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9、我不想死，佳楠。 王

　　王佳全先天性心脏病的发现，是在大半年后。那时候佳楠带着弟弟到公园玩荡秋千，阳光很好，奶奶也在一旁陪着，逗弄着弟弟。至少在外人看来，当然是气氛和睦的祖孙情谊。

　　佳楠记得隔壁家的李婆婆哼了一声，好像是看不惯奶奶的模样，险些吵了起来。而佳全坐在秋千上，招呼她一起去玩。

　　佳楠是高兴的。一个人玩荡秋千有什么意思呢？她让弟弟在空中飞啊飞，那可能就是课本上说的自由。也许她不太明白，但她知道只有鸟儿可以飞。

　　如果可以，她也愿意成为一只普通的小鸟，比如麻雀就很好。

　　佳楠说，那时候佳全的发病，吓坏了所有人，她差一点点就成为了罪魁祸首，母亲的那个巴掌，也打在了她的心里。她也才知道，原来父母一早就知道王佳全的病情，只有佳楠不知道。

　　为什么？赵嘉禾那时无端恶意地猜想佳楠的父母，难道他们默认佳楠永远这样听话懂事，照顾这个新来的弟弟吗？

　　佳楠不知道，佳楠只知道可怜王佳全。在年幼的佳楠眼里，佳全和那只流浪猫一样，一直流浪在外，找不到家。

　　她不明白那时成人世界的道理：孩子生病了，治不好，容易死，那就再生一个。

　　毕竟不是所有妇女都是王秀娟，生不出一个儿子。

　　王佳全去到孤儿院不过一个月，便被接回了王家。其实他的病情并不严重，只是需要一笔在那个年代看来，足够高昂的手术费。亲生父母养不起，便忍痛抛弃。只可惜佳全没能去到一个富贵人家，但来了王家的结局也算不错。王佳全在孤儿院过了最苦的日子，五岁的他也接受阿福的身份。

　　佳全算是健康的、有福的孩子，至少王家父母这么认为。2002年，佳楠父亲升职，他们认定是这个名叫阿福的男孩给王家带来了福气。母亲的腰背直了，奶奶脸上有面子了，这几年养在亲戚家的男孩回到了家中，周围邻居默认王家的谎言，承认这个隔壁新儿子的到来。

　　王家父母开始攒钱、借钱，哄着王佳全的开心，避免他激烈的情绪波动，在3年后凑齐了那笔手术的费用，也让这个家庭一贫如洗。但是换来了一个健康的儿子，至少王佳全拥有了一颗暂时还算健全的心脏。只要好好爱护，那都不是事，又不是绝症，有什么关系呢？佳楠说，佳全躺在白色床单上，那张小脸特别惹人怜爱，大人们围着他嘘寒问暖。

　　佳楠想起童年时期发的高烧，她也想起那张白色床单。她躺在床上，母亲握住她的手，父亲站在窗户旁，不说一句话。那场高烧烧得她浑浑噩噩，唯独把这一幅画面刻入了心里。

　　生活好起来了，真的。

　　饭桌上的气氛不同了，王佳全坐在父亲旁边，稚嫩的语言逗着父亲不停地笑，但佳楠说，父亲笑得并不开心。佳楠坐在母亲旁边，母亲的筷子不停伸向佳全的碗里，奶奶从厨房端来新的菜色，佳楠看着桌上的人忙忙碌碌，黑色瞳孔盯着父亲嘴角的笑容。

　　佳楠很奇怪，父亲为什么要这么笑呢？

　　“佳楠！吃啊——”母亲的筷子终于伸到了她的碗里。

　　佳楠曾经真的这么觉得，弟弟的到来，让父母对她产生了些许的愧疚，她得到了一定的回报。弟弟对自己的依赖，让她得到了父母的重视，佳楠，你一定要小心照顾弟弟。佳楠梦境里得到的关怀，在现实中得到了一一佐证。她曾经以为佳全是她的筹码，殊不知这本来就是一场谎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童年的流逝，让佳楠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幼稚。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佳楠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但梦会清醒，会消失。她身处梦中，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对劲，所以想刺破这个绚烂的泡沫彩光。如果再来一次，在领养佳全的午后，在众人欢喜的时候，她会说出那句话。

　　爸爸妈妈，把我留在这里吧。

　　赵嘉禾想，佳楠也许很早意识到了这场谎言，也无数次想拆穿它，但有太多的阻因。至于阻因是什么？赵嘉禾也暗自剖析了很多年。

　　赵嘉禾想，佳楠存在着侥幸，侥幸王秀娟她们有一天能够清醒，看到在黑暗中哭泣的亲生女儿。

　　思绪被打断了，赵嘉禾无法继续客观论述。赵嘉禾微微抬头，问他：“你还想知道什么？年份太久，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赵嘉禾看上去是真的困惑，但在她的陈述中，叶临义渐渐明白了那诡异的怪异之处。

