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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侯府求学 时间如檐下 ...

  •   时间如檐下细雨,淅淅沥沥间,便滑过了半月有余。

      自那日镇北侯府海棠花下一场“意外”相识,钟灵的名字便不时从赵衡口中蹦出。

      起先,赵吉星只当儿子少年心性,对新结识的玩伴新鲜几日罢了。岂料赵衡竟难得认真起来,几次三番缠着他,要他下帖子请钟家妹妹再来府上玩。

      理由五花八门:新得了本有趣的风物志想与她共赏;池塘里的“大将军”好像病了想让她看看;甚至说府里厨子做了极好吃的桂花糕,该请懂得品评的人来尝尝……

      赵吉星被缠得没法,又见儿子提起钟灵时眼中那点自己都未察觉的亮光,心中一动。

      他虽是个粗豪武将,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

      钟诚此人,清正刚直,在朝中颇有清誉,虽与他这等勋贵并非一路,却也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两家孩子若能常来常往,于公于私,未尝不是好事。

      于是,一封措辞恳切的请柬便送到了钟府。

      言说侯府家学新聘了一位博学的老夫子,教授经史子集,兼及策论算术。听闻钟家千金聪慧好学,若钟大人不弃,可令爱每日过府,与犬子一同进学,彼此切磋,互为砥砺云云。

      钟诚接到帖子,沉吟良久。

      他自然看出赵吉星的示好之意。让女儿去侯府家学,与世子一同读书,这已超出寻常孩童玩伴的范畴,带上了几分世家通好、子弟共育的味道。

      他本不欲与勋贵牵扯过深,但细思之下,侯府家学聘请的夫子,想来并非庸碌之辈,灵儿能得其指点,亦是机缘。且那赵家世子,虽性子跳脱,但观其言行,心地不坏,更难得对灵儿有几分真心推崇。

      女儿自幼失母,性子过于沉静内敛,能有个说得上话的同龄玩伴,或许也非坏事。

      更有一层,他未曾明言——如今朝局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陛下年事渐高,几位皇子渐长,储位之争已初现端倪。

      镇北侯手握北境兵权,是各方都想拉拢又忌惮的人物。

      与赵家保持一种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关系,于他这等身处言路的清流而言,有时反倒是一种微妙的自保与观察之姿。

      思虑再三,钟诚终是点了头。

      只再三叮嘱女儿:谨守本分,勤勉向学,言行举止需合乎礼度,不可因侯府宽待便失了分寸。

      钟灵安静听着,一一应下。

      她心思剔透,虽年幼,却也隐约感知到父亲应允背后的复杂考量。

      对去侯府读书一事,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当是换一处地方学习罢了。

      至于那个莽撞又奇怪的赵衡……

      想起那日水榭边的争论和他塞过来的玉佩,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或许,不会太无聊。

      于是,永徽二十五年暮春的某个清晨,一辆青帷小车自钟府侧门驶出,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稳稳停在了镇北侯府的东角门外。

      侯府家学设在外院东侧一处清幽的院落,名曰“澄心斋”。

      院中植松柏,有回廊曲折,正房三间打通做了学堂,窗明几净,书案齐整,笔墨纸砚皆备。东厢是夫子休憩备课之处,西厢则存放书籍杂物。

      钟灵到得早。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鹅黄色绣淡绿竹叶纹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绒花,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更衬得眉眼如画,气质娴雅。

      墨香提着书篮跟在她身后。

      引路的嬷嬷将她带到澄心斋时,老夫子还未到,学堂里空无一人。

      她环视一周,选了靠窗第二排的一张书案——

      不前不后,既便于听讲,又不至太过显眼。墨香将书篮放在案旁矮几上,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论语》、《诗经》、《女诫》等书册,并一套笔墨。

      她刚坐下,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嗓音:“快点快点!晚了又得听那老头子啰嗦!”

      话音未落,赵衡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绣暗云纹的直裰,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打扮得倒是人模狗样,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仿佛随时准备捣蛋的笑意,立刻破坏了那份刻意营造的端庄。

      他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钟灵,眼睛一亮,几步蹿到她案前:“钟灵!你真来了!我还以为我爹骗我呢!”

