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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密基地 然而,事情 ...

  •   然而,事情在几天后出现了转机。

      那日讲授《诗经》,严夫子抽背《卫风·氓》。

      赵衡磕磕巴巴,背了上句忘下句,严夫子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夫子让他将全诗抄写百遍,三日后交,若再不成,便要请他父亲赵侯爷来“谈谈”。

      百遍!赵衡眼前一黑。

      这《氓》篇幅不短,百遍抄下来,他这三天别想干别的了,连觉都不用睡!

      放学后,他像霜打的茄子,瘫在座位上,连跟钟灵斗嘴的力气都没了。

      钟灵默默收拾好东西,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轻声问道:“可是为抄写《氓》发愁?”

      赵衡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此诗虽有篇幅,然段落清晰,多用重章叠句。”钟灵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将全诗为你诵念几遍,你可细听其韵律节奏,或许有助于记忆。”

      赵衡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钟灵已走回自己座位,放下书篮,端正坐下,翻开《诗经》,轻声诵念起来:“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她的声音清凌悦耳,不急不缓,将一首弃妇的哀怨之诗,念得抑扬顿挫,情感饱满。她并非单纯背诵,时而停顿,解释某字某句的含义,时而提醒其中重复的句式和押韵之处。

      赵衡起初还心浮气躁,听着听着,竟渐渐被吸引。他发现,当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声音和诗句的含义上时,那些原本拗口的字句,似乎变得容易记忆了。

      钟灵念了三遍。

      然后合上书,看向赵衡:“世子可愿试背前两章?”

      赵衡迟疑了一下,试着开口。

      在钟灵的提示和鼓励下,竟磕磕绊绊地将前两章背了下来!虽然不熟练,但比他之前的状态好太多了!

      他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我……我背下来了!”

      “世子本就聪慧,只是未曾得法。”钟灵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记忆诗文,需先明其意,再感其情,最后才是记其形。死记硬背,事倍功半。”

      赵衡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那点因为被拒绝代笔而产生的芥蒂,忽然就散了。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之前,对不起啊。我不该冲你发脾气。你……你真好。”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飞快,声音也低了下去。

      钟灵微微摇头:“同窗之间,切磋互助,本是应当。只是抄写之事,还需世子亲力亲为。我可为你讲解,助你记忆,却不可代笔。”

      “我明白!我明白!”赵衡连连点头,这回是真心实意,“我自己抄!你帮我……帮我像今天这样讲讲就行!”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赵衡不再提让钟灵代笔的事,但遇到课业难题或是被罚抄写时,总会涎着脸凑过来请教。

      钟灵大多时候会耐心解答,用她清晰有条理的思维,帮他梳理要点,寻找记忆诀窍。她发现,赵衡其实很聪明,尤其擅长举一反三,对那些需要逻辑和空间想象的算术、策论问题,往往一点就透,只是对需要死记硬背的经文缺乏耐心和正确方法。

      而作为回报,赵衡也开始兑现他当初的“承诺”。

      他果真带着钟灵,探索侯府的角角落落。

      澄心斋后院,有一株年代久远的老枣树,树干粗壮,枝桠虬结,夏日里浓荫蔽日,秋天则挂满红彤彤的枣子。

      赵衡不知从哪里搬来两个旧石墩,摆在树下,又不知从哪个库房翻出一张小小的、掉了漆的矮几。

      这里便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放学后,若无急事,两人常会在此处逗留片刻。

      钟灵有时会温习功课,有时会看自己带来的杂书。

      赵衡则要么拿着小弓练习射树叶,被钟灵以“恐伤及他人”为由劝阻后,改为射画在树干上的靶心;要么就蹲在地上看蚂蚁打架,或是从怀里掏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献宝——可能是河边捡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可能是他自己削得很难看的木雕小鸟,也可能是他从厨房“顺”来的、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点心。

      “尝尝!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我特意给你留的!”他献宝似的将油纸包推到钟灵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小狗。

      钟灵看着那虽然包得仔细却依然有些压扁了的糕点,又看看赵衡期待的眼神,终是伸手拈起一块,小口尝了尝。

      甜而不腻,枣香浓郁。

      “很好吃。谢谢。”她轻声称赞。

      赵衡立刻眉开眼笑,自己也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就说嘛!好吃吧!下次再有好的,我还给你带!”

