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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魂马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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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赵衡扬声,笑意流泄,清越的嗓音在旷野中荡开,“待你骑术精熟了,秋日围猎,我带你去!那才叫真痛快!林子里有麂鹿、有獐子,还有锦雉,‘扑棱棱’惊起,箭‘嗖’地离弦……”
钟灵回眸瞥他一眼,她骑马时戴了顶薄绢帏帽,帷帽轻纱下看不清神情,但声音透过纱幕传来,清清凌凌,带着一丝不赞同:“世子还是专注前路为上。围猎之事,杀伐过重,非女子所宜。”
“有什么不宜的!到时候我护着你!赤焰脚程快着呢,什么猎物追不上?”赵衡不以为然,拍了拍赤焰肌肉结实的颈项。
钟灵不再多言,转回头,专心控缰。帷帽下,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多时,便至缓坡之下。
坡势果然极缓,倾斜度几可忽略,如大地一道温柔的起伏。草色愈发深浓肥厚,野花也越发繁密,星星点点,如漫撒的碎锦。
素月踩着绵厚的草甸,不紧不慢地向坡上踱去,步履依旧沉稳。
起初一切顺遂。
坡道平缓,于素月这般经验丰富的老马而言,如履平地。
钟灵也愈加松弛,甚至有闲情逸致欣赏坡上风光。远山如黛,近草翻波,天高云淡,令人胸襟豁朗。
她甚至尝试着略略加快了些速度,素月顺从地小跑了几步,颠簸感稍强,但尚在可受范围。风迎面扑来,带着更浓郁的、被阳光晒暖的青草气息,吹得帷帽轻纱飞扬起舞。
赵衡跟在她侧后方,望着她渐趋放松、甚至隐约透出些许飞扬意味的身姿,眼中笑意愈深。
他就知道,她骨子里并非一味拘泥刻板的闺秀,对挥洒自由,亦有属于她自己的、静水流深般的向往。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坡顶、前方视野最为宏阔、心神也最为宽泛的一刹那,祸生肘腋!
坡顶右侧,一片生得极为茂密、高可及腰的蒿草丛后,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出一道灰黄色的影子!
是只被惊动的野兔!
那畜生不知遭了何种惊吓——
或是草中潜伏的狐鼬,或是天际掠过的鹰隼,竟慌不择路,斜刺里朝着素月的马头直撞而来!
其势极迅,宛若一道贴地疾掠的灰色闪电!
素月性情再温驯,终究是牲畜。
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窜动与黑影,令它魂飞魄散!
兽性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多年的驯化!
只听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嘶,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如铁,前蹄毫无预兆地高高扬起!
马身几乎人立而起!
“啊!”钟灵猝不及防,全副心神皆在控缰赏景之上,这猛烈的、颠覆性的颠簸让她瞬间失衡,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
全凭本能死死攥住缰绳、扣住鞍桥,指甲几乎嵌进皮木之中,才未被立时甩飞出去!
帷帽脱首,翻滚着坠入草丛。
但这更刺激了素月!
它觉出背上之人的异常与拉扯,惊惶到了极点!
前蹄轰然落地,竟毫不停歇,也顾不得口中勒着的辔头,发狂般朝着坡下斜刺里狂奔而去!
那里并非平坦草场,而是坡度更陡、乱石嶙峋、灌木虬结的险地!
全然不受控驭!
“钟灵!抓稳!伏低贴住马颈!”赵衡的吼声几乎在素月人立而起的瞬间,便已炸裂!
他面色剧变,瞳孔骤缩,想也未想,双腿狠狠一夹赤焰马腹,右手猛抖缰绳,左手已然松开,身形前倾如箭:“驾!”
赤焰与他心意相通,长嘶裂空,化作一道赤色疾电,绷紧的肌体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朝着失控疯窜的素月急追而去!
蹄铁踏碎草皮,泥土四溅!
两骑,一前一后,在苍翠的斜坡上展开了亡命的追逐。
素月惊极之下,速度远超平日,且毫无章法,一旦冲入乱石灌木群,马失前蹄,人仰马翻,绝无幸然。
钟灵只觉耳畔风声凄厉如鬼哭,眼前景物疯狂地、模糊地向后飞掠,颠簸剧烈到无以复加,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了位,撞得生疼。
她贝齿紧咬,舌尖尝到腥甜,用尽全身气力伏低娇躯,脸颊紧紧贴上素月汗湿的颈毛,双臂牢牢环抱马颈,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不令己身被甩脱。
心脏在腔子里狂擂,撞得耳膜轰鸣,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四肢百骸,血液都似要冻结。
然则灵台尚存一丝清明——
不能松手!
松手即死!
下方是乱石!
“抓稳!莫松!抱紧!”赵衡的吼声越来越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撕裂的焦灼与恐慌,穿透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入她耳中。
赤焰不愧是正值盛年的良驹,全力爆发之下,迅若流星,很快追至素月侧后方,几乎并驾。
然,坡地愈发崎岖,两骑皆在全速狂奔,颠簸摇晃,赵衡数次探身,伸长手臂,欲抓素月缰辔,皆因马身起伏而差之毫厘!
有一回指尖已触到缰绳,却被素月一个猛烈颠簸甩脱。
眼看前方那片死亡之地越来越近,最多不过十余丈。
素月疯魔般的速度,转瞬即至。
甚至已能看清最前几块突出地表、色作灰黑、棱角狞恶的巨石。
赵衡目眦欲裂,眼中血丝密布。
不能再等!
待素月冲入乱石丛,万事皆休!