      钟灵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赵世子晨安。”

      “哎呀,别这么客气!”赵衡摆摆手,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以后咱就是同窗了!我叫你钟灵,你叫我赵衡就行!什么世子不世子的,课堂上都一样!”

      他带来的小厮长安抱着书篮,苦着脸把东西放在旁边案上,又悄悄对钟灵做了个“您多担待”的无奈表情。

      钟灵微微颔首,重新坐下,将书册笔墨一一取出,摆放整齐,动作不疾不徐。

      赵衡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动作,又看看自己案上胡乱堆着的书和歪倒的笔筒,挠了挠头,也学着整理了一下,却弄得更加凌乱,索性放弃了。

      “喂,钟灵,”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等会儿来的夫子姓严,人如其名,严得很!动不动就罚抄书、打手心!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他抓住错处!”

      他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显然没少在这位严夫子手下吃亏。

      钟灵抬眼看他,眸光平静:“既来求学,自当尊师重道,谨守学规。世子若亦能如此,想来夫子也不会无故责罚。”

      赵衡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噎了一下:“你就不能跟我一边的?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钟灵谢过世子好意。”钟灵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学业之事,当以勤勉为本。”

      赵衡翻了个白眼,正欲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一个穿着半旧藏青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背着手,缓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许年纪,身形瘦削,眼神却锐利,目光在学堂内一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度。

      赵衡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正襟危坐——

      虽然只维持了一瞬。

      严夫子的目光在钟灵身上停顿了一下,显然已知晓她的身份,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走到前方师案后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授课。

      今日讲的是《论语·为政篇》。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严夫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经据典,阐发微言大义。

      他授课颇为严谨,要求弟子不仅熟读背诵,更需理解其中深意,联系时政,有所阐发。

      钟灵听得专注,不时提笔在书页空白处记录要点。她坐姿端正,目光始终追随夫子,偶尔有不解处,眉头微蹙,待夫子讲解明白,便又舒展开来。

      一旁的赵衡起初还勉强听着,没过一刻钟,便有些坐不住了。

      那些“为政以德”、“道之以政”的大道理,他听得头昏脑涨。眼神开始飘忽,一会儿看看窗外枝头蹦跳的麻雀,一会儿偷瞄旁边钟灵娟秀的侧脸和认真记录的姿态,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画着不成形的图案。

      严夫子何等眼力,早已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讲到“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时,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如电,射向赵衡:“赵衡!你且说说,此言何意?‘而立’所指为何?”

      赵衡正神游天外,被冷不丁点名,吓了一激灵,“腾”地站起来,张了张嘴,却只记得前半句,后半句“三十而立”是什么意思来着?

      他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孔子说他十五岁开始有志于学习,三十岁……三十岁……”

      三十岁干嘛了?

      他急得抓耳挠腮。

      学堂里还有另外两个侯府的远房子弟,此刻都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在憋笑。

      严夫子脸色沉了下来,手中的戒尺轻轻敲了敲师案:“学而不思,心不在焉!罚你将此段抄写五十遍,明日交来!”

      赵衡脸一垮,五十遍!

      他求助似的看向钟灵。

      钟灵垂眸看着书页,仿佛没接收到他的信号。

      严夫子冷哼一声,继续讲课。

      赵衡垂头丧气地坐下,这回不敢太走神了,但听着那些之乎者也,依旧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严夫子刚离开学堂,赵衡就瘫在椅子上,哀嚎一声:“五十遍!要我的命啊!”

      钟灵合上书册,转头看他,声音平缓:“‘三十而立’,意指年至三十,学有所成,能立足于世,行事合于礼。此句与前后文相连,乃孔子自述进德修业之历程。世子若课前稍作预习,便不至于此。”

      赵衡苦着脸:“我怎么知道他会问这个!这老头子专挑我不会的问!”

