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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社灯会 永徽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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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二十五年,季春。
若将时光比作一卷徐徐展开的丹青,那么这年的社日,无疑是这卷轴上最浓墨重彩、最流光溢彩的一笔。
整座盛京城,仿佛都被浸入了溶溶的暖光与喧嚣的气息里。
平日里入夜后便趋于沉寂的坊市街衢,此夜却恍如白昼重生,甚至比年头的上元节更添了几分迷离梦幻的光华。
皇城正门前御街两侧,早早扎起了连绵数里的灯山鳌海。
绢纱、竹篾、彩纸,在匠人灵巧的手中幻化成仙佛人物、飞禽走兽、奇花异草、楼台殿阁。莲灯吐蕊,走马灯转,鱼龙曼衍,火树银花。
每一盏灯,都似一颗坠落人间的星辰,汇聚成一条蜿蜒流淌的光河,将皇城的威严与坊间的烟火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各色小食甜腻的热气、女眷身上幽幽的脂粉香,以及无数人声笑语汇聚成的、嗡嗡作响的暖流。
镇北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也挂了彩灯,摆了果馔,府中上下却因侯爷赵吉星今日被召入宫中往先农坛行祭祀礼,而太太秦氏又身体微恙,故而并未大肆庆贺。只循例在各院门前悬了几盏绘着五谷丰登的灯笼,厨房按例做了社糕、社酒,分送各院,便算过了节。
澄心斋自然也早早散了学,严夫子亦回家与亲人团聚。
赵衡在自己院里,对着窗外隐约可见的、被远处灯火映亮的夜空,坐立难安。
长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书案,觑着自家世子的脸色,试探着问:“爷,要不……小的去厨房再给您拿些吃食?今日有特制的豚蹄馍馍,炖得烂烂的……”
“不吃!”赵衡烦躁地挥挥手,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在屋里来回踱步。
耳边似乎能听到隔着高墙传来的、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市井喧闹。那些锣鼓声、丝竹声、喝彩声、孩童的欢笑声,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撩拨着他那颗本就野马般难以驯服的心。
他想起了在北境过的春社。
虽不如京城这般极尽精巧繁华,却别有一番粗犷热闹。
军营外会垒起简单的土台,宰杀最肥的羔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军汉们角抵、射箭、赛马,吼着粗犷的战歌,火光能映红半边天。
父亲有时会允他跟着后勤的马队,去附近的村落转转,看乡民们戴着狰狞的雉面具,击打着土地鼓,跳着祈愿丰收的舞蹈。
春末的风在那里还是凛冽的,星空低垂,营火点点,那是另一种开阔自在的热闹。
哪像现在,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对着一窗之隔的盛景,只能干听着!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盯着窗外某处,亮得惊人。
一个胆大包天、却又让他热血沸腾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蓦然擦亮的火星,“嗤”地一声蹿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想起了一个人。
钟灵。
那丫头,此刻定然也是守在她那清简的家里,对着一室冷清,最多看看书,写写字,或者陪她那个古板的爹说些他听不懂的“道理”吧?
她见过真正的、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春社灯市吗?见过那人潮如织、万灯争辉、百戏杂陈的热闹吗?
没有。她肯定没见过。
一股混合着冒险冲动与莫名分享欲的情绪,瞬间攫住了赵衡。
他几乎是立刻就打定了主意。
“长安!”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兴奋。
长安一个激灵,有种不祥的预感:“爷……”
“去,悄悄到二门那边看看,今日哪些婆子值守?有没有机会溜出去?”赵衡语速极快,“还有,去我娘院里,把前几日她给我新做的那套月白色的常服找来!要不起眼的!”
“爷!您可不能……”长安脸都白了。
“少废话!快去!”赵衡瞪眼,随即又换上诱哄的语气,“放心,就出去看一眼!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你不是老念叨东街李记的冰糖葫芦和西市王婆家的豆腐脑吗?爷给你带!”
长安苦着脸,知道劝不住,只得跺跺脚,硬着头皮去了。
约莫两刻钟后,一道轻捷如狸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镇北侯府西侧一扇平日堆放杂物的角门。月白色的箭袖锦袍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头发也用普通的青布带束起,乍看只是个家境尚可的寻常少年。
赵衡深吸了一口门外清凌而自由的空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并未立刻汇入远处那片光的海洋,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来到钟府后街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离钟府侧门不远,墙内伸出一枝老梅,此刻已过了花期,只剩下虬结的枝丫。
赵衡捡起几颗小石子,掂了掂,瞄准那侧门方向,轻轻抛了进去——
这是他们之前在“秘密基地”里约定的暗号。
不多时,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墨香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讶与不安。
“赵世子?您怎么……”
“钟灵呢?快叫她出来!我带她去看灯!”赵衡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这……这怎么行!小姐她……”墨香连连摆手。
“有什么不行!就看一会儿!我保证把她全须全尾送回来!”赵衡急切地保证,“你去跟她说,盛京春社灯会,几年都难遇的盛景,错过了等明年都不一定有!那些灯啊,戏啊,好吃的啊,都在外头呢!窝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墨香还在犹豫,门内传来钟灵的声音:“墨香,何事?”
赵衡一听,立刻抬高了些声音,又不敢太大:“钟灵!是我!赵衡!快出来!带你去看真的灯市!”
