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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总角初识 倒拨光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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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拨光阴之轮,溯回十二载春秋。
彼时并非承宁元年黄沙漫卷的西城门,而是前朝永徽二十五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午后。
盛京城东,镇北侯府。
这宅邸是开国时高祖皇帝亲赐,占了大半条仁安坊,朱门高墙,庭深如海。府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透着一股历经三朝、根深叶茂的勋贵气度。
只是这气度,落在时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钟诚眼中,却让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钟诚今年不过三十有五,却已是正四品的言官。
他出身江南清流世家,一路科举入仕,凭的是真才实学与一副刚直不阿的脾性。
今日奉旨前来与镇北侯赵吉星商议北境粮草转运之事,本是公务,奈何赵侯爷兴致颇高,议罢正事,硬是拉着他说要赏一赏侯府后园那几株百年西府海棠,说是今春开得极好。
钟诚推脱不过,只得应了。
他心中其实另有计较——
镇北侯赵家,世代戍边,军功赫赫,在朝中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而他们钟家,累世清流,向来与这些勋贵武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今日过府,已是破例。
“钟大人,这边请。”引路的侯府管家态度恭谨,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钟诚颔首,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女儿,钟灵,今年刚满十岁。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半臂,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发箍,整个人已初具少女亭亭之姿,面容精致,眉眼沉静,虽年纪尚小,却已隐约可见日后的清丽风骨。
她步伐沉稳地跟在父亲身侧,一双沉静的杏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侯府内迥异于自家清简宅院的富贵气象,目光清澈,不见丝毫怯意。
钟诚心中微暖,又隐有一丝复杂。
灵儿的母亲去得早,这孩子自小懂事得让人心疼,且天生早慧,心思比同龄孩子要深沉许多。
今日他本不欲带她同来,奈何出门前她仰着小脸,声音虽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爹爹去侯府商议要事,灵儿跟着,或可于细微处有所察见,不至打扰。”
她竟已懂得从父亲与同僚的往来中,学着观察世事人情。
他心下一叹,便允了。
此刻穿过重重院落,花木渐深。
镇北侯府的园子与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一步一景不同,显得开阔疏朗,甚至带着几分北地的粗犷。假山是实实在在的湖石垒成,高大嶙峋;池塘也挖得阔大,岸边垂柳依依,水面却无精致画舫,只有几片朴拙的荷叶初露尖角。
引路的管家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躬身道:“侯爷吩咐,请钟大人自行入园赏花,侯爷稍后便至。园中已备下茶点。”
钟诚知晓这是勋贵人家待客的一种随意姿态,以示亲近,便也点点头:“有劳。”
牵着女儿踏进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果然是一片极开阔的园子。
远处几株高大的西府海棠正值盛放,云蒸霞蔚般,粉白的花朵累累叠叠压满枝头,风过处,落英如雨,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花毯。
近处有亭台水榭,景致颇佳。
钟灵的目光被那海棠吸引了片刻,但很快便收回来,落在园中布局与往来仆役的步履神态上,似乎在默默观察着什么。
钟诚略一沉吟,对女儿温声嘱咐:“灵儿,你在此处稍候,莫要走远。爹爹去那边亭中看看侯爷是否到了。”
钟灵乖巧地点点头,声音清凌凌的:“爹爹放心,灵儿省得。”
钟诚又看了眼侍立一旁、沉稳可靠的大丫鬟墨香,墨香会意,轻轻颔首。
他这才往不远处的临水小轩走去。
父亲的身影刚转过一片茂密的修竹,钟灵便收回了目光。
她并非对海棠不感兴趣,只是天性使然,对周遭环境与人情世态的观察,远胜于对单纯景致的流连。
她注意到石桌上摆放的茶点颇为精致,皆是京中时兴式样;园中洒扫的仆役虽步履轻快,眼神却不时瞟向月洞门方向,显是在留意主人是否到来。
这些细微之处,她皆默记于心。
就在她准备缓步走向海棠树,细看那落英时——
“喂!傻鸟!把东西给小爷还回来!”