      “夫子所问,皆是今日所授内容。”钟灵道,“世子既坐于此,便当用心。”

      “用心用心……”赵衡嘀咕着,忽然眼睛一转,凑近钟灵,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好灵儿,钟妹妹……你看,咱们是不是同窗?是不是朋友?”

      钟灵警惕地看着他:“世子有何事?”

      “那个……五十遍……”赵衡搓着手,“你看,你字写得那么好,又快……要不,帮我抄一半?不,三十遍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他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保证!以后上课尽量认真听!”

      钟灵眉头微蹙,断然摇头:“不可。代笔欺瞒师长,非君子所为,亦非为学之道。世子当自省其过,认真抄写,方能铭记。”

      “你……”赵衡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有点下不来台,恼道,“不帮就不帮!小气!”

      说罢,气哼哼地转过身去。

      钟灵不再理他,自去整理书案。

      下午是算术课。

      严夫子教授《九章算术》中的“方田”章,讲田亩面积计算。

      赵衡一听是算术,倒是来了些精神。

      他于文辞经典上头痛,对这些需要动脑子计算的玩意儿却颇有天赋,在边关时便常帮着军需官核算粮草数目,虽不系统,却也有些底子。

      夫子出题:“今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

      赵衡略一思索,便欲举手。

      却听身旁钟灵已抢先答道:“广十二步,从十四步,相乘得一百六十八步。此田积一百六十八步。”

      声音清晰,计算毫无滞涩。

      严夫子颔首,又出一稍难之题:“今有圭田广十二步,正从二十一步。问为田几何?”

      圭田乃是三角形。

      赵衡挠头,这该怎么算?

      他记得好像是用广乘正从,再折半?

      他还在思索,钟灵已再次开口:“圭田算法,半广以乘正从。广十二步,半之得六步。以六步乘正从二十一步,得一百二十六步。此圭田积一百二十六步。”

      严夫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又问:“步法如何?”

      “亩法二百四十步。”钟灵对答如流,“一百二十六步,约为半亩又六步。”

      不仅算得快,连后续的亩法换算都一并完成。

      赵衡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他转头看向钟灵,见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丫头,脑子怎么长的?那些绕口的经文她记得快,连算术都这么厉害?

      严夫子抚须,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甚好。治学便当如此,融会贯通。”他特意看了赵衡一眼,“赵衡,你可知如何算法?”

      赵衡连忙站起来,将自己刚才想的说了。虽不如钟灵迅捷完整,倒也大致不差。

      严夫子脸色稍霁,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经此一事,赵衡再看钟灵,眼神里除了之前的熟稔,又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佩服。

      下课钟响,严夫子离去后,他立刻凑到钟灵案前,眼睛发亮:“喂,钟灵,你怎么算得那么快?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钟灵正在收拾算筹,闻言抬头:“并无诀窍。只是牢记法则,勤加练习罢了。《九章算术》中各类田亩面积算法皆有定式,熟记即可。”

      “定式我也知道啊,可像你那么快……”赵衡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过目不忘?”

      钟灵手上动作微顿,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记忆之法,在于专心。世子若少些杂念,专注于学问,自然也能有所进益。”

      又是这种老气横秋的说教!

      赵衡撇撇嘴,但这次没反驳。

      他盯着钟灵娟秀的侧脸,心里盘算开了。这丫头记性好,学东西快,字也写得漂亮……要是能让她帮忙……

      一个“绝妙”的主意渐渐成形。

      往后的日子,澄心斋里便常常上演类似的戏码。

      赵衡依旧是那个坐不住的赵衡,严夫子也依旧是那个严厉的严夫子。

      赵衡不是上课走神被提问答不出,便是课业潦草敷衍被责令重做,再不然就是在学堂里搞些小动作——比如在夫子转身板书时,用纸团丢前面同窗的后脑勺;或是在自己的书案下偷看带来的志怪小说;甚至有一次,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蝈蝈,藏在袖子里,课堂上那蝈蝈突然鸣叫起来,惹得严夫子勃然大怒。

      每每此时,严夫子手中的戒尺便会重重敲在师案上,沉声呵斥:“赵衡!出列!”

