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riot

4、004 荀谶与贺铖

　　消息发出去，荀谶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了腿上，没再看。可乐罐外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冰凉一片。
　　等了几分钟，没震动。他忍不住又翻过来看一眼——没新消息。
　　可能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懒得回。
　　他没再干等，起身去浴室冲澡。热水兜头浇下，蒸汽弥漫，脑子里那点混沌和纠结似乎也被冲淡了些。擦着头发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沙发上。
　　他走过去拿起来，解锁。微信和 iiith 的对话框里，依然只有他孤零零的那句“给个备注”，下面空荡荡的，像石子投进深潭，连点回声都没有。
　　啧。
　　顺手回了句“今天不出。”给邀请自己泡汤的朋友，他退出微信，回了卧室，打开电脑，把手机放在鼠标垫旁边。
　　荀谶爱玩游戏，也擅长，Steam库里囤了一堆，经常被人借号。他随手点开一个熟悉的魂类游戏，熟悉的画面和音乐响起，但手指按在键盘和鼠标上，却总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鼠标垫旁那块暗着的屏幕瞥。
　　打到第二个Boss，正到紧张处，旁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光很微弱，但他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随后暂停了游戏。
　　解锁。微信图标右上角有红点。点进去，消息列表里，置顶的“上海飙车神”没有新消息。他手指往下滑了一下。
　　iiith 的对话框右上角，标着一个红色的“2”。
　　两条消息，发送时间：20:42
　　第一条是文字：“酒醒了？”
　　第二条，是一张图片。
　　荀谶点开图片。那是一张学生卡的照片，拍得有些匆忙，略模糊，熟悉的学校Logo下，印着英文名 Lilith He。旁边证件照里的女孩黑发齐肩，看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氛围的、规整的冷淡。
　　可也是这过分标准的光线，让某些细节无处遁形——一双本应妩媚的狐狸眼，因瞳仁里的静默显得疏淡；偏偏左眼下贴近睫毛的地方，缀着一颗颜色极淡的泪痣。
　　太勾人。
　　荀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原来学生卡上是这个样子。和他昨晚的印象有重叠，又因这颗痣产生了微妙的区别。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才发现“酒醒了？”这个问题还被悬在聊天框。
　　“差不多了。”他打字。似乎想起了昨晚的那句“问别人名字前先说自己的”，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Lucien荀谶。”
　　消息发出去，那边就显示了“typing…”很快，消息弹过来。
　　“我知道。”
　　“我记性没那么差。”
　　他总感觉这句话另有所指，但又不知道原因从何而来。
　　荀谶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空调房里的温度有点低。他手指动了动，删掉打出的“那就好”，换了一句：
　　“挺好。”
　　干巴巴的，像在回应，又像在自言自语。
　　等了两分钟，没有新的消息，他哑然，自己把天聊死了。
　　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到床上，重新坐回电脑前。游戏里的世界依旧是他的舒适区，他操纵角色推了几个BOSS，直到把一个长得像巨大剥皮蝙蝠的怪物砍翻在地，爆出一地闪光道具，心里却没什么畅快感，只觉索然无味。
　　关了电脑，卧室一下子安静得过分。他趿拉着拖鞋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一亮，微信图标上赫然标着“10+”。
　　他皱了眉。他早就把大部分群聊设置了免打扰，唯一没屏蔽的就是和陈迟、郁溯珩的三人群，那两个不可能突然刷出这么多条。
　　点进去，消息列表里果然多了一个陌生的群聊，被顶到了上方。
　　“D!ve 5.29”
　　他看了眼手机顶部日期——5月29日。就是今天。
　　群成员列表正在快速增加，眨眼就跳到了二十多人。他扫了一眼，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头像和备注，都是平时和陈迟玩的那个圈子里的，男男女女都有。陈迟又是群主，不过他之前就跟陈迟说过以后这种群不要拉他，太闹腾。
　　消息在不断滚动：
　　“今晚v1v2，喝香槟，迟少爷的卡，好看的免a哦。”（Jacob 李宇剑）
　　“接。我可以吗？”（Tinaxx）
　　“：）”（上海飙车神）
　　荀谶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切到了和陈迟的聊天界面：“群你拉的？”
　　“废话。”
　　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陈迟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看看群里有谁。”
　　他点开群成员列表，指尖慢慢往下滑。一些熟悉的名字，一些陌生的头像……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是贺铖。
　　荀谶其实并没有给备注的习惯，所以依旧是是 iiith 那个没有换过的、深色头发的侧面剪影。
　　她也在群里。
　　“你拉的她？”荀谶又点开和陈迟的聊天框。
　　“小七拉的，今晚小七也来，她好像就把贺铖喊过来了。”