一声属于少年人的、清亮又带着几分急躁的喝骂,突兀地从头顶传来。
钟灵和墨香俱是一惊,仰头望去。
只见旁边一棵极高大的梧桐树上,枝叶掩映间,竟有个身影在灵活腾挪。
那树生得粗壮,枝桠横斜,此刻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像只真正的猿猴般攀在离地近三丈高的一根横枝上,伸着手,试图去够枝桠尽头的一个……似乎是个鸟窝,但窝边好像还挂着个亮晶晶的物件,在阳光下反射着碎光。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绣暗纹麒麟的箭袖锦袍,腰束革带,头发用金冠高高束起,打扮得很是利落贵气,可此刻那锦袍下摆却撩起来胡乱掖在腰间,袖子也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已初具力量感的小臂,脸上蹭着灰,额角还有汗珠,整个人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与蓬勃生气。
许是那鸟窝里的住户被惊扰,“扑棱棱”飞出一只羽毛光亮的灰喜鹊,爪下似乎抓着个什么亮晶晶的小东西,它尖叫着在少年头顶盘旋挑衅,竟还俯冲下来,用翅膀去扇他。
“嘿!你还敢动手!”
少年似被激怒,脚下用力一蹬,想借力去抓那喜鹊,岂料他踩的那根枝干本就有些年头,承重不佳,加之他动作猛烈,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世子爷小心!”底下两个跟着的小厮魂飞魄散,惊叫起来。
那少年正是镇北侯府的小世子,年方十二的赵衡。
赵衡整个人失了平衡,惊叫着从高处直坠下来!他反应极快,下落途中竟还想伸手去抓旁侧的树枝,却抓了个空!
一切发生得太快。
钟灵就站在那树下不远。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前冲了两步——
并非孩童懵懂的莽撞,更像是一种经过短暂权衡后的下意识反应,或许是想帮他卸去部分下坠的力道,或许是判断那落点附近有松软的草皮与厚积的花瓣。
她张开手臂,算准了角度和时机。
“砰!”
“唔!”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赵衡并没有直接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他落下的位置因他挣扎而稍有偏移,正好与冲过来的钟灵撞在一起。两人滚作一团,在铺满柔软花瓣和草叶的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丛开得正盛的蝴蝶兰,才停了下来。
园子里瞬间安静了。
两个吓傻了的小厮,钟灵那个虽惊却强自镇定的丫鬟墨香,以及刚刚闻声快步赶回来的钟诚,全都愣住了。
赵衡被撞得眼冒金星,后背和胳膊火辣辣地疼,但他自幼摔打惯了,龇牙咧嘴地晃了晃脑袋,第一反应是去摸怀里——
一个硬物硌着他了。
摸出来一看,是个小巧的、鎏金的鸟形哨子,正是刚才那只喜鹊从鸟窝旁“偷”走,他爬树去追的罪魁祸首。
哨子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
这才想起身下似乎压着什么,一低头,对上了一双乌黑沉幽、正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是个他从没见过的小姑娘。
藕荷色的裙子沾满了草屑、泥土和破碎的花瓣,月白半臂也皱巴巴的,梳得整齐的双丫髻松散开来,几缕柔软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
她似乎摔得不轻,小脸微微发白,眉头轻蹙,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哭闹,也没有惊慌,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眼前的状况。
像一块不小心跌落泥泞、却依旧温润剔透的美玉。
赵衡从小在边关军营里混大,回京后也是侯府一霸,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打架斗殴、上房揭瓦无所不为,身边的玩伴都是皮糙肉厚、摔了磕了嚎两嗓子就继续疯跑的臭小子,何曾见过这样精致又狼狈、安静又奇怪的小姑娘?
他忘了疼,忘了刚才的惊险,就这么愣愣地盯着她看,手里还捏着那个鸟哨。
钟灵这时也缓过劲来了。
身上多处疼痛,尤其是被他撞到的肩膀和垫在下面的手臂。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挪动身体想坐起来,却不小心牵扯到痛处,细不可闻地“嘶”了一声。
这声音惊醒了赵衡。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得拍自己身上的土,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又觉得不合适,手僵在半空:“你、你没事吧?摔着哪儿了?我不是故意的!是那贼鸟偷我哨子!”
