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6、做得好，佳楠。 和李哲

　　和李哲正的见面，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赵嘉禾走进餐厅，摸了摸耳边叶警官提早准备的监听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男人。十三年过去，曾经的小霸王过得依旧不错，她隐隐约约发觉佳楠同李哲正在一起的原因，但是又不愿意承认。也许某种呼之欲出的真相赵嘉禾可能早已经知晓，只是下意识排除。

　　李哲正西装革履，腰上的皮带，是某大牌的春季限定款。她的视线在那停了三秒，成功收获了李哲正的揶揄。这种揶揄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在校服里偷穿裙子的时期，女生的胸脯和大腿成了男孩们打趣的话题。

　　赵嘉禾习惯性扬起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见。你跟王佳楠居然真没什么联系。同学群里都传你俩早闹掰了，没想到是真的。我那时候和王佳楠联系上的时候，本来还想见见你呢。”李哲正翘起二郎腿，随意拿起菜单点了几份吃食，一旁的服务员点头哈腰，好像座位上真是一位高贵的上帝。上帝会像传说中那般怜悯世人吗？

　　佳楠啊，十三年能改变很多，但有些人是真没怎么变。

　　“佳楠火化，你没去。”赵嘉禾说。

　　“前妻，离婚都好几年了。”李哲正提起佳楠的死丝毫不心虚，“我给了王家父母一大笔抚恤费，我这个前女婿，已经做的仁至义尽了。王佳全那小子打我电话的时候我还吓一跳，以为寻仇。我跟王佳楠离婚的时候闹的可不难看，钱款算的是清清楚楚。我们签过婚前协议的，王佳楠本人没有半点意见。”

　　“倒是王佳全，那小子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姐抱不平，替他姐讨价还价半天。要我说啊，就是王佳全那小子，王佳楠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她那弟弟外强中干，靠着他姐从我这捞了多少东西...算了，不说了。”

　　李哲正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过你怎么找到我的？警方有联系你吗？听说跟你聊完天王佳楠就死了。赵嘉禾，你挺厉害啊——”

　　赵嘉禾一时无言，她企图把眼前这个男人跟当年男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她失败了。但言语中的放肆张扬丝毫未变，她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反复提问：佳楠，为什么？为什么？

　　李哲正似乎是觉得终于找到个倾诉对象，把胸中的闷气一一说出口：

　　“警方居然还怀疑我这个前夫，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啊赵嘉禾。我李哲正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但对王佳楠是没的说。婚后她身上多少东西是我添置的，你知道吗？”

　　“她就不说了，也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应该的。但论做女婿，哪个做女婿的有我这么孝顺？结婚也就两年，还真他妈的成了王家的提款机，王佳全的房子是我买的，车是我给的，老家是我重新装修的。我让王佳楠给我生个孩子，她死活不肯。婚都结了，床上还真跟个死人一样，你别说我不尊重她啊，我李哲正向来不爱干强迫人的事。”李哲正自然把握住了道德的制高点，这段短暂的婚姻关系里，他确实没对不起佳楠半点。他给了王家父母想要的一切。

　　得到李哲正的倾诉很顺利，从他的角度来看确实有不少委屈。

　　“佳楠没有生育能力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赵嘉禾追问。

　　李哲正不说话了，嗤笑一声，看了眼墙上的禁烟标识，掏出口袋里的烟。他没有正面回答赵嘉禾的问题，而是提起另一个男人。

　　“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儿子，真不知道有什么宝贝的。还能靠他传宗接代不成？”

　　在这一点上，李哲正貌似同自己有着一样的观念。

　　赵嘉禾把手肘撑在桌上，指腹摩挲着脸颊，她远远望了眼窗外，突然卸下一口气，把监听器从耳边摘下，扔在桌上，随即正视李哲正这个人。

　　李哲正看到她的动作，挑了挑眉，慢慢摇了摇头，说：“赵嘉禾，你真是个蠢货。”

　　正午的阳光打下来，透过窗落在李哲正的鼻尖，赵嘉禾盯着男人的脸：“王佳全找你说了什么？”

　　李哲正第一次回避她的问题：“赵嘉禾，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我今天来见你，也不是想跟你说王佳全这个草包。”

　　“你们怎么认识的？相亲？”

　　李哲正奇怪地看她一眼：“赵嘉禾，你脑子坏了？我们是老同学啊。”

　　赵嘉禾发觉自己是糊涂了，她都忘记了，李哲正和王佳楠本就认识。她回忆叶临义的叮嘱，发现自己记不住一句了。接下来要问什么呢？佳楠跟李哲正这么久没见，不会是他。

　　对了，为什么，佳楠为什么要跟李哲正结婚？

　　她心一凛，刚想问，就看到李哲正神色复杂看着自己。赵嘉禾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话。

　　“赵嘉禾，你也少在这跟我装，谁不知道她王佳楠听你话？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连家里那点破事也要跟你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她怎么勾搭上的吗？就是因为你。”李哲正终于掐灭了手头的烟：“她亲口跟我说过，如果不是因为你当年喜欢过我，她不会和我答应结婚。”

　　......

