北方向,那片早已废弃的“公交商城”旧址走去。
      那里,曾经是纸马镇短暂的繁华梦,如今,只是野草蔓生、谣言滋生的“鬼商场”。
      也是埋藏我过去尸身的,最佳坟场。023
      雾,还没散。
      像一块浸饱了脏水的厚重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纸马镇上空,也压在“我”这具新躯壳的每一寸“皮肤”上。青灰色的纸皮传来湿冷的触感,关节处有些滞涩,走动时,内里的墨黑骨骼与外面的宣纸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蛇类游过枯叶堆。
      这感觉陌生又怪异。我能“感觉”到脚下青石板的坚硬与潮湿,能“看见”雾气在身周流淌,甚至能嗅到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泥土、腐烂植物和远处纸扎铺飘来的浆糊气味。但这具身体,终归不是原装的。心脏在胸腔空洞处有力地跳动,泵出的却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一股股阴寒与恨意交织的浊流。
      不能耽搁。天虽然还没全亮,但镇子不会永远沉睡。我必须赶在有人发现沈家老宅的变故之前,找回我被埋掉的“原件”——那具属于沈槐的、真正的肉身。
      公交商城旧址在镇子西北角。那里曾经有过短暂的喧闹,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一场原因不明的大火后,它就成了镇民口中的“鬼商场”,连最顽皮的孩子都不敢靠近。阴气重,流言多,确实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我走得不快。新身体需要适应,而且雾实在太浓了。几步之外,景物便彻底融化在乳白色的混沌里。偶尔有野狗在雾深处吠叫一两声,声音闷闷的,带着警觉,旋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
      走到半途,我停下,从怀里(这纸糊的衣服内里,竟也被沈老四巧妙地做出了夹层)掏出那把乌沉沉的裁魂剪。
      对着路边一条被雾气惊扰、正夹着尾巴小跑过的瘦骨嶙峋的黄狗,我手腕一抖,剪口张开,朝着它投在湿滑石板上的黯淡影子,轻轻一合。
      024
      没有声音。也没有实体接触的触感。
      但那条黄狗的影子,从后半截身躯处,凭空消失了。就像一幅水墨画被橡皮擦掉了一角。黄狗似乎毫无察觉,依旧跑着,只是后半截身体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虚淡、不协调,很快消失在雾里。
      我又如法炮制,在沿途剪了几段其他野狗的影子。这些影子碎片灰扑扑、软塌塌,像剪下来的潮湿剪纸。我按照沈老四提过的粗浅法门,用魂力将它们勉强拼接、粘连在一起。
      最终,手中多了一团不断蠕动、形状不稳的漆黑影子。它没有具体形态,只是一团浓郁些的黑暗,边缘模糊,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和动物膻气。这便是临时拼凑的“阴狗”。
      我低声念诵沈老四教的引子,将那团影子往地上一抛。
      它落地,无声无息,却猛地“站”了起来,化作一条更加凝实些的黑影犬形,四肢着地,头颅部位转向西北方,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呜呜”声,随即箭一般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在浓雾中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黑色痕迹。
      它专闻血气,尤其是与我这魂体同源的血肉之气。
      我紧跟其后。阴狗无视地形,穿过倒塌的篱笆,掠过荒废的菜畦,直奔鬼商场。越靠近,空气中的寒意越重,那不仅仅是雾的湿冷,更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废墟和死亡的阴森。连雾气在这里都仿佛变得更加粘稠,颜色也泛着一种不祥的灰败。
      鬼商场的轮廓在雾中显现。几栋相连的二层小楼,墙面被烟火熏得漆黑,窗户大多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眶。正门处的招牌早已不见,只留下锈蚀的铁架。野草从水泥裂缝中疯长,有半人高,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如同匍匐的鬼影。
      025
      阴狗在商场正门口焦躁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对着入口处一根粗大的、支撑雨棚的混凝土承重柱,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吠叫。那叫声里,既有找到目标的兴奋,又夹杂着一丝本能的忌惮。
      就是这里了。
      我走近那根柱子。混凝土表面粗糙,布满污渍和裂纹。我伸出青灰色的“手”,掌心贴上冰冷坚硬的柱体,闭上眼睛,将魂力缓缓渗入。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与沉重。
      但随着魂力深入,穿透外层混凝土,我“听”到了。
      咚。
      ……咚……
      极其微弱,极其缓慢,隔着一层又一层坚实的障碍传来。像是从极深的地底,又像是从密封的罐头深处,传来的一声声沉闷的回响。
      那是我自己的心跳。是我那具被掩埋的肉身,在混凝土的囚牢里,依靠着锁住的八字和未散的阴命,维持着的最后一丝不腐不灭的生机!它真的还在,没有被彻底毁灭!