他语速又快又急,还扬了扬手里的金哨子,仿佛那是天大的证据。
钟灵借着他的力,慢慢坐起身,先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胳膊,确认没有伤到骨头,才轻轻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点忍痛的微颤:“无妨。只是碰撞些许,未伤筋骨。”她说着,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金哨子上,“世子爬高涉险,便是为追回此物?”
赵衡没想到她第一句竟是问这个,愣了一下,点头:“是啊!这是我爹去年送我的生辰礼,北边工匠打的,声音特亮!不知怎么被那贼鸟叼去垫窝了!”他说着,又有点懊恼,“早知道它这么狡猾,我就不该把哨子落在窗台……”
钟灵看了看那精致却不算特别稀罕的鸟哨,又看了看眼前少年脸上那混合着气愤、懊恼和一丝后怕的神情,心中有些不解。
为这么个小物件,值得爬那么高去冒险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狼狈不堪的衣裙,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小嘴微微抿起——
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对整洁仪容被破坏的无奈。
赵衡见她低头整理衣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人家的漂亮衣裳弄脏了,头发也弄乱了。
他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尤其是看到对方虽然没哭,但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和轻蹙的眉头,显然是不太高兴的。
他挠了挠头,想道歉,又觉得光是道歉不够有诚意,脑袋一热,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冲口而出:
“那什么……对不住啊!把你衣裳弄脏了!要不……要不我赔你一身新的!或者……或者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帮你找来!实在不行……我、我让我娘收你做干女儿!以后在京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我就揍他!”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没谱,最后那句“干女儿”和“我罩着你”简直匪夷所思。
旁边的墨香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下头。
钟灵也怔住了,抬头看着他。少年脸上还沾着灰,眼睛却很亮,有一种千真万确的真诚和……傻气。
她眨了眨眼,没接他那些胡言乱语,只轻声问:“世子无恙否?可有伤着?”
赵衡被她问得又是一愣,这才感觉到胳膊和后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他向来逞强,把胸膛一挺:“我?没事!这点高度,小爷我平时练功摔得比这狠多了!”
说完,似乎为了证明,还挥动了一下胳膊,结果扯到伤处,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硬是忍住了。
钟灵将他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没揭穿,只轻轻“嗯”了一声,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墨香连忙上前搀扶。
这时,一阵洪亮的大笑传来。
刚刚赶到的镇北侯赵吉星,恰好将自家儿子这番“豪言壮语”听了个完完整整。
他生得高大魁梧,方面阔口,一部络腮胡修剪得整齐,虽穿着家常的深青色云纹直裰,依旧掩不住一身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他初至时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地上两个滚得灰头土脸的孩子,看到钟灵虽衣裙脏污却神态沉静,自家儿子则是一脸傻气还强装英雄,顿时明白了大概,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树上的花瓣都簌簌往下落。
他大步走过来,先是对着也已赶到的钟诚拱手,声如洪钟:“钟大人,见笑了!犬子无状,惊扰令嫒了!”
话虽客气,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显然觉得眼前这一幕颇为有趣。
钟诚忙还礼,目光关切地看向女儿:“侯爷言重。灵儿,可摔伤了?”
他见女儿虽形容狼狈,但神色尚可,心下稍安。
钟灵对父亲微微摇头:“女儿无碍,父亲勿忧。是女儿自己未及躲避。”
赵吉星闻言,不由多看了钟灵一眼。
寻常十岁女娃,经历这般惊吓冲撞,纵使不哭,也多半惊慌失措。这小女娃却言语清晰,态度沉稳,还能主动揽责,虽然明显不是她的错。
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他心中赞许,面上笑意更浓,弯腰,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还杵在地上的赵衡给提溜起来,顺手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小兔崽子!又爬树!还连累人家姑娘!老子平时怎么教你的?嗯?”
赵衡被他爹拎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嘴上却不服:“我没连累她!是她自己冲过来的!爹你放开我!我没事!你看,哨子拿回来了!”
