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7、听我说，佳楠。

　　“人都死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李哲正恢复聚餐最开始的样子，这个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小少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所以迅速冷静了下来。其实承认过去并不可耻，李哲正知道，但他不想。他把对佳楠的欺辱看成一种特别引人注意的方式，好让自己得此借口。

　　我想我只是在青春期喜欢上一个女孩，想引起她的注意。对王佳楠的欺负，很大程度上让他成为了聚光灯下的焦点。少爷惹眼张扬的青春期，居然要无辜的人来陪衬伴奏。李哲正的谎言虚伪而有用，至少钱权可以摆平很大一部分小事。

　　赵嘉禾看着他用带着疤痕的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赵嘉禾，你也不无辜。反正我知道的就这些，佳楠说，她是因为你。”

　　李哲正站起来，拿出钱包将卡递给默默站在包厢角落的女服务员，那女服务员身体细微抖了抖，然后忙不迭转身去结款。赵嘉禾相信她原本对帅气客人的印象一定大打折扣，良好的外表不愧是掩盖丑恶最佳的添加剂。一块腐肉撒上了厚重的香料，令人生呕的味道一下子就盖住了。

　　李哲正单方面结束了此次会面：“你慢慢吃。”

　　赵嘉禾不打算放过他。

　　“如果你那次没能用手挡住，我相信佳楠的那把剪刀也许会刺进你的喉舌，捅进你的扁桃体。”赵嘉禾重新拿起刀叉，开始正式享受午餐，“又或者刺入眼睛，挑出里头的瞳孔。我说的对吗?李哲正。”

　　包厢内一下子静下来。

　　“你跟佳楠说过什么？”李哲正走过来，赵嘉禾瞥见外头结完账的服务员神情变得更为恐慌，扭头去找店里的其他帮手。男人用一种无比鄙夷的姿态，趾高气昂地站在女人的面前，说，“赵嘉禾，你跟佳楠说过什么？”

　　“同学聚会不来，电话不接，好不容易好姐妹相见了，人就没了。”他说，“你对王佳楠做过的恶，可不比我少。你清楚的吧。啊？”

　　他胜利了，赵嘉禾居然真的开始反思。

　　反思重逢那天下午哪一句出了差错，反思这么多年，难道就真的没有和佳楠再见的念头？甚至更早年间，赵嘉禾对佳楠说过的那些看似真诚善良的言语，都应该被拉出来一一审判。

　　可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审判得过来吗？佳楠去世才刚过三十一周岁的生日，赵嘉禾想，她还有半辈子去怀念她。如果她还能活三十一年，大概就能用这段年数回想起曾经的光阴。

　　“王佳楠出轨了。”李哲正靠在桌旁，刚刚的气焰消散。

　　赵嘉禾想，她找到李哲正如此愤怒的原因，怪不得。

　　男人的尊严受到了佳楠的挑衅。他可以允许自己在外放荡，但不会容忍妻子的半分不忠。

　　她没有接话，等待他继续倾诉，对伤害他男人尊严凶手的倾诉。

　　“2019年，我们结婚的第二年。有段时间她经常出差，说是工作忙。她能出什么差？那点微末的微商生意，值得她跑这么多趟。我跟踪过她，但是被发现了。她一直在做一个好妻子，孝顺公婆，对我也很服从，唯独那次很生气。我后来花钱找私家侦探跟踪，她经常去晋市，住的同一家酒店。”

　　李哲正蹙着眉头，不耐烦看着赵嘉禾。

　　“王佳楠防范意识很重，私家侦探说，她经常一个人在酒店里待上一整天。我想想算了，在夫妻忠贞上，我李哲正也不自认为自己是个好东西。一个春天的时间而已，给她就算了。王佳楠好像也知道我查到了什么，怕影响她家庭的收入，后面听话得很。我现在想想，或许你们可以去查查那个情夫，值得王佳楠自驾这么多公里见的人，未必就比我这个正派前夫嫌疑少。”

　　赵嘉禾不说话了。

　　李哲正嗤笑一声，随即也沉默下来。他从口袋里捞出烟，点上一根，看着灰色慢慢出现。

　　眼前的女人被他的话震住了，她可能也没想到好友王佳楠是这么个人。李哲正摇摇头，笑容慢慢消失，他又想起王佳楠这个人。

　　一个阴郁又神秘的女人。

　　李哲正想起她永不变色的黑发，想起她柔软细腻的皮肤。扪心自问，王佳楠确实是个好妻子，除了家世，其实总体上也符合李哲正对一名妻子的全部要求。至少她从不干扰自己的自由。

　　李哲正想起他和王佳楠的婚姻，偶尔也觉得遗憾。午夜梦醒，躺在漂亮又赤裸的女人身边时候，他偶尔也想起王佳楠平平无奇的脸蛋，想起那双永远沉黑黑的眼睛。

　　不是没有开心过。和王佳楠在一起的日子，很像打一场永无尽头的游戏。李哲正从来不缺道具，却抵达不了终点，他打不开王佳楠的心。

　　烟灰落在裤腿上，李哲正不在意地抖了抖。他沉下心思再次看向赵嘉禾，这女人居然还在发呆。

　　没意思。

　　“赵嘉禾，我李哲正不欠她的。”他站起来，把烟蒂摁在桌面上，问道：“你呢？”

　　...