      赵衡便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准备迎接罚抄书、打手心甚或站堂的惩罚。

      而这时,钟灵往往会有意无意地,做些事情。

      有时是严夫子正要严厉训斥时,她忽然举手,提出一个关于刚才所授经义的、颇有深度的问题,将夫子的注意力引开。

      她问题提得巧妙,恰好是夫子感兴趣且愿意深入讲解之处,一番问答下来,夫子的火气便消了大半,对赵衡的惩罚也会酌情减轻。

      有时是赵衡被罚抄写,哀叹作业太多肯定写不完时,钟灵会在一旁,用平缓清晰的语调,将需要抄写的内容快速背诵一遍,或是将其中的疑难字句、典故出处娓娓道来。

      她记性极佳,几乎是过耳不忘,讲解又透彻。

      赵衡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便记下了大半,抄写起来也顺利许多,虽不能完全免罚,却能省下不少功夫。

      更有一次,赵衡的课业文章写得狗屁不通,满是错字俗语,严夫子看得眉头紧锁,戒尺敲得啪啪响,眼看就要让他重写十遍。

      钟灵默默将自己的文章递过去,请夫子指点。

      她的文章虽不符合成年人的深邃老练,但结构清晰,引据恰当,字迹工整,在一众孩童习作中已是鹤立鸡群。

      严夫子看了,面色稍缓,拿她的文章作为范例讲解了一通,最后对赵衡道:“看看钟灵所作!不求你如她一般,但至少需得文从字顺,言之有物!此次重写五遍,若再敷衍,加倍!”

      赵衡偷偷朝钟灵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五遍总比十遍好。

      次数多了,赵衡也咂摸出味来。

      这丫头,看着冷冷清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其实……心肠还挺软?

      至少对他,算是够意思了......

      于是,他得寸进尺的念头又活络起来。

      一日放学后,其他人都走了,赵衡磨磨蹭蹭留在最后。见钟灵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他立刻蹿过去,挡住去路。

      “钟灵,商量个事呗?”他笑嘻嘻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钟灵停下脚步,抬眸看他:“何事?”

      “你看啊,”赵衡掰着手指头算,“严夫子动不动就罚我抄书,动辄几十遍。我又坐不住,字写得也慢,天天抄到半夜,手都快断了!严重影响我……嗯,休息和练功!”他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正当些,“你呢,记性好,写字又快又好看……要不,以后你帮我抄一部分?不多,就……一半!不,三分之二!剩下的我自己来!作为交换……”他眼珠急转,“我带你玩好玩的!我知道府里好多有趣的地方!后院有棵老枣树,结的枣子可甜了!墙角狗洞外面,有条小河沟,里面有透明的小虾!还有,我带你去骑马!我有一匹小马驹,脾气可好了!”

      他一股脑儿抛出许多诱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钟灵,仿佛笃定她会答应。

      钟灵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世子以为,灵儿每日课业轻松,无事可做么?”

      “呃……”赵衡一噎。

      他当然知道钟灵课业优秀,但那不是因为她聪明嘛!

      聪明人帮帮忙,不是举手之劳?

      “再者,”钟灵继续道,神色悠悠然,“代笔抄书,是欺瞒师长,亦荒废世子自身学业。今日我代你抄两遍,你便少练两遍字,少记两段文。长此以往,世子何时能独立完成课业?严夫子严苛,亦是望世子成才。世子何以不能体谅师长苦心,反以取巧为乐?”

      一番话,说得赵衡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知道钟灵说得对,但让他静下心来一笔一划抄那些枯燥的东西,实在是要他的命。

      他恼羞成怒,梗着脖子怒道:“不帮就不帮!说这么多大道理!你就等着看我天天被罚,抄到手断吧!”说罢,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钟灵看着他负气而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墨香在一旁低声嘀咕:“小姐,赵世子这性子……”

      “顽劣跳脱,却非不可救药。”钟灵淡淡道,提起书篮,“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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