他还晃了晃手里的金哨子。
“混账东西!一个哨子比人命还金贵?”赵吉星虎目一瞪,夺过哨子揣自己怀里,“没收了!再爬树捣蛋,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钟诚也走到女儿身边,仔细看了看她身上,除了些擦伤和淤青,并无大碍,这才彻底放心。
他抬头对赵吉星道:“侯爷,小女无事,世子想必也是少年心性,无心之失。孩童玩闹,不必过于苛责。”
赵吉星这才把赵衡放下,大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骂:“什么世子不世子,这小子就是个皮猴!整日没个正形!回京这才安生几天?又原形毕露!”他又看向钟灵,语气放缓和了些,带着几分赞赏,“这是钟御史家的千金吧?果然端庄沉静,颇有乃父之风。小子,还不过去好好给钟家妹妹赔个不是?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赵衡被他爹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两步,对着钟灵,这回倒是认真了些,抱了抱拳:“钟……钟妹妹,对不住!是我鲁莽,连累你了。你……你没伤着吧?”他偷偷瞥了一眼钟灵裙摆上的泥污,又补充道,“裙子……我让我娘赔你新的!”
钟灵已由墨香略微整理了下仪容,虽发髻仍有些松散,衣裙也脏了,但姿态已恢复从容。
她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声音清晰:“赵世子不必挂怀,我并未受伤。衣物而已,浆洗即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衡,目光沉静,“只是,世子日后若再寻心爱之物,还当以自身安危为重。器物有价,人身无价。”
她说得不疾不徐,语调平稳,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在其中。
赵衡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这小丫头说话老气横秋的,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
他挠挠头,“哦”了一声,算是应下。
赵吉星见两个孩子都没事,气氛也缓和了,心情大好,对钟诚笑道:“钟大人,看来今日不仅是海棠有缘,两个小儿女也颇有缘分啊!这小子混是混了点,但心地不坏,身手也还凑合——虽然今天摔了个结实。令嫒更是沉稳懂事,颇有见识。既然碰上了,不如让他们一处玩玩?咱们大人也好坐下说话。”
钟诚略一迟疑。
他本不欲与勋贵过从甚密,但看赵吉星态度爽朗诚恳,又见女儿虽遭冲撞,却对那莽撞少年并无多少惧色,反倒有几分探究之意,便点了点头:“也好。只是小女性情喜静,怕扰了世子雅兴。”
“什么雅兴!他就是个猴儿!正好让钟姑娘这沉静的性子,磨磨他的毛躁!”赵吉星大手一挥,对赵衡道,“带你钟家妹妹去那边水榭坐坐,好好照看着!再出半点岔子,仔细你的皮!还有,你那鸟哨,一个月别想要回去!”
赵衡一听可以不用跟大人待在一块儿听他们讲那些无聊的朝事,还能逃离他爹的“魔掌”,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一亮,也忘了后怕和疼,冲着钟灵扬了扬下巴,努力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虽然配上他灰头土脸的样子有点滑稽:“钟妹妹,这边请!我带你去看我养的鱼!池塘里有一条‘大将军’,金红色的,特别威风!”
钟灵看了看父亲,见钟诚微笑着点头,才敛衽一礼:“有劳世子。”
姿态礼仪,无可挑剔。
赵衡被她这郑重的礼节弄得有点别扭,胡乱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赵衡就行!走啦走啦!”
说着转身就在前头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见她步子款款,走得并不快,便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她的速度。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朝着池塘边的水榭走去。
大的那个虽然刻意放缓了步子,依旧难掩跳脱,小的那个步履平稳,仪态端庄,画面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赵吉星与钟诚相视一笑,并肩走向海棠花下的石桌落座。
管家早已机灵地重新上了热茶和点心。
“钟大人,请。”赵吉星亲自执壶斟茶,动作豪迈却不失礼数,“今日犬子唐突,让令嫒受惊了。赵某以茶代酒,赔个不是。”
“侯爷太客气了。”钟诚接过茶盏,“少年人活泼些也是常情。倒是小女言语直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侯爷海涵。”
“哎,这话不对。”赵吉星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我看衡儿那小子,对令嫒倒是挺上心。这小子在边关野惯了,回京后看谁都不顺眼,觉得京城里的公子哥儿都矫情,小姑娘都娇气。倒是头一回,被个小姑娘说得没脾气,还知道赔不是、带人玩。看来令嫒,颇有些本事啊!”