      狂喜还未升起,异变突生!
      我贴在柱子上的手掌,猛地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攥紧!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感,而是数根生锈、粗粝的钢筋,像突然苏醒的毒蛇,从混凝土内部猛地刺出表面(或者说,它们本就与混凝土一体),死死缠绕住我的手腕,然后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拖拽力传来,要把我也拉进这水泥的坟墓!
      “我日——!”
      一声粗口脱口而出。这新身体的语言功能倒是齐全。我左手猛地发力,魂力灌注,整条手臂瞬间变得虚淡几分,竟似要化为灰影挣脱。同时,右手紧握的裁魂剪再次挥出,这次不再是剪向地面,而是对准了那几根缠住我右腕的钢筋——投在旁边残破墙面上的、扭曲拉长的影子!
      “咔嚓!”
      一声轻响,如同剪断了一根紧绷的线。
      那几根钢筋的影子应声而断。而现实中,缠绕我手腕的恐怖力道骤然消失。原本狰狞刺出的钢筋,忽然失去了所有“生气”,变得僵直、死板,叮叮当当地从混凝土表面脱落,掉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万物有影,影是其魂的一部分。剪断影子,便是暂时剥夺了其部分“形”与“力”。沈老四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026
      危机暂解。我不敢再用手直接触碰。后退半步,打量这根粗大的柱子。沈老四提过,我那肉身因八字特殊,被封入混凝土后,阴气不散,反成“阴尸”,二十八日不腐不僵。如今看来,这囚禁她的混凝土,也因为长久沾染阴尸之气,变得有些……邪异。
      硬来不行。我绕着柱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最后,在柱子背阴的一面,靠近底部的位置,发现了一片颜色稍浅、质地似乎也略有不同的区域。像是后来匆匆修补上去的。
      就是这里了。
      我没有合适的工具,只有这把裁魂剪和这双“手”。我将魂力灌注指尖,那青灰色的纸指竟泛起一层金属般的黯淡光泽,硬度大增。我开始用指尖,后来索性用裁魂剪较厚的尾部,对着那片区域,一点点地抠挖、撬动。
      混凝土坚硬异常。碎屑迸溅,我的纸指很快就被磨破,露出下面墨黑的指骨,骨头上也留下了划痕。没有痛觉,只有一种资源被消耗的虚弱感传来。但我不管不顾,像一只执着的地鼠,又像一个在挖掘自己坟墓的疯子,一下,又一下。
      时间在死寂的废墟和浓雾中流逝。汗水?这身体没有。只有魂力在持续消耗。终于,“噗”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的混凝土被我撬松,脱落下来,露出里面更深处、颜色暗沉的水泥。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淡淡奇异腥气(不是腐臭,而是一种陈年血液混合了泥土和某种矿物的味道)的气息,从那个小洞里飘散出来。
      我的动作更加急切。洞口扩大,更多的混凝土碎块被剥离。渐渐地,我触碰到了一层滑腻坚韧的东西——塑料薄膜。他们用塑料膜包裹了我的身体,再浇灌混凝土。
      剪刀派上了用场。锋利的刃口划开塑料膜,发出“刺啦”的裂帛声。膜内结满了冰冷的水珠,像一层玻璃面具。我颤抖着(魂体的颤抖),撕开这最后的阻隔。
      一片苍白的肌肤露了出来。是我的脸颊。冰凉,毫无弹性,却也没有腐烂的迹象,甚至保持着一种沉睡般的平整。只是极度缺乏血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
      我发疯似的继续挖掘,扩大洞口。肩膀,手臂,躯干……一点点将这具被封存在混凝土中的“我”剥离出来。这个过程诡异无比,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的考古发掘,又像是在肢解一具熟悉的尸体。
      当最后一截小腿也被从水泥中拔出时,一具完整、冰凉、苍白、紧闭双目的女尸,呈现在废墟阴冷的地面上。
      她穿着我离家那晚的牛仔裤和针织衫,衣物完好。长发散乱,沾着些微水泥粉尘。面容安详,甚至比我此刻这张青灰纸脸,更接近我记忆中的自己——那个在上海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眼神里带着疲惫与不甘的沈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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