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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卷云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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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二十七年,谷雨。
镇北侯府位于京郊的跑马场,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候。
冬日里枯黄的草场,经了几场酥雨,早已染上厚茸茸的新绿,一眼望去,绿浪无垠,直铺到远处黛青的山峦脚下。
道旁野花星星点点,紫的白的黄的,在暖风里颤巍巍地摇曳。
天空是明净的湖蓝色,几缕云絮懒懒挂着,日光和煦,晒得人筋骨酥软。
这样的辰光,对于刚满十四岁,骨血里都奔涌着躁动因子的赵衡而言,简直是温柔的折磨。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静好的春色给溺毙了。
去年秋狝逞能追狐,扭了脚踝,被父亲拘在府里将养了数月。
开春后,严夫子不知发了什么癫,课业加了倍,整日“子曰诗云”、“经义策论”,写得他手腕发酸,眼皮打架。
好容易前日夫子家中有恙,告假三日,他便如同久旱的秧苗逢了甘霖,每一寸筋骨都叫嚣着要舒展开来。
此刻,他一身簇新的墨蓝色织金暗云纹箭袖骑装,鹿皮靴锃亮,正倚在草场边的拴马桩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一匹通体枣红、四蹄踏雪的骏马。
这马名唤“赤焰”,正当三岁口,毛色油亮如缎,在阳光下泛着赤金般的光泽,喷鼻刨蹄间,自有一股未经完全驯服的、蓬勃的野性。
赵衡爱它这劲儿,刷毛的动作却格外耐心细致。
只是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老槐树浓荫下那个静谧的身影。
钟灵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月白绫窄袖交领襦裙,裙摆略收,外罩一件天水碧绣银线缠枝莲的半臂,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乌发绾作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素银点翠的蜻蜓簪,那蜻蜓翅膀薄如蝉翼,在叶隙漏下的光斑里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去。
她手里执着一卷书,却并未看,目光悠悠地落在远处一匹正在悠闲甩尾的银灰色母马身上。
那是赵衡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为她挑选的,说是马场里年齿最长、脾性最温吞、最是稳妥不过的“老姑娘”,名叫“素月”。
自两年前春社那场生死劫,赵衡为救一女子与拐匪以命相搏,伤得血肉模糊,钟灵心底那份后怕,便如影随形,久久盘桓。
她在祠堂罚跪结束后,日日来侯府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地守了他月余,那份近乎执拗的细致与坚持,连惯见风浪的赵吉星都暗自动容。
伤愈后,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道无形的、却更加坚韧的纽带,在血与痛的淬炼下悄然成形。
他依旧带她看百戏,逛市集,爬树摘新熟的果子,只是身后护卫的数目增了一倍,眼神里的保护欲几乎要溢出来。她依旧安静地跟着,听他眉飞色舞地讲,偶尔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或在他得意忘形时,轻声提醒一句“仔细脚下”。
赵衡能敏锐地察觉到,钟灵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以往没有的东西。
不只是旧日的蕙质兰心,还糅杂了一丝极淡的、柔软的依存,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他尚不能完全解读的关切。
这让他心底那点朦胧的、滚烫的念头,如同春日的藤蔓,见风就长,缠绕攀援,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总想带她看更多鲜活的热闹,体验更恣意的畅快,想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因新奇或喜悦而泛起涟漪,就像他第一次带她闯入春社灯海时那样。
于是,这个念叨了许久的“教你骑马”,在拖延辗转了整整两年后,终于在这个春意最浓酽的午后,被他以一种近乎郑重的姿态,再次提起。
他知道钟灵从未沾过鞍鞯。
闺阁女子,讲究的是行不摇裙、笑不露齿,纵马驰骋这等事,与“贞静”、“娴雅”的闺训南辕北辙。
可他心里就是固执地觉得,钟灵不该只困囿于四壁书橱与一方绣架之间。她该看看天地的辽阔,感受风驰电掣的自由,体会何为真正的“飒沓如流星”。
他想把自己所爱、所痴迷的一切炽热与浓烈,都捧到她面前。
“钟灵!”他丢开马刷,牵着赤焰几步走过去,脸上是毫无阴翳的、灿若朝阳的笑容,眸子里跃动着迫不及待的光,“瞧!那就是给你备的素月,今年都十二岁了,最是稳当持重,比拉磨的驴子还驯顺!要不要试试?”
钟灵的目光从书卷上徐徐移开,再度移至那匹银灰色的母马身上。
马儿毛色已不十分光亮,透出岁月温润的灰调,体型匀称,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啃着蹄边的嫩草,长尾悠闲地甩动,拂开几只嗡嘤的蝇虫,一副阅尽千帆、万事不萦于怀的淡泊模样。
她又抬眸看向赵衡,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期待与兴奋,在融融春阳下亮得灼人,竟让她那句到了唇边的婉拒,有些难以启齿。
“我……未曾习过此道。”她低声解释,眸光里有一丝惯有的审慎,“且女子乘骑,终非闺范所许。”
“嗐!管那些劳什子作甚!”赵衡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声音清越朗畅,“这是在自家地盘,又没那些碎嘴的闲人!我爹都点了头的!再说,女子骑马怎的了?前朝平阳昭公主还建府开衙、统领娘子军呢!我教你!保管你一学就会,比那些骑了半辈子还歪歪扭扭的强!”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仿佛这是天底下顶顶容易、顶顶正经不过的事。
钟灵望着他神采飞扬的眉眼,又想起这两年来他明里暗里、无微不至的回护与陪伴,心头微软。
或许……略作尝试,亦无不可?