钟诚闻言,也忍不住莞尔:“孩童天真,相处投缘罢了。小女不过比世子略沉稳点。”
“沉稳好啊!”赵吉星叹道,神色正经了些,“不瞒钟大人,我赵家是行伍出身,粗人。我这儿子,自小在军营里打滚,野惯了,缺的就是这份沉稳和静气。若能得令嫒这般性情的玩伴时常往来,磨一磨他的心性,倒是好事一桩。”
钟诚心中微动。
赵吉星这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隐含深意。他是在试探,是否有意让两家孩子多走动,甚至……有结谊之意?
钟诚沉吟片刻,方道:“侯爷过誉了。小女蒲柳之姿,性情愚钝,当不起世子玩伴。且她母亲去得早,我事务繁杂,疏于管教,只怕……”
“钟大人何必自谦。”赵吉星打断他,虎目炯炯,“我看令嫒极好!至于其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必过于拘泥。往来走动,全凭他们自己意愿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钟诚也不好再推拒,便举杯:“侯爷豁达。那便依侯爷所言,让孩子们自行相处吧。”
“痛快!”赵吉星大笑,与钟诚碰杯。
两个父亲在花树下谈论着家国大事,茶香袅袅,海棠纷落。
一个忧心边关粮饷,一个慨叹朝中积弊,竟也相谈甚洽。
而池塘边的水榭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衡果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捏成小团的鱼食。他趴在栏杆上,将鱼食一点点撒进水里,很快,便有十几条锦鲤聚拢过来,红的、金的、白的、黑的,争相抢食,水面顿时泛起粼粼波光,热闹非凡。
“看!那条最大的,金红色,额头有白斑的,就是我说的‘大将军’!”赵衡指着其中一条格外肥硕、通体灿金偏红、额顶一点雪白的锦鲤,颇有些得意,“我喂了它两年了!当初才这么点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长度。
钟灵也走近栏杆,但没有像他一样趴着,只是微微倾身,仔细看着水中簇拥的鱼群。她教养极好,姿态依旧端庄,但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新奇。
看着那“大将军”甩着尾巴,霸道地挤开其他小鱼,独占一大片鱼食,她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它很威风。”她评价道。
“那当然!”赵衡更得意了,把油纸包往她面前一递,“你也来喂!可好玩了!”
钟灵看了看那油纸包,又看了看自己虽已拍去灰尘但依旧不够洁净的手,有些犹豫。嬷嬷从小就教导,闺阁女子当仪容整洁,不可玩闹污了手,失了体统。
赵衡看她不动,以为她怕脏,不由分说抓起她一只手腕,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怕什么?喂鱼而已!手脏了去洗洗就是了!你看它们等着呢!”
他的手掌温暖,带着练武留下的薄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时,力道有些大。
钟灵手腕一热,下意识想抽回,但他已经松开了。掌心传来鱼食微硬的触感,油纸包散发着淡淡的谷物香味。
她看了看赵衡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水中翕动着嘴、等待投喂的鱼儿,终是轻轻捻起一小撮鱼食,学着赵衡的样子,手腕微抬,将鱼食均匀地撒向水面。
鱼食入水,激起更欢快的争抢。
“哈哈!你看它们抢得多欢!”
赵衡大笑起来,自己也抓了一把,手臂一扬,撒出一片弧线。
水花溅起几点,落在钟灵的袖口和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微微侧头避开,却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反而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未经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与自己熟悉的那些谨言慎行的闺秀或文质彬彬的公子都不同。
赵衡瞥见她微微侧脸、唇角轻抿的样子,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小姑娘虽然老是板着脸、说话一本正经,但……好像也没那么无趣。
他挠挠头,没话找话:“你叫钟灵?哪个‘灵’?”