门缝后沉默了片刻。
钟灵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她显然已经准备歇息,只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头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在门内昏暗的光线下,越发显得眉眼如画。
她看着门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赵衡,眉头微蹙:“赵世子,夜已深,私自出府,于礼不合,亦多危险。家父若知……”
“哎呀!钟伯伯不是也被同僚邀去赏灯论诗了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赵衡早已打听清楚,“就一会儿!我发誓!你看,我都换好不起眼的衣裳了!街上人山人海,谁认得咱们?再说了,”他眨眨眼,使出杀手锏,“你读那么多书,见过‘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吗?见过‘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吗?书上写的,哪有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钟灵眸光微微一动。
那些璀璨的诗句,她自然熟记于心。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空气中浮动的节日气息,还有眼前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对那片鲜活世界的向往与热情,像细微的涟漪,在她一向平静的心湖上轻轻漾开。
她自幼恪守礼教,沉静自律,几乎从未有过逾矩的念头。
但此刻,也许是这特殊节日的氛围使然,也许是赵衡那极具感染力的兴奋触动了她心底某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鲜活”与“真实”的渴望。
“小姐……”墨香焦急地低唤。
钟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看向墨香:“去将我那件灰鼠斗篷取来。再找顶有面纱的帷帽。”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小姐!”墨香惊愕。
“快去。”钟灵语气平稳,“我自有分寸。此事,勿让父亲知晓。”
墨香知道小姐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一旦决定,难以更改。
只得咬牙,匆匆去了。
不多时,钟灵披上深灰色的灰鼠斗篷,戴了一顶轻纱垂至胸前的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低声对墨香嘱咐几句,便轻轻迈出了侧门。
赵衡见她出来,喜得差点欢呼出声,又想到什么,连忙捂着嘴:“走走走!我知道近路!”
两个小小的身影,迅速没入夜色与小巷的阴影之中,朝着那片光的海洋潜行而去。
当真正置身于御街主干道的人潮中时,钟灵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箫鼓追随春社近”,何为“古风犹存民朴淳”。
视线所及,皆是灯。
高的矮的,大的小的,静止的旋转的,简易的繁复的,连缀成片,铺陈到视线尽头。
灯光透过各色绢纱,晕染出梦幻般的色彩,将整条街道映照得恍如琉璃世界。
巨大的鳌山灯巍然矗立,上面缀满千百盏小灯,勾勒出仙山楼阁、珍禽异兽,有机关牵引,部分灯彩还能缓缓转动,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走马灯上绘着西游故事、八仙过海,烛火的热气推动灯罩旋转,其上人物便活了起来,循环往复,趣味横生。
更有那舞龙舞狮的队伍,敲着震天的锣鼓,披着绚丽的彩衣,在人群中穿梭腾挪。
卖吃食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冰糖葫芦晶莹剔透,元宵在锅里翻滚冒着甜香的热气,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混合着各种点心糖果的香味,形成一种浓郁而诱人的、独属于节庆市井的气息。
人。
到处都是人。
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衣着光鲜的士女,牵着孩童的夫妇,呼朋引伴的少年,还有各种打扮奇异的江湖艺人、杂耍班子。
笑声、谈话声、叫卖声、锣鼓声、丝竹声……汇成一股庞大而喧嚣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钟灵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帷帽的轻纱隔绝了部分视线,也带来些许安全感,但周遭汹涌的人潮和从未体验过的、如此直白强烈的声光冲击,仍让她感到微微的眩晕和一丝本能的警惕。
她自幼长于深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腕子。
“跟紧我!”赵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穿透嘈杂的背景音,“别松手!这里人多,容易走散!”
他的手掌有力,握得有些紧,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稳感。
钟灵微微挣了一下,没挣脱,便也不再动作,任由他拉着,在人群的缝隙中灵巧地穿行。
赵衡显然是此中老手,至少他自认为如此。
他拉着钟灵,避开最拥挤的核心区域,专挑灯好看、视野又相对开阔的地方钻。
他兴致极高,不时指着某处特别的灯彩或表演,回头兴奋地向钟灵解说:
“看那个!七宝琉璃灯!听说宫里的手艺!”
“那边有耍猴的!那猴子会戴面具翻跟头!”
“嘿!猜灯谜的!走,咱们去看看!”
“饿不饿?那边有卖炙羊肉的,用红柳枝串着烤,滋滋冒油,香得很!”
他的声音混杂在鼎沸人声中,听不真切,但那雀跃的情绪却清晰地传递过来。钟灵跟在他身后,目光透过轻纱,流连于光怪陆离的灯海与鲜活生动的人群。
书中的诗句,此刻仿佛都有了具体的形状、色彩和温度。
原来,“星如雨”是真的,那万千灯火悬垂闪烁,确如星河倒泻;原来,“鱼龙舞”是如此灵动喧腾,那舞起来的彩灯与杂耍艺人的腾挪,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她心中那点因私自出府而产生的不安,渐渐被新奇与惊叹所取代。
甚至,当赵衡真的买了两串红柳枝串着的、烤得焦香四溢的炙羊肉,不由分说塞给她一串,并眼巴巴看着她尝了一口,得到她轻轻点头认可后,露出得意又满足的笑容时,她竟也感到一种陌生的、微微雀跃的暖意。
原来,这就是“热闹”。
这就是“鲜活”。
两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已离御街主干道稍远,拐入了一条相对狭窄、但同样挂满各色花灯的次街。这里人流稍疏,多是些摆卖小玩意、零食的摊贩,灯火也不如主街辉煌,却另有一番亲切的市井味道。
赵衡在一个卖泥人儿的摊子前停下,被那些栩栩如生、涂着鲜艳色彩的戏曲人物吸引了注意力。
他拿起一个孙悟空的泥人,回头想给钟灵看,却忽然发现——
一直跟在他身后、被他紧紧拉着手腕的人,不见了!
他心头猛地一坠,如同跌入冰窟。
方才还在的!
就在他转身看泥人的前一息,他还能感觉到手腕上轻微的牵引力!
“钟灵?!”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微不足道。
他慌忙四处张望,入目皆是陌生的面孔,晃动的灯影,哪里还有那个穿着灰鼠斗篷、戴着帷帽的纤秀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