      有时,他们也会聊天。天南地北,无所不聊。

      赵衡会说他在北境的见闻,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边关将士的豪迈与艰辛;钟灵则会讲她从书里看来的各地风土人情,历史典故,或是父亲偶尔提及的朝堂轶事,当然是能说的部分。

      一个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一个讲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常常是一个话题,两人能从不同角度争论半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却都觉得十分有趣。

      枣树安静地伫立着,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过滤下斑驳的阳光,洒在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人身上。

      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温柔。

      严夫子偶尔从后窗看见这一幕,捻着胡须,眼神复杂。

      他自然知晓赵衡的顽劣与钟灵的聪慧娴静。

      起初见赵衡总缠着钟灵,还担心这浑小子带坏了人家好姑娘。但观察下来,却发现情形恰恰相反。

      赵衡在钟灵面前,虽依旧跳脱,却明显收敛了许多,至少课堂上捣乱的次数少了,请教问题的次数多了。

      而钟灵,似乎也并非一味迁就,该讲道理时毫不客气,但那份难得的耐心与清晰的讲解,连严夫子私下里都暗自点头。

      或许,这便是一物降一物?

      严夫子摇摇头,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只要学业有进益,品行无亏,孩子们如何相处,便由他们去吧。

      暮春渐远,初夏悄至。

      澄心斋窗外的梧桐叶日渐浓密,蝉声初噪。

      钟灵每日往来于钟府与侯府之间,晨起暮归,规律如常。

      她与赵衡,从最初海棠树下的意外相撞,到学堂里的针锋相对与暗中回护,再到枣树下的秘密基地与分享点心见闻,一种超越寻常玩伴的、微妙而牢固的纽带,在每日的相处中悄然编织,日益坚韧。

      他们彼此都未深想这份关系的特别之处。

      于赵衡,钟灵是他喧嚣跳脱世界里一处奇异的宁静港湾,是他那些离经叛道念头唯一愿意耐心倾听并认真反驳的人,是他闯祸后除了父亲鞭子外唯一真正在意他是否会“吃亏”“上当”的人。

      于钟灵,赵衡则是她沉静规整人生中一道鲜活跃动的色彩,他的莽撞、热情、对广阔天地的向往,让她透过书斋的窗,看到了另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这一日,散学略早。

      赵衡神秘兮兮地拉着钟灵跑到老枣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绸布包着的东西。

      “给你看个好玩意儿!”他刻意压低声线,眼睛却亮得惊人。

      钟灵疑惑地看着他一层层打开绸布。

      里面是一把匕首。

      乌木鞘,吞口处镶着小小的绿松石,样式简洁,却透着一股利落的美感。

      赵衡握住柄,轻轻一拔,一抹寒光流淌而出。匕首不长,刃身线条流畅,闪着幽蓝的光泽,显然不是凡铁。

      “这是……”钟灵微微蹙眉。

      大家闺秀,见利器终觉不妥。

      “我爹给我的!”赵衡得意洋洋,“北境工匠打的,用的是上好的镔铁,吹毛断发!我爹说,男孩子,可以不会作诗,但不能没有防身的本事和胆气!”他挽了个简单的刀花,动作流畅,显然练过。“好看吧?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嗯,就觉得该给你看看。”

      钟灵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柄寒光内敛的匕首,轻声道:“利器凶险,世子当妥善收藏,更需谨记,不可恃之妄为。”

      “知道知道!”赵衡满口答应,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匕首,“我就是给你看看。以后……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用它保护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钟灵心中微微一动,看着少年在阳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那带着几分稚气却异常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才轻言细语:“钟灵……谢过世子好意。只是,望世子永无用此物伤人护人之日。”

      赵衡咧嘴一笑,将匕首小心收回鞘中,重新包好:“放心吧!我就是说说!不过,带着它,总觉得踏实。”

      他将绸布包仔细揣回怀里,拍了拍,又抬头看看天:“时辰还早,要不……我教你骑马去?我那匹小马驹真的很温顺!”

      钟灵犹豫了一下。

      骑马……于礼不合。

      但看着赵衡期待的眼神,想起他描述过的,纵马驰骋时风掠过耳畔的感觉……

      “只远远看看,不骑。”她最终道。

      “行!看看也行!”赵衡立刻应下,欢快地跳起来,“走!我带你去马厩!”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投在青石路上,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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