“灵秀的灵,钟灵毓秀的灵。”钟灵细声回答,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泉水。
她又反问,“世子呢?”
“赵衡!平衡的衡!”赵衡挺起小胸脯,这是他爹常说的话,“我爹说,为将者,心中当有杆秤,权衡利弊,平衡攻守,更要行得正,立得直,如衡器般不偏不倚!”
这解释颇有些少年人意气风发的豪迈,却也暗含武将与世家对子弟的期望。
钟灵眨了眨眼,又问:“世子方才爬树,是为追回心爱之物。只是那树极高,枝干亦不甚牢固,为何不唤下人用竹竿等物相助?或待那喜鹊离巢再取?以身犯险,非智者所为。”
赵衡没想到她又把话题绕回爬树这事,还说得这么……有道理。
他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强辩:“那怎么行!我的东西,当然要自己拿回来!假手他人,算什么本事?等那贼鸟?它要是把哨子叼跑了怎么办?”
“喜鹊虽聪慧,却非猛禽,所衔之物多为筑巢或把玩,通常不会远遁。且即便叼走,也不过一玩物,世子安危岂不比一玩物重要?”钟灵逻辑清晰,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
赵衡又被她说得一噎,瞪大眼睛看着她。
这小丫头,看着比自己还小两三岁,怎么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比他爹军帐里那个总爱唠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老学究还厉害!
他有点不服气,但又找不到话来反驳,感觉说什么都会被她噎回来,只好悻悻道:“你……你怎么跟我爹军中的师爷似的!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钟灵被他这比喻说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鱼,纤白的手指又捻起一点鱼食,轻轻撒下。
赵衡偷偷瞄了她一眼,见她没再“说教”,悄悄松了口气,也趴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着鱼食。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水面波光粼粼,鱼儿欢快地游弋,微风拂过,带来海棠的甜香,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过了半晌,赵衡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你爹是御史?是不是那种……专门弹劾官员,连皇帝都敢骂的官?”
他回京后听人说起过,御史言官很厉害,嘴巴也毒。
钟灵想了想,认真答道:“御史职在监察,肃正朝纲,纠劾不法,乃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谏言君王,亦是职责所在,非为逞口舌之利,乃为社稷民生。家父常言,居其位,当谋其政,言官风骨,在于不避权贵,不徇私情,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将御史的职责与风骨说得透彻。
赵衡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又觉得这小丫头懂得真多。
他“哦”了一声,挠挠头:“那你爹一定很厉害,骂过很多人吧?”
钟灵轻轻摇头:“家父并非以骂人为能。其所劾者,皆是为官不正、蠹国害民之辈。雷霆之言,亦出自公心。”
赵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知怎么,忽然有点羡慕她有个这么“厉害”又“讲道理”的爹。不像他爹,道理讲不过就动手,或者罚他蹲马步抄兵书,简单粗暴。
“真好……”他嘀咕了一句。
“嗯?”钟灵没听清。
“没什么!”赵衡赶紧摇头,换了个话题,“你在家都做什么?也读书写字吗?我娘总逼我念书,那些之乎者也,看得我头疼!还是骑马射箭痛快!”
“家中请了西席,教导诗书礼仪,女红针黹亦需习得。”钟灵答道,语气平淡,“读书明理,可修身养性。世子不喜文事,但兵书战策,亦是书册。家父曾说,为将者,勇武之外,亦需知文,方能运筹帷幄。”
赵衡听她又开始讲道理,有点头大,但听到“兵书战策”,眼睛却亮了:“兵书我爱看!《孙子兵法》、《六韬》、《吴子》,我都读!我爹说,光会打架是莽夫,得会用脑子!”