她确然对古卷中“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飘逸,存着一丝隐秘的向往。
“那……有劳世子了。”她终是轻轻颔首。
赵衡喜得几乎要雀跃,立刻扬声唤马夫将素月牵来,又吩咐人取来一副早早备下的、铺了厚厚软棉垫的杏子红小鞍并一副缰辔——鞍鞯上甚至精细地绣了缠枝莲纹,显是费了心思的。
“来,我先教你认认这些家伙什。”赵衡将赤焰的缰绳丢给一旁的长安,自己走到素月身侧,开始一一指点。
他教得出奇认真,一反学堂里的毛躁跳脱,从鞍桥、判官头、镫带,到衔铁、缰绳、汗屉,名目、用途、查验之法,讲得条分缕析,甚至还示范了如何从马匹的呼吸、眼神、耳朵转动判断其情绪,如何避开马匹的视觉盲区与后蹄的踢蹬范围。
钟灵听得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或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疑问。
她心思玲珑,记性绝佳,不多时,便将诸般要领默记于心,甚至能指出鞍侧一个皮扣的系法略松,不够稳妥。
“嘿!眼力真毒!”赵衡赞道,眼底笑意更深,立刻亲自拧紧。
“好了,现下试试上马。”赵衡示意马夫搬来上马石,置于素月左侧,“莫慌,我扶着你。脚踏此处,手抓稳鞍桥,对,借力……慢些……”
钟灵依言,踩上马石。
她身量已见少女亭亭之姿,但面对即便温驯也依旧高大的马匹,心中难免存着几分本能的紧绷。手握住冰凉的鞍桥时,指尖微微泛凉。
赵衡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掌心温热,力道坚实,给予无声的支撑。
“对,就这样,提气,抬腿……跨过去……好!”
在他的扶持下,钟灵虽有些生疏,却还算稳妥地侧身坐上了马鞍。
赵衡本想让她尝试骑坐,但顾及初次,且是女儿家,终是选了更稳当的侧坐。
视野陡然提升,身下是温热而微微起伏的马背,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悬空感袭来。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缰绳的手指。
“放松,莫绷着,”赵衡仰头望着她,笑容明亮,带着安抚的意味,“素月是老江湖了,稳当着呢。你便是在它背上打盹儿,它也能将你安安稳稳驮回家去。喏,就这样坐直,腰背放松,莫要僵硬。缰绳虚握着便好,莫要死勒。”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调整马镫的长度,又纠正她握缰的姿势,耐心十足。
“我先牵它走两圈,你且适应适应。”
赵衡从马夫手中接过素月的引辔,拉着马,在平坦如砥的草场上缓缓绕行。
起初,钟灵全身的肌骨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仿佛置身于一个不安稳的、活着的坐具之上。
但随着素月那平稳得近乎刻板的步伐,哒、哒、哒,节奏分明,不疾不徐,她渐渐松弛了下来。
暖风拂过面颊,送来青草、泥土与野花混合的蓬勃生气。
视野也豁然开朗,天高地迥,远山柔和的线条与天际流云皆清晰可辨,与车轿的局促、地面的平视截然不同,竟生出一丝“荡胸生层云”的阔大意境。
“觉着如何?”赵衡回头问,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额角在日光下沁出细密的汗珠。
“尚可。”钟灵点头,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个清浅的弧度。
行了几圈,赵衡见她呼吸渐稳,身姿也放松下来,握缰的手不再僵硬如铁,便道:“我松手,你自己试着控缰。记着,欲行,则以足跟轻叩马腹。欲驻,则缓收缰绳。欲转,则轻引缰绳向一侧。力道务必轻、稳,马儿能感知你心绪。”
钟灵深吸一口带着草香的空气,点了点头,眸色有些不稳地望向正前方。
赵衡慢慢松开了引辔,人却未远离,依旧紧随素月身侧半步之遥,目光如炬,全身肌理微微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弓弦。
钟灵依他所教,以足跟轻轻触碰马腹。素月温驯地迈开步子,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步调。
她试着将缰绳向左略微一带,素月果然顺从地略偏向左。
心中一定,初时的紧张消散大半,竟生出一丝操控的趣味与隐隐的自信。
赵衡见她渐入佳境,姿态越发松弛自然,心中得意,比自己当年驯服第一匹烈马还要快活,赞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你一学便会,天生就该会这个!比我强多了,我头回上马背,被甩下来啃了一嘴泥!”
钟灵专注地控着马,并未接话,但眉宇间的神色分明松快了许多,甚至有了余暇欣赏两侧缓缓掠过、不断变换的景致。
又行片刻,赵衡提议:“咱们往那边矮坡上走走?那边景致更佳,路径也平,正好练练上下坡的脚力。”
他指向草场东侧一道坡度极缓、绿茵如毯的斜坡。
坡势柔缓如美人玉背,迤逦延伸至远方一片疏朗的林线。
钟灵顺着他所指望去,坡上草色更深,野花愈发繁密,视野开阔,天光云影徘徊,确实宜人,便欣然同意。
赵衡翻身上了赤焰,却不急驰,只控着马,与钟灵并辔,缓缓朝矮坡行去。
他刻意让赤焰落后素月半个马身,既便于随时照应,又不至给初学的钟灵带来压迫。
长安并几名护卫也骑马缀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春风骀荡,挟着草木清芬,扑面而来。
草场空旷寂寥,唯闻马蹄踏在绵软草皮上发出的、富有韵律的“嗒嗒”声,间或有云雀清越的啼啭划破长空。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碧浪,沐在舒暖春阳里。
赵衡望着前方钟灵挺秀的背影,月白衣裙在风中轻扬,几缕未能绾紧的青丝滑落,贴着她白皙的颈侧,心中忽然涨满一种柔软的、饱胀的欣悦,竟觉这徐行缓辔的闲适,远胜任何一次纵马疾驰的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