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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夜守护 ...

  •   “赵衡!”钟灵魂飞魄散,扑至他身畔,伸手欲探其鼻息,手却抖得厉害。

      触手是他冰凉汗湿的额与微弱的气息。

      她心胆俱裂,巨大的恐惧掐着咽喉,几乎窒息。

      “来人!速速来人!世子昏厥了!救命!救命啊!”她倾尽全力嘶喊,声线尖利凄惶,在空旷坡地上回荡,载着无尽的绝望。

      旋即,急促杂乱的蹄声与步音由远及近。

      是那些被骇得魂不附体的护卫与马夫,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赶至。

      目睹地上二人惨状,尤见赵衡那诡谲扭曲的左臂与昏迷不醒之态,众人皆股栗欲堕。

      “快!快回城延医!不,先往庄子上!庄内有伤药并懂接骨的把式!小心抬世子!万勿触碰其左臂!”护卫头领尚残存一丝镇定,立时嘶声喝令,声亦发颤。

      众人小心翼翼,若捧易碎琉璃,以临时卸下的门板,将赵衡抬起。

      移动时牵动伤处,纵在昏迷之中,赵衡亦疼得周身一颤,发出一声模糊痛吟。

      钟灵始终紧随在侧,目光须臾不离,凝望着他惨淡容颜,心如刀剐,泪眼模糊。

      丫鬟欲来搀扶,被她轻轻推开。

      庄内一片人仰马翻,较之两年前春社那回,更甚数倍。

      赵衡被安置于最敞亮的正房。

      庄内略通跌打损伤、曾为军中士卒接过骨的老仆役被急唤而来,查视伤势后,面色凝重如铁:“左臂……桡骨尺骨恐皆折矣,折处怕是不齐,或有碎骨。腕关节脱臼,兼有重挫。额角撞伤,周身多处挫伤,肋骨或亦有骨裂,需细查。伤势……颇沉重。”

      钟灵一直守于门外,听着室内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出血痕亦无知无觉。

      她面色较之昏迷的赵衡好不多少,衣裙褴褛,发散覆额,脸上泪痕混着尘灰。

      丫鬟婆子欲为其清理伤口、更换衣裳,她只机械摇首,固执立于门外,若狂风暴雨中一茎将折的芦苇,却硬挺着不肯倾颓。

      直至庄内身形强健的婆子实不忍睹,与丫鬟一道,几近强挟地将她拉入邻室,以温水强行为其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又寻了身洁净的粗布衣裳为其换上,她方似自那惊惧过度的麻木中,略略回神。

      然一俟换罢衣裳,立时又返至赵衡房门外廊下伫立,双眸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扉,似欲将其洞穿。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镇北侯府的马车几乎以癫狂之速冲入庄子。府内惯用的李大夫,及闻讯后骇然异常的赵吉星,先后抢入院落。

      赵吉星大步流星,带起劲风,见守于门外、形容枯槁狼狈、眼神空洞的钟灵,步履猛地一顿。

      钟灵见他,若终寻得主心骨,又若被抽走最后一丝气力,膝弯一软,便要跪倒,声音哽咽破碎:“侯爷……是钟灵之过……皆是钟灵之过……”

      赵吉星凝望着这少女凄惨的面颊、红肿绝望的眸子,复念及室内不知何等光景的爱子,胸中怒火、焦灼、心痛交织翻腾,终化作一声沉重无比、似瞬间苍老十载的叹息。

      他抢前一步,扶住钟灵欲跪的身形,手劲甚大,声线沙哑:“不干你事。是这孽障自家逞能!”

      话虽如此,其眸底蕴藏的深切痛色却难掩。

      不再多言,推门直入。

      李大夫正在内检视伤势。

      赵衡已被剧痛折磨得转醒,面色灰败,唇裂渗血,见父亲入内,肿胀之目费力微启一线,唇瓣翕动,似欲言语。

      赵吉星虎目一瞪:“给老子闭嘴!安生躺着!”

      声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

      李大夫神情端凝,细细按摸赵衡左臂,复检视他处伤损,良久,方拭汗起身,对赵吉星拱手,语气沉肃:“侯爷,世子左臂桡骨尺骨双折,折处不甚齐整,存有碎骨。腕关节脱臼,兼重扭挫。额角撞伤,周身多处挫伤,肋骨或存骨裂,需细验。伤势……颇为沉重。”

      与那老仆役所说的一字不差。

      赵吉星面色更沉,负于背后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可能治愈?会否……留残?”