说到这个,他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他读兵书的心得,还有在边关看到的阵型演练,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诱敌深入……
钟灵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或询问时,插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她虽未亲身经历战阵,但自幼随父读书,史书兵策亦有涉猎,有时提出的看法,竟让赵衡刮目相看,争论也随之而起。
“迂回包抄自然重要,但粮草补给才是根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稳固后防,再精妙的战术亦是空中楼阁!”钟灵声音不大,却针锋相对。
“那是自然!但我爹说,战场瞬息万变,有时就要出奇制胜!等粮草万全,战机早贻误了!”赵衡反驳。
两人一个引经据典,一个结合见闻,竟在水榭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辩了起来。一个沉稳冷静,一个激昂飞扬,偏偏又都能接上对方的话,竟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意味。
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墨香过来轻声提醒,说老爷准备回府了,钟灵才止住话头,敛衽向赵衡一礼:“今日与世子论兵,受益良多。时辰不早,灵儿该告辞了。”
赵衡正辩到兴头上,忽然被打断,有点意犹未尽。他看着她虽然衣裙皱乱、发髻微散,却依旧举止有度、礼仪周全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在身上摸索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材质,就是普通的青玉,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但玉质温润,显然常年佩戴。
“这个给你!”他把玉佩塞到钟灵手里,“今天……对不住啊。这个算赔礼!下次……下次你来,我们再辩!我肯定能说服你!”
钟灵看着掌中犹带少年体温的玉佩,愣了一下。
这玉佩看似普通,但贴身佩戴,意义不同。她正要推拒,赵衡却已转过身,冲着走过来的钟诚和赵吉星大声道:“爹!钟伯伯!钟妹妹懂得可多了!下次还让她来玩行不行?”
赵吉星与钟诚已走近,恰好听到这句。
赵吉星哈哈大笑,拍着儿子的肩膀:“臭小子!现在知道人家姑娘厉害了?行啊,只要钟大人和钟姑娘不嫌弃你粗野,常来常往就是!”
钟诚看着女儿手中握着的玉佩,又看看赵衡那坦荡又期待的眼神,心中微动,含笑点了点头:“世子热情相邀,是小女的荣幸。日后若有暇,再来叨扰。”
钟灵见状,也不再推辞,将玉佩轻轻握在手心,对赵衡再次屈膝:“多谢世子厚赠。灵儿告辞。”
赵衡看着她被丫鬟扶着,一步步走远的背影,藕荷色的衣裙在春日阳光下,虽然沾了泥污,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忽然想起还没约定下次什么时候,扬声喊道:“喂!钟灵!你什么时候再来?”
钟灵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水榭边,身后是粼粼波光和绚烂海棠,脸上带着急切和期待。
她想了想,轻声回答:“家父允准之时。”
声音随风飘来,清清凌凌。
赵衡站在原地,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还盯着那边看。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赵吉星走过来,大手拍在儿子肩膀上,“小子,眼光不错。钟家这姑娘,是个好的。”
赵衡脸一红,梗着脖子:“爹你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觉得她懂得多,说话有意思!”
“懂得多?说话有意思?”赵吉星挑眉,促狭道,“刚才谁被人家小姑娘说得哑口无言,还要拿玉佩赔罪的?”
“我……我那是不跟她一般见识!”赵衡嘴硬,耳朵却更红了。
“行了,别贫了!”赵吉星敛了笑,正色道,“今日之事,虽是无心,却也鲁莽。回去把《孙子兵法》‘谋攻篇’抄二十遍!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啊?!二十遍?!”赵衡惨叫。
“三十遍!”
“……是,爹。”赵衡垂头丧气。
夕阳的余晖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赵衡跟在他爹身后,嘴里嘟嘟囔囔,心里却想着,那《谋攻篇》里讲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好像……用在跟钟灵辩论上,也挺合适?
下次得多准备点论据才行……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下次”会很快到来。
更不知道,那块普通的青玉佩,那水榭边关于兵法的争论,还有那海棠花下滚作一团的相遇,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缠绕成怎样一段剪不断、理还乱,跨越了青梅竹马、烽火同袍、背叛离别、乃至山河倾覆的漫长缘劫。
春日的风,依旧温柔地吹过镇北侯府的后园,吹散了最后一抹晚霞,也吹动了少年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湖。
涟漪微起,不知流向何方。
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契合,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