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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佳楠,你是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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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禾不知道要和叶临义从何说起,埋葬在王佳楠记忆深处的童年。
佳楠说,记忆里的母亲腰背总是直不起来。母亲身量不高,但嗓音尖锐,家里充斥着她频繁的咒骂。这种咒骂声对上佳楠奶奶时会安静一会,因为母亲欠奶奶一个孩子。赵嘉禾不知道这种愧疚与自责到底是从何而来,但明显王秀娟把这种滋味刻入了她的前半生。
王秀娟用尽各种法子生不出男孩,佳楠奶奶的厌恶摆在了明面上,邻里邻居谁家媳妇又生了个儿子,这种轶事会传遍村镇。佳楠说她偶尔会坐在姑父的肩膀上看着这座村镇,看着闲言碎语是如何穿过这一片片的村野,进入自己的家中。
赵嘉禾问过,那你爸爸呢?
佳楠说,父亲身型高大,但嗓子低,也很少说话。他常常在饭桌上一言不发,听着自己的母亲和媳妇争执,开口也是让佳楠给他续酒。佳楠记得这种感情,小小的佳楠夹杂在这几个成年人之间,摆不准自己的位置。她只能听话。
她听母亲的话好好读书,安静背诗;她听奶奶的话大口吃饭,从不浪费;她听父亲的话拿起空空的大塑料瓶,到村头小店打黄酒。她看见村口那帮大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然后露出笑容:“佳楠!又来帮你爸打酒啊!”
佳楠听话点头。她慢慢走回家,把抱在怀里的酒瓶递给父亲,父亲单手接过,就开始大口吃饭,偶尔还会呛着,那种咳嗽声贯彻了佳楠早期的童年生活。
浑浊、杂乱。
母亲和奶奶的关系不好,但是有些事情上很是默契。她们会在父亲咳嗽的那一瞬间后就变换表情,然后一个去厨房拿水,一个拍摸他的脊背。等父亲缓过来了,一旁的两个女人会同时看向佳楠。佳楠原本会乖乖盯着桌上的饭菜,但就在这一瞬间会抬起头,接受自己母亲和奶奶的目光。
孩子的精神敏锐情绪又敏感,似懂非懂明白刚刚大人的沉默,所以让自己也尽量安静。她抬头望向奶奶,奶奶不喜欢她,所以她不在意那种眼神,那种看隔夜饭菜的眼神,好像她就应该被丢掉,而不是在这里发散不讨人喜欢的气味。但是真让她丢,好像也舍不得原本投入的油烟。
佳楠说,她长大一点之后,能够如常面对奶奶和父亲,这都无所谓。她在家里只要安静听话就好,少不了她的那口饭。但是很多时候,佳楠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的注视。王秀娟经常会看着她发愣,然后撇过头去。
佳楠说,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总是看着她。17岁的佳楠反复跟赵嘉禾提起母亲的注视,多年过去,她仍然弄不明白那种眼神。
那时候佳楠还小,不明白一种大人的情绪叫无可奈何。17岁的佳楠可能也不理解,母亲藏在无数次注视之中的愧疚。
佳楠总说,她希望自己下辈子是百货商店里的商品,或者是某个垃圾桶旁诞生的流浪猫,这样她就可以被退货,又或者受到母猫的舔舐,被送至某户人家的门口,有一个心地善良的小女孩,也许会说服父母领养她。
没有被领养也没关系,女孩或许得不到父母的喜爱,那就让她在冬日里死去。死去之后佳楠可以成为被压扁的尸体,有路过的人看见她,能收获一些同情和可怜。只是死去的小野猫没能收获朋友,但流浪的母猫,也许会捡来废弃的鱼干,放在她的尸首旁。
佳楠说,母亲看见二姨家的弟弟,总是特别高兴。她会抱起那白白胖胖的弟弟,在他的脸上亲吻,笑容咧到嘴角,像寻到了童话中传世的宝藏。只是母亲的开心和喜悦过于明显,所以那种神情在佳楠眼里变得扭曲,像动画片里的巫婆,面对善良美丽的主人公,露出的那种邪恶笑容。
大人会开始说她听不懂的对话,她很久之后才明白,原来孩子真的可以成为商品。
妈妈也想买一个弟弟。
佳楠偷偷哭了好多次,因为她听见了买弟弟的金额,那是数不清的彩色画笔。佳楠说,她曾经想得到一幅彩色画笔,在墙壁上画上圆满的一家,但是失败了。家里没有钱,因为大人的钱要用到好多佳楠听不懂的地方。
佳楠记得那个夜晚,好多大人聚在一起,屋子的烟雾绕了绕,她躲在窗户外,看着大人们的面孔。佳楠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一手指着一个,也是后来听亲戚说,才知道2000年,王家没有足够的金钱,去支付一笔买卖的费用,而且孩子很宝贵。不,男孩子很宝贵。
可惜佳楠很懂事,太懂事。某个黄昏的傍晚,她蹲在地上,看见了广告单上的单子,指给了母亲看,问她:“妈妈,福利院是什么意思?”