　　荀谶没回。他退出和陈迟的聊天，重新点开那个“D1ve 5.29”群。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不断有人进入群聊，他看着陈迟在里面游刃有余地回复。而贺铖那个黑色的头像始终沉默，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把手机锁屏，扔到床上，走到窗边。夏日晚风带着未散的余热扑面而来，他感到一丝清晰的、被牵动情绪的不爽。
　　窗外是上海惯常的华丽黄昏，天际线浸在橙红与靛蓝的渐变里，外滩的轮廓在远处闪烁，与他保持着矜持的距离。
　　他斜倚在窗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万宝路薄荷爆。细长的烟身夹在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旋即熄灭。
　　他吸了一口，牙齿精准地咬破爆珠，一股锐利而迅猛的沁凉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眯着眼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光线里扭曲、弥散。
　　抽了几口，熟悉的、轻微的眩晕感便攀了上来。他抽烟三年了，却总也适应不了这玩意儿，每次都有种身体在温和抗议的错觉，像是某种轻微的尼古丁不耐受。但他只是放慢了节奏，任由那点凉意和眩晕在血液里慢悠悠地走。
　　就在这时，丢在床上的手机不识趣地震动起来，闷闷的，连着好几声，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D1ve 5.29”的群又在疯狂刷屏。他垂眼看着指间明灭的红点，又吸了最后一口，才将烟蒂摁灭在窗台边一个空易拉罐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微微眯起的眼。他解锁，缓缓输入两个字。
　　RainNomore：接了。
　　消息发出，混入快速滚动的刷屏里，并不起眼。不过，几乎立刻，陈迟的信息弹来。
　　“逗我？”
　　“真来啊？昨天第一次喝酒喝成那样，今天又要我照顾你。”
　　紧跟其后的，是一个贱兮兮的卡通老鼠表情包——一只老鼠正铆足了劲去够捕鼠夹上的奶酪，配字：“这就像你。”
　　荀谶扯了扯嘴角，几乎能想象出陈迟在手机那头的样子。他慢吞吞地打字，理由找得敷衍又坦然：
　　“老头不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陪你玩玩。”
　　发送。
　　陈迟回得飞快，字里行间都是毫不掩饰的不信：
　　“陪我？挺好的。”
　　然后输入了半天，最后冒出来一句“才见一次啊大哥。”
　　荀谶没接这个话茬，直接把那个老鼠偷奶酪的表情包给他发了回去，含义自辨。
　　他瞟了眼时间，刚过十点。这种局，真正热闹起来得到十一点往后，他还不急着动弹。
　　走回床边，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先点开陈迟的对话框，不带什么情绪地打字：
　　“来不来接我？”
　　发完，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点开了那个深色的头像。
　　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我记性没那么差。”他盯着输入框，删掉打出的“你今天去吗？”，觉得这样问目的性太强，改成了更简短随意的一句“你也去？”
　　陈迟的回复一如既往很快跳了出来：“OK，20分钟。”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他盯着那个沉寂的聊天。
　　等待的几秒钟被拉得细长。然后，屏幕顶端终于跳出了“typing…”的提示。很短，只闪了一下。
　　回复来了。很简单，就一个字：
　　“对。”
　　干脆利落。
　　荀谶看着那个“对”字，还没想好怎么接，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点解释的意味：
　　“小七说昨天没陪我，今天她请客。盛情难却。”
　　荀谶看着“盛情难却”四个字，几乎能想象出贺铖打出这几个字时，脸上那副略带无奈又懒得多说的神情，笑了一下。
　　“嗯。”他回，和她一样简洁。
　　离陈迟来接他的点差没多久了，他从衣柜里拎出那件 Erd 蓝精灵衬衫。他最爱穿白色，上面蔓延着一个抽象扭曲的蓝色人形线条，所以叫蓝精灵。衣服松松地挂在他身上，不软塌，垂坠却挺括，是那种家境优渥的男孩才会懂得、也才消费得起的“精心设计过的随意”。
　　长而微卷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堆在洁净的白色领口，黑白对比下，衬得他那张本来就缺乏血色的脸更苍白了些。单眼皮懒懒地耷拉着，眸光从狭窄的视野里漫出来，整个人依旧弥漫着那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怠调子。
　　然后从首饰盒里拿了耳钉，戒指，项链，总之把之前买的时候在专柜精挑细选的东西搭了一套，全部戴上。
　　他照着镜子，习惯性地扯了扯袖口，他想，自己今天好正式。
　　出门前检查了随身物品——手机、耳机、烟盒、钥匙——他按了电梯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正好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M4滑到路边停下，还是昨天那辆。副驾车窗降下，陈迟探出半张脸，一看他这身行头，立刻挤眉弄眼，表情夸张。
　　荀谶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朝他比了个中指，然后拉开后座车门，把自己扔了进去。
　　车内无话，只有皮革的味道。陈迟显然还在忙活今晚酒局的各种安排，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偶尔对着语音说两句。荀谶靠在后座，随便放了首歌听，思绪乱飘，不知道落点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