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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祠堂罚跪 镇北侯府和 ...

  •   镇北侯府和钟府几乎是同时得到消息的。

      赵吉星刚从先农坛归来,探望了秦氏,正欲歇下,就接到京兆府来人的急报,说小世子夜游受伤,涉及拐案,此刻正在东城兵马司。

      他惊怒交加,立刻带人赶去。

      钟诚则是从诗会归来后,发现女儿院中只有墨香一人,语焉不详,心中起疑,逼问之下,墨香才哭着说了实话。

      钟诚亦是震愤不已,正要派人去寻,京兆府的人也到了。

      两家人先后赶到东城兵马司的一间值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赵衡已被简单清理了伤口,敷了药,但脸上身上的青紫淤伤和包扎的布条,依旧触目惊心。

      他靠坐在椅子里,精神萎靡,却仍强撑着。

      钟灵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帷帽已取下,发髻有些松散,面色如纸,但神情还算镇定。

      她手中端着一杯温水,正小心地递到赵衡唇边。

      赵吉星一眼看到儿子那副惨状,虎目圆睁,上前一步,声音如同炸雷:“怎么回事?!”

      钟诚也看到了女儿,见她无恙,先松了口气,随即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赵衡的伤势,又看向女儿。

      值守的军官连忙上前,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报,重点突出了赵衡勇敢缠住拐子、救下另一名女孩的举动。

      赵吉星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看狼狈却眼神倔强的儿子,又看了看一旁沉静站立的钟灵,重重哼了一声,对那军官道:“有劳诸位。犬子顽劣,私自出府,惹出事端,又蒙诸位相救,赵某感激不尽。此事该如何处置,赵某绝无异议。”

      钟诚也上前,先谢过官兵,然后看向女儿,语气严厉:“灵儿,你可知错?”

      钟灵放下水杯,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下:“女儿私自出府,险酿大祸,连累赵世子身受重伤,自知犯下大错。请父亲责罚。”

      她声音不疾不徐,认错态度却是极为诚恳。

      赵衡见状,挣扎着想站起来:“钟伯伯!不关钟灵的事!是我硬拉她出去的!要罚就罚我!”

      “你给老子闭嘴!”赵吉星喝骂,“自身难保,还想逞什么英雄?!”

      但,他看向钟灵的目光,却缓和了些。

      这丫头,倒是敢作敢当。

      最终,两家大人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府。

      回到镇北侯府,赵吉星二话不说,指着祠堂:“滚去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还有,伤好之后,《礼记》‘曲礼’、‘内则’篇各抄百遍!让你好好学学什么是做人的章程!”

      赵衡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地去了祠堂。

      钟府,钟诚书房。

      钟灵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钟诚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说话。

      “灵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有浓重的疲惫与失望,“你自幼懂事,为父从未想过,你会做出如此任性妄为、不顾安危之事。你可知,今夜若非赵家世子拼死相护,又恰逢巡城兵丁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你让为父……如何向你早去的母亲交代啊?”

      钟灵眼眶微红,哽咽道:“女儿知错,悔恨无极。父亲如何责罚,女儿一分绝无怨言。”

      钟诚转过身,望向自己这个从小就知书达理的女儿:“赵家世子伤势不轻,此事因你而起。于情于理,我钟家都欠了赵家一份人情,更欠了那孩子一份恩义。你且去祠堂,对着你母亲牌位跪省一夜。明日……为父再行处置。”

      “是。”钟灵叩首,起身退出书房。

      她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祠堂。钟家祠堂不大,供奉着先祖牌位,香烟缭绕,肃穆安静。

      她在母亲薛氏的牌位前跪下,挺直脊背,目光落在牌位上,久久不动。

      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着今夜种种:光怪陆离的灯市,赵衡兴奋闪烁的眼睛,人群走散时的心悸,看到他满脸血污昏迷的惊痛,还有兵丁描述他如何死死缠住歹徒时内心的震撼……

      此刻,整个人依然是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愧疚,有对自己轻率答应的后悔,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名为“恩情”与“牵连”的东西。

      只不过,都被她暂且强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门被推开一条细缝,墨香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她将东西放下,悄声道,“您跪了快两个时辰了……吃点东西吧?奴婢偷偷热了碗粥……”

      钟灵轻轻摇头:“我不饿。父亲让我跪省,你且回去,莫要让人看见了。”

      墨香犹豫着,又凑近了些,声音挤得更细:“方才……侯府那边,长安偷偷递了话过来……”她将一个油纸包塞到钟灵手里,“赵世子……也在祠堂罚跪呢。他让长安背着人送了这个来,说……说给小姐压压惊,别饿着。”

      钟灵低眸,看着手中尚存余温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还是几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糕点,不过这次是桂花糕,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怔住了。

      那个傻瓜……

      自己被打得鼻青眼肿,也被罚着,居然仍惦记着给她送吃的!

      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心地掰下一角,放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她慢慢地咀嚼着,目光望向窗外。

      夜色浓重,镇北侯府的方向,一片沉寂。

      隔着重重院落,高墙深巷,两个同样在祠堂罚跪的少年人,一个对着祖宗牌位龇牙咧嘴地揉着伤处,心里却想着那丫头不知吓着没有;另一个对着母亲牌位默默垂泪,手中攥着半块温凉的桂花糕,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歉疚与悸动。

      社日这夜的灯火早已阑珊,盛京城重归寂静。

      但,这个历经危难与罚跪的夜晚,却在两个少年人的生命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它不仅仅是一次逾矩的夜游,一次惊险的走散与救援。更是一次边界的打破,一次责任的萌芽,一次情感的淬炼与确认。

      从此以后,他于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顽劣有趣的同窗玩伴。她于他,也不再仅仅是那个聪慧安静、需要保护的“钟妹妹”。

      命运的红线,在灯火璀璨处,在生死搏杀间,在祠堂冷冰的砖地上,在一份份糕点的传递里,悄然系紧,打上了一个混杂着血腥、甜蜜与泪水的,却再也解不开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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