　　是共情。在讲述死者王佳楠的过往时，她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足够旁观的位置，甚至放大了和口中王佳楠过往中如出一辙的情绪。记不清了？她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呢。

　　领养王佳全的时候，死者王佳楠只有八岁。流浪猫、父母的神情、王佳全的微笑，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吗？一个记忆再好的人，会记得那么多吗？

　　佳楠向好友讲述的童年记忆是在不断地重复、塑造之中，构成了赵嘉禾口中的故事。

　　叶临义沉默三秒，问道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在审问中，有提到过你和王佳楠是在2003年认识的，那时候你转学到初阳中学隔壁的长明小学，对吧。”

　　“是的。”她回答得很快。

　　“方便问问你转学的原因吗？”

　　“我们的谈话交易里，好像不带着我的私人情况。”赵嘉禾说，“叶警官，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信。对吗？”

　　“王佳全和你说的，绝大部分都重合了。他如何被王家父母领养、珍视，王佳楠这个姐姐刚开始对他有多好，他全都承认了。但是有几点，你没有提到。我想我有时间听你继续说。”叶临义看过王佳全的审问对话记录，王佳全给予了警方不少有关王佳楠家庭的重要讯息，赵嘉禾尚未提起。

　　“让我猜猜，是火灾，对吗？”赵嘉禾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答案。

　　“赵嘉禾女士，在你开始讲述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你个人的家庭情况。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但警方也有调取你档案的资格。”叶临义意识到，他必须抓住赵嘉禾怪异语气的来源。

　　“这就是我为什么我极其讨厌你们这些特权人士。好像拥有了一点微末的权力，就能够抓住普通人的脖颈。叶警官，你知道吗？其实你们跟李哲正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那个王八蛋更把自己的恶意外化了而已。”赵嘉禾笑了笑，“这么多年，其实一点都没变。佳楠就是太傻，所以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叶临义点头：“看来你对警察有不少的恶意。你以前接受过审讯？”

　　“算不上吧，配合工作而已。”

　　不排斥。叶临义点头，没再继续往下说。

　　“父母离异，我跟母亲，来到了临江。”赵嘉禾谈起自己的情况显得平静许多，“我转学到长明小学，认识佳楠的时候，她还扎着土气的小辫。哦，当然不是说我本人就洋气的意思，只不过转学生格外引人注目而已。我们是高考结束后失去联系的，我去了外地读大学。佳楠没有联系我，我也没有主动联系她。我讨厌所有同学聚会，所以也不参加。毕业后我在外地工作，也没怎么回来。”

　　“王佳全说王佳楠主动联系过你，很多次。”

　　“我没接。我不敢。”赵嘉禾说。

　　叶临义微妙地注意到她拨弄的手指，突然问：“你有弟弟吗？亲生弟弟...或者堂弟表弟之类的？”

　　“叶警官，你没有查吗？我个人档案上，应该有你要的答案啊。”赵嘉禾瞬间点破了他的心思，“叶警官，你从业多久了？好像不太专业。”

　　“彼此坦白点，不是对案情的帮助，更大吗？”叶临义也不恼火，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是不专业，如果足够专业，我不会在这里和你交谈。其实你明白的，愿者上钩。如果不是我有意查，你的那点伎俩，对警方根本无用。”

　　“......有点意思。”赵嘉禾笑了，笑容配上妆容显得很艳丽，“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其实我们都不聪明。我们很幼稚很笨，是吧。”

　　叶临义没有说话，盯着赵嘉禾看，后者换了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没有弟弟，有个哥哥。他死了。不过不是我杀的。是溺水。那个村庄的河流，吞过很多小孩子的命。大夏天我生理意义上的爹没看住我们，所以有了那次事故的发生。我记得我的哥哥是想去捡一个气球，气球你知道吧？那种很吸引儿童的东西。”赵嘉禾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应该少看点美国电影，别看着一个人就老觉得是杀人犯。”

　　“那时候你哥哥多大？”

　　“八岁？”赵嘉禾说，“记不清了。过太久了。”

　　赵嘉禾记得清好友王佳楠关于原生家庭的种种倾诉，却记不清自己人生重大的转折点。叶临义当然调查过赵嘉禾，她的父亲早年是个赌鬼，现在在打零工；母亲被送进了福家养老院，有精神病史。曾经有一个双胞胎哥哥，死在2000年的夏天。

　　“双胞胎哥哥，怎么记不清多大？”

　　赵嘉禾没做声。

　　“他溺水的时候，你在哪里？”叶临义接着问。

　　“......”赵嘉禾少有地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我也在水里。”

　　“我爬上来了，他没有。”

　　女人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