“是孤儿院的意思。没有人要的孩子,都在那里。”
八岁的佳楠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孤儿,也看出了母亲的出神。那种眼神又来了,佳楠已经熟悉了这种注视。所以她追着问:“妈妈,那里会有弟弟吗?”
“不知道。”母亲是这样回答她的。健康的男婴,哪户人家会不想要呢?佳楠乖乖折好了广告单,拿出了今天的作业,背对着母亲,在后门口的小凳子上开始抄写拼音,很认真,也看似专注。但她知道母亲又在看着她,可惜八岁的佳楠看不见,也幸好没看见,或许说她不想看见。因为尽管看见了,也读不懂其中的内涵。
她只知道,当天晚上,家里又吵架了。
“王建国,你个狗娘养的,要么自己去跟你妈说!要么就再去娶一个保姆!我看看哪个女人愿意给你生孩子!你个狗娘养的!”记忆里沉闷的母亲,第一次发出了她破口大骂的宣泄。佳楠那时候刚在同学口中学到一个新词,叫做母老虎。
佳楠跟同学说,我的妈妈不是母老虎,她是一个冰块,会流汗的冰块。
八岁的佳楠看见父亲坐在饭桌的主座上,敞开大腿,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而烟盒旁边是父亲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玻璃杯,里面装满了陈色的酒精。佳楠记得那股廉价的烟味,记了很多很多年。那股烟味飘进她的鼻孔,她呛了两声,引来父亲的注视。这种注视让她感到害怕。
“楠楠,过来。”
父亲抚摸她的头发,佳楠听见母亲的哭泣,嚎啕大哭的哭泣。她躲在父亲的怀里,看见奶奶从小厨房出来,手上端着破旧的陶瓷碗,缺了一口。她说:“建国,听秀娟的,这老脸我还要呢!家里多双筷子的事,去!只要不断手断脚,咱们就要!早点去!一定要早点去!”
2000年,王家父母带着佳楠走出城镇,前往另一座城市的孤儿院,在那里选择了王佳全。王佳全是孤儿院里唯一四肢健康的男孩,长相白净。佳楠说,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弟弟,她相信,爸爸妈妈一定也会喜欢他。
佳楠说,王佳全缩在墙角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记忆里的那只流浪猫。她把流浪猫带回家里,被奶奶扔了出去。奶奶说,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养不了多余的猫。白色毛发的小猫脏兮兮地,缩在屋子里的墙角,恐惧让它发出轻轻的叫声,企图唤起人类的怜悯,但这引来了奶奶进一步的愤怒。
佳楠不知道,那只白色小猫最后死在了哪里,也许是村野的路上,也许是河水之中。但眼前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小男孩,一定会受到奶奶的喜欢。小男孩被一个阿姨牵着,带到了她们的面前。记忆中佳楠看见了父母脸上难掩激动的笑容,所以她主动上前握住了这个未来弟弟的手;“我叫王佳楠,以后就是你的姐姐!”
妈妈笑着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微微笑起来:“我叫阿福。”
孤儿院的孩子,都受过特别的训练。院长会告诉他们,只有这样才会得到好心人的喜欢,从这个山脚下的孤儿院离开。佳楠明白,因为王佳全跟她说过。他说自己在那一天是如何地不安,如何想被选中。
“你以后不叫阿福,你叫佳全,王佳全!哈哈——我老王家齐全了!”八岁的佳楠,看着高大健壮的父亲抱起眼前新认识的小男孩,在空中转着圈。她注意到一旁阿姨的面色奇怪地盯着自己,但胆怯让她沉默,沉默让她躲藏陌生阿姨的凝视。也许是这突然的沉默引来了父亲的目光,父亲把她也抱了起来,说:“佳楠,佳全。以后要好好相处,你们就是亲姐弟!”
佳楠看见一旁母亲眼角的泪花,乖乖点头:“爸爸,我会的。”
五岁的王佳全把脸埋进父亲的脖颈里,王佳楠愣愣地看着他,学习他的样子。佳楠说,她记得阿姨说佳全有点笨,是智商有点问题才被亲生父母遗弃。阿姨说错了。佳楠瞧着新来的弟弟,满满都是喜悦。
她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佳楠原本想说,爸爸妈妈,把我留在孤儿院吧,我想留在这里。孤儿院里有好多小朋友,还有看上去和善的阿姨。我不想读书了,我就留在这里。家里有了小弟弟,就不需要佳楠了。佳楠可以为家里省下一笔钱,或许佳全可以得到一只可爱的小土狗,夏天的村田旁,小土狗会跟着前面奔跑的佳全,爸爸妈妈可以在后门口看着他玩耍。
佳楠想象着那副场景,头一回私心地想在里头穿插一个姐姐。
所以她放弃了。佳楠选择主动握住了王佳全的手,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算了,我们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