　　赵嘉禾知道，自己原本平静的脸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让余光里街头樟树下的叶警官都站了起来。李哲正的针对太明显，言语中夹杂着一种不甘的怒气。

　　佳楠，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就连死后，都带给了我一份危险的挑战。

　　“什么意思。”赵嘉禾抚摸玻璃杯，在那里留下指纹，扬起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压下,“李哲正，佳楠的死，没人说跟你有关系。我来找你，只是很奇怪，当年闹得这么难看，你和佳楠居然还能结婚。你说佳楠是因为我所以接近你，我问你什么意思。”

　　佳楠，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你们小女生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我才懒得说。”李哲正拿起餐刀，切割昂贵的牛排，手法利索精准。

　　赵嘉禾盯着他的举动，一字一句地说：“我读书时候是对你有过意思，那只是因为你的皮囊。李哲正，你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糜烂的气息，你没闻到吗？那是再昂贵的古龙香水也压不住的恶臭。我知道的，佳楠更是知道。”

　　他切割的动作开始缓慢。

　　“我知道你对佳楠有过意思，但欺辱不是喜欢，佳楠也绝对不会和你这种人结婚生子。李哲正，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心思，才不值得摆在餐桌上提。英雄救美？扯头发？你学生时代拙劣的演技是真正的笑话。佳楠和我谈论过多次，你这个人是如何的做作和虚伪。”

　　李哲正吊儿郎当的神情终于收敛了起来：“我那不是欺负。”

　　“不是欺负？”赵嘉禾点点头，接着拿起刀叉，这里的牛排卖相还算不错。

　　“大冬天藏起她破旧的外套，找人堵住她回家的路口，还有塞在课本里的软体虫、泼在凳子上的红色墨水，哪一件不是你做的？”

　　“我只是开玩笑。”

　　霸凌者避开她的直视，手下切割的动作未停：“确实是开玩笑。佳楠冬天只有那一件外套，你的玩笑毁了她唯一一件过冬的厚外套。因为虫子、红墨水受到同学的关注和嘲笑，难道不是你们干的？初三那次晚自习下课，如果我没撞见，你们又打算对佳楠做什么？”

　　“我只是开玩笑！”李哲正加大声音，“谁让她这么闷！难道不是活该？爸妈不给她买衣服，难道这也要怪在我李哲正头上？赵嘉禾，你倒是有本事，人缘好性格好，你怎么不帮帮她？现在人死了跟我说这些屁话，十三年又怎么没联系你那好闺蜜？嗯？”

　　“赵嘉禾，这些年不参加同学聚会的是你，不联系旧人的也是你。你知道王佳楠这些年联系得多勤快吗？谁不知道她在找你？你有跟她说过你去哪吗？这么多年？嗯？”

　　“李哲正，我跟她断联的事，和你无关。”赵嘉禾语气平和：“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和她的事。”

　　恼羞成怒的男人，带着面容都变得委屈。他的质问声穿透赵嘉禾的耳膜，撞进她的心里。

　　沉了沉心思，赵嘉禾再次看向凶手，继续说：“而且，我没帮她？”

　　刀叉扔在餐盘上，发出噪音，“佳楠不是学会了吗？你左手虎口的那个疤痕，不是反抗和报复？”

　　男人愣住，看向左手。李哲正知道，那里曾有一把剪刀插入了皮肉，带给他极大的痛苦和惊骇，是王佳楠刺进去的，这确实没错。

　　赵嘉禾仔细欣赏他的表情。

　　2007年，中考前，佳楠终于完成了所谓的复仇。等赵嘉禾赶到的时候，女厕所门口前，佳楠已经用随身携带的剪刀，刺入了霸凌者李哲正的左手。

　　赵嘉禾想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佳楠的神情，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用乌黑的瞳孔，像盯住猎物的猎鹰，死死盯着身下的人。李哲正如同他平日里藏在课桌角落的那些软体虫那样，蜷缩着、害怕着。

　　她冲上前抱住佳楠，紧紧地抱住。她记得她听见了佳楠的哭声。现场十分凌乱，但佳楠破碎的哭喊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她记得抚摸她瘦弱的背，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做得很好。”

　　但怎么可能没关系呢？佳楠被带进医院，跪在地上向霸凌者致歉，以此求得父亲的工作机会。赵嘉禾没有在现场，但据佳楠后来跟她的描述，那是一次成功的求饶。

　　李哲正看她的神情，不一样了。

　　不是蔑视和得意，而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