      “幸未伤及主筋脉,若接骨得宜,静心将养,应可恢复如常。然则……”李大夫略顿,“正骨之痛,非比寻常。且接骨后需绝对静卧,左臂不可移动受力,至少百日。期间需按时进药,精心护持,以防创口溃烂、发热等症。”

      赵吉星重重颔首,自齿缝迸出字句:“有劳李大夫,务必用至好之药,至妥之法。需用何物,但说无妨。”又对跟进的总管暴喝,“去!将太医院退下的陈老太医亦请来!多延数位!速!”

      总管连滚带爬而去。

      李大夫深吸一气,着手预备正骨。令数名力壮的仆役按住赵衡肩身,自握其变形之臂。

      赵衡似预感到酷刑将至,眸中闪过一丝惧色,死死咬住仆役塞入的布巾。

      “世子,且忍一忍。”李大夫低语,手上猝然发力!

      “呃——啊!!!”纵有布巾阻隔,一声凄厉至不类人声的惨嚎仍自赵衡喉中冲破而出!

      他身躯猛地反弓,若被掷岸之鱼,剧烈挣动,又被死死按住。冷汗瞬间如瀑倾泻,浸透身下褥单。他双目翻白,几欲再厥。

      门外,钟灵闻此惨嚎,周身剧颤,若那一拧是拧在自己心尖,痛得她跟着蜷缩起来,死死咬住手背,方未尖叫失声。

      眼泪再度决堤,立时模糊所有。

      李大夫手法老到,动作迅捷,然正骨之程依旧漫长痛苦。

      赵衡的惨嚎与闷哼断续传来,每一声皆似钝刀凌迟钟灵心扉。她不知过了多久,或仅一刻,或有一世纪那般长。直至内里声息渐杳,唯余压抑的、粗重的喘息与低低絮语。

      良久,李大夫方拭汗、面色发白地开门出,对守于外的赵吉星与钟灵道:“侯爷,钟姑娘,骨已接妥,固定毕。世子痛极虚脱,又晕去了。老夫已施针,用了些安神止痛之剂,可眠一两个时辰。然此仅开端,夜间恐会发热,创口亦将疼得厉害,需有人时刻看顾。”

      赵吉星点头,目光投向室内。

      钟灵已拭去泪痕,挺直身形,虽面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却已恢复某种沉静的决绝。

      她上前一步,对赵吉星与李大夫敛衽一礼,声线暗哑,却句句明晰:“侯爷,李大夫,钟灵愿在此照料世子。世子因我而伤,钟灵万死难辞,求侯爷允我略尽心力,否则钟灵此生难安。”

      赵吉星凝注她眸中那不容置辩的坚执与深切的痛悔,复观室内昏迷的爱子,终是重重一叹,疲惫挥手:“罢了。你既有心,便随你。然你自家亦需顾惜身子,莫累垮了。”

      “谢侯爷。”

      钟灵再施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轻推门扉,踏入那弥漫着浓重药气与血味的房间。

      这一守,便是日以继夜,无休无眠,仿佛光阴倒流,重回两年前那个惊魂的春社之后。

      只是此番,赵衡之伤,较之彼时,沉重何止倍蓰。

      赵衡当夜果发高热,较前次更形凶猛。额际烫若烙铁,双颊烧得赤红,于枕上痛苦辗转,时而被断骨之痛折磨得无意识呻吟,时而含糊呓语“钟灵……避闪……”、“抓牢……”,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将衣衫衾褥皆浸得湿透。

      钟灵便若最尽忠的守夜人,寸步不离。

      用冰冷井水浸透帕子,一遍遍为其擦拭额、颈、腋、手心、足心,行物理降温。

      动作轻柔细致,若侍奉举世无双的珍宝。

      丫鬟婆子欲来替手,她只摇头。即使困倦至极,亦寸步不离,就伏在榻边略合眼睑,赵衡稍有动静,纵只是一声含糊梦呓,她亦立时惊醒,探看其状。

      药煎好,她亲尝温度,而后小心翼翼扶起昏沉的赵衡,让他虚软无力的身躯倚靠在自己单薄的肩上,一勺一勺,极尽耐心地喂服。

      有时他昏沉中因痛楚而抗拒,牙关紧咬,她便温软地轻哄:“赵衡,用药了……服了药便不那么疼了……乖,张口……”

      一遍,又一遍。

      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无尽的柔悯、心痛与哽咽,仿若赵衡就是一个极幼弱的稚童。

      赵吉星携秦氏来探过数回,每回所见,皆是钟灵守于榻畔,或喂药,或拭汗,或只静静凝视昏睡中仍因疼痛而紧蹙眉峰的爱子。

      那少女眼中的血丝、眉宇间深重的疲乏与刻骨的忧惧,皆做不得伪。

      夫妻二人心中那点因爱子重伤而起的怒火与后怕,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所取代。

      这丫头,对衡儿,怕已不止是愧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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