他死死盯住钟灵在疯狂颠簸的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念电转,估算着距离、速度、角度。
冷汗一息间浸透重衣。
一个极端凶险、却可能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入脑海。
无万全把握,唯有以命相搏!
无暇犹豫,刹那迟疑,便是阴阳永隔!
“钟灵!信我!松手!”他倾尽全身之力,发出近乎咆哮的、决绝的嘶吼。
声因极致的恐惧与决断而扭曲变形。
与此同时,在赤焰再一次与素月堪堪并行之际,赵衡看准那稍纵即逝的、两骑相对平稳的时机,猛地一踹马镫,身形竟从全速飞驰的赤焰背上骤然拔起!
他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力道,在赤焰掠过素月斜前、两骑几乎紧贴的瞬息,双腿在马鞍上奋力一蹬,整个人如搏兔之鹰、离弦之矢,不顾一切地朝着素月马背上的钟灵,合身飞扑过去。
“世子!”远处追赶的护卫马夫目睹这惊心动魄、近乎自杀的一幕,魂飞魄散,裂帛般的凄厉喊声撕破长空。
生死一瞬!
赵衡的计算精准得近乎本能。
他飞扑的角度与时机险到极致,既避开了素月扬起的后蹄,又最大可能地将自身化为肉垫,隔在了钟灵与坚硬大地之间。
他的双臂如同最坚固的铁箍,在身躯尚未完全接触的刹那,便已猛地环抱住钟灵伏低的纤腰,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入怀中。
巨大的冲力裹挟着两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重物,自素月马背上斜斜摔落,朝着相对草厚的一侧翻滚而去。
“嘭!咔嚓——!”
沉重骇人的闷响,混杂着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两人紧抱作一团,在长满丰草、却依旧坚硬无比的坡地上,不受控制地翻滚、弹起、再翻滚。
天旋地转,土石草屑劈头盖脸砸来。
赵衡死死将钟灵的头面护在自己胸前,以自己的脊背、臂膀乃至一切可供缓冲之处,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撞击、碾轧与刮擦。
左臂在第一次猛烈撞击地面的瞬间,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他咬碎钢牙,臂上铁箍非但未松,反而收得更紧,无一丝松动。
不知翻滚了多久,仿佛历经了炼狱般的漫长,直到狠狠撞上一块突出的、生满湿滑苔藓的巨岩,两人才被那股蛮横之力阻挡,终于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在此刻静止。
唯闻粗重破碎的喘息,混杂着远处隐约的、渐行渐远的蹄声,以及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欲破胸而出的轰鸣。
钟灵被赵衡牢牢锁在怀中,只觉阵阵剧烈的眩晕恶心,浑身骨节如被拆散重组,尤以被紧箍的腰腹为甚,几乎窒息,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楚听见他心脏同样狂暴的搏动。
然,她亦能感知,护着自己的这具身躯,在无法抑制地颤抖,尤其是左臂。
“赵……赵衡?”她艰难启唇,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惊魂未定的战栗与难以置信。
她试图稍动,却发现箍住自己的臂膀如铁铸钢浇,纹丝未动,甚或更紧三分。
身上之人未有即刻回应。
过了仿佛极为漫长的数息,方闻一声极力隐忍的、自齿缝间迸出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那紧箍着她的臂膀,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的僵硬与颤抖,略略松开了些。
赵衡以右臂支撑,试图挪动身躯,却因左臂传来的剧痛而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滚至一旁,仰面瘫在草甸上,若离水之鱼。
他面色如纸,额际、颊边遍布冷汗,混着草屑泥土与擦伤的血迹。
左臂以一种极其诡谲的角度弯曲着,软软垂落身侧,腕部甚至可见不自然的凸起。
“你……无恙否?”
他勉力侧首,望向被他护在身下、此刻正挣扎欲起的钟灵,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湛然的眸子,此刻却因痛楚而略显涣散,可即便这样,仍不松懈地胶着于她,内里满是未散的惊悸与急切的。
“摔着……何处了?可有……伤损?说话……”赵衡近乎执拗的探询,声线嘶哑得厉害,每一字皆似耗尽心力,带着血沫的气息。
他试图抬右手触碰她,却因牵动左臂而疼得猛抽冷气,额际青筋暴凸。
钟灵费尽全力坐起身,帷帽早已不知所踪,发髻完全散乱,乌发如瀑泻了满肩,面上身上亦沾满草屑泥污,月白衣裙刮破数处,露出的肘弯与小腿皆有擦伤,火辣辣地疼。
只是此等痛楚,较之目睹赵衡惨状时那种攫住心脏、令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惊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脸色太过苍白,白中还透着淡淡的青色。
左臂扭曲变形的角度……
腕部不自然的凸起……
额头迅速肿起的青紫,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丝,以及身上衣物被碎石灌木划出的道道裂口……
“我……我无事。”钟灵急急应道,声音已染上无法抑制的哭腔,她欲近前检视其伤,却又恐触及痛处,“你的手……你的臂……”
珠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混了面上尘灰。
“无妨……大抵……脱臼罢了……”赵衡欲挤出个宽慰的笑,却因痛楚而扭曲作怪异形状,冷汗涔涔如雨,“你……当真无事?莫瞒我……”
他目光在她周身急切逡巡,确认除却狼狈与些许皮外伤,似无大碍,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方“铮”地一声,崩了开去。
这一崩,左臂那被强行压抑的剧痛便如火山喷发般汹涌反噬,排山倒海地夺去一切神智。
他眼前一黑,头颈一歪,竟直接痛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