　　晋市。

　　李哲正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离开了餐厅，赵嘉禾在沉默中吃完了属于她的那份牛排。饱腹能够让她冷静下来，去寻找对话的漏洞。

　　钱。她知道，佳楠需要钱。大把大把的金钱。

　　晋市。为什么会是晋市。

　　叶临义目送李哲正开着豪车离开了餐厅，然后走向对话的发生点。赵嘉禾显然受到了打击，这种打击和知道死者王佳楠死讯时的反应不同，更多的是怀疑和困惑。赵嘉禾开始怀疑她自己。

　　叶临义定了定心思，走进餐厅，出示证件，打发走一旁的服务员，然后坐到赵嘉禾面前。他的选择没有错。最大的出发点。

　　“王佳楠出轨的可能性会有多大，以你的了解。”叶临义问。

　　“她不会出轨，佳楠是一个道德感特别强的人，不然也不会被亲情捆绑这么多年。你觉得呢？”赵嘉禾微微出神，扭头看向玻璃窗外，平日里凌厉冷漠的眼睛，在这一刻还是陷入黯淡。

　　“我记得2006年，我们在初阳中学读初二，临江经常下大雪。那年冬天特别特别冷，但是为了避□□感的持续传播，教室窗户必须通风。佳楠穿着薄薄的校服，躲在窗户旁的角落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猫。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李哲正毁掉了佳楠最后一件厚外套，把那件衣服塞进了男厕所的便池里。”我放下刀叉，看向大街上的那排樟树，临江的发展确实快，商店玻璃窗干净明亮，甚至能折射出对面高大写字楼窗户的反光。

　　“你知道吗？2006年，初阳中学只是一个村镇学校，基础设施远远落后。那个厕所臭恶熏天，打扫都是人工的。屎尿堆积在了长长便池的角落，佳楠就在他们的恶笑声里，走进男厕所捡起了那件被弄脏的衣服。因为那是她唯一一件过冬的厚外套了。”

　　破旧、撕裂的棉服，如同她的人生。

　　“那你呢？那时候你在哪里？”

　　“我？”赵嘉禾回想了一下，她当时躲在了人群之后，看着佳楠发颤的身体，和努力挺直的脊背。但这不想跟眼前这个人说，这完全可以隐瞒。

　　“王家父母把钱都砸到了王佳全的手术费上。你一定很难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会因为一个生病的陌生孩子，放弃自己的亲生女儿。”女人打量了一下他，说，“家里的男孩，一定受到了很多父母的关爱。”

　　叶临义接受了赵嘉禾的针对，但他话语一转：“放弃？怎么样算放弃？除了不给添置衣物、和李哲正的婚姻，还有什么？”

　　“...叶警官，说不完的。”赵嘉禾说，“你让佳楠本人来说，都能谈上个几天几夜。调查佳楠家庭的时候，王家父母没给你说她们家的情况吗？她们如何生下佳楠、领养王佳全，佳楠是多听话的女儿...我可不信王秀娟那个女人一句未提。”

　　赵嘉禾说对了。她对王家情况的把握，可能比王家人更清楚明了。

　　“我们楠楠是个好孩子。警官，真的。她怎么会死呢？一定是有人害她，肯定就是赵嘉禾那个贱人！全全说得没错，就是赵嘉禾带坏了我们楠楠！你知道楠楠小时候有多乖吗？我在村里的工厂上班，她一放学就来替我干活。弟弟生病，她守在床边照顾！楠楠从来很听我们的话！她怎么会死呢...我的楠楠...”王佳楠的母亲的确在伤心，儿子在一旁体贴地握住母亲的手，频频安慰，然后跟叶临义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抱歉的神情。

　　从实际接触上来看，王家父母把王佳全培养得不错。王佳全拥有一份体面的体制工作，形象气质又佳，孝顺父母、性格温顺，叶临义回忆了一下那天在警局的谈话，如果不是王佳全的积极配合，恐怕和两位老人的周旋，够警方折腾一下午的了。

　　但这个人的出现，绝对减少了王家父母在王佳楠身上的资源投入，甚至让她成为了一种工具性的存在。叶临义的心思愈来愈沉，他想起王佳全在警局的表现，想起王家父母的眼泪，接着又想到自己。

　　“我料想你现在一定在想佳楠的好弟弟。”赵嘉禾说，“他给你的印象不错。如果不是那天在火葬场看见，他看上去简直是一个三好青年，是不是？”

　　叶临义没有说话。赵嘉禾话里有话，他需要沉默。

　　“王佳全一定没有跟你说过，是佳楠主动提出要收养一个弟弟。”赵嘉禾给了最新的讯息，“佳全原本是佳楠的筹码。”

　　她开始继续讲述死者王佳楠短暂的人生，以一种平和、缓慢，但在叶临义听来，又有些怪异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