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5、为什么呢，佳楠。 赵嘉禾

　　赵嘉禾清楚地知道，她需要进一步探索，不是探索所谓的死亡真相，而是王佳全故意告知的讯息。佳楠和李哲正结婚了，结婚了。

　　但李哲正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收拾完自己，扔掉湿透的纸巾，抬起头，再次看见镜子中的女人。赵嘉禾想起很多年前，佳楠曾经评价过她，说自己拥有着一张她最想要的脸，锋利又漂亮的脸。如果能够拥有这幅外表，她在家庭的争夺中，会不会赢得半分的胜利。人人都喜欢美丽的东西，佳全长相就很好，所以爸爸妈妈喜欢他。佳楠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平庸，所以成为了隐形人。

　　佳楠啊，可现在这张脸被你的母亲打肿了。

　　赵嘉禾面无表情地打量自己，她常常觉得自己长相刻薄，这种刻薄刻入她的眉眼、骨髓之间，能够看穿那些人的心思，讽刺、奉承、鄙夷...但那些都不重要，因为她和王佳楠不一样，她只要结果，最后的结果。

　　带着肿起的嘴角，她走向楼梯口下方的打扫工具摆放栏。

　　“叶警官。躲在这，不太好吧？”

　　审讯室外的刑警从公安局跟到了火葬场，他们难道真的怀疑是她杀死佳楠的吗？赵嘉禾又远远看了眼大厅尽头，那里变得静悄悄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了做戏的主角，连个打曲儿的人都没有了。

　　“佳楠马上就要走了，可是她的至亲比她先走。”赵嘉禾不知道还有谁在那，但她亲眼目睹了王家父母的离去。哭丧礼完毕，佳楠会被几个她不知道的亲人推进焚烧炉，外头也许只有几个偏远的亲戚。

　　但是没关系，佳楠，我会看着你，我会远远看着你。赵嘉禾心想。

　　“你认识我？”男人问。

　　赵嘉禾轻笑一声：“我这个人记性很好，公告栏上叶警官长相周正，想不注意都难啊。”

　　男人面无表情。

　　没意思。赵嘉禾收拾好自己的外表，准备离开，边走边说：“我有关注临江市的新闻，知道点叶警官的功勋。死者家属都配合警方认定自杀了，怎么叶警官还在查？”

　　叶临义避而不谈，只抛出新的问题：“你要过去吗？”

　　“不用了。”她不想看见佳楠的破碎。

　　“叶警官，你应该看到刚刚的场景了。如果我报警，王秀娟对我的暴力，可不可以构成故意伤害罪呢？还有...”赵嘉禾看向他，眼前的警察身形与王佳全差不多，但明显更健壮。

　　“王佳全倒在地上的时候，你居然没冲上来。身为人民警察，你的行为...”

　　叶临义直截了当打断她的话。

　　“很明显死者的家庭关系并不好。她的弟弟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叶临义跟了人一路，自然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从踏入火葬场门口的开始，关于死者王佳楠的人生轨迹中重要一环的解答就已经展开。

　　“叶警官，你心知肚明，又何必问我呢？”赵嘉禾摸了摸嘴角，抬眼看他。

　　她很聪明，从警局就开始与警方周旋。从看似夸张的情绪表达上，一步步吸引他继续探究案件。同事们说，死者王佳楠的侦查结果已经显然易见，但叶临义还想继续。

　　叶临义的目光扫过女人嘴角的血丝，又回头看了看那原本的目的地。“王佳全的倒下，是不是心病暂时不追究。但他的预谋在我这很明显。你有空吗？跟我谈谈王佳楠。”

　　“叶警官，在公安局审讯室的时候，你们不是这么说的。那个警官说，你们会调查清楚。”赵嘉禾索性抬手直接摁住了嘴角，好像这个动作能够制止疼痛，“我早觉着，这么大个公安局，不可能全都是草包。但你私下联系我的行为，我总觉得一举报一个准呢。啊，不对，这应该叫明察暗访...”

　　叶临义板着脸。

　　“已经结案了吗？”赵嘉禾问他。

　　合作对象是个男警官，这一点让她多少不满。男人这辈子无法共情女人，怎么能理解佳楠的委屈呢？但查案必须要有这么一个人，来帮助她寻找佳楠的过去。佳楠的死，绝对不能这么算了，她一定要知道谁杀死了她。

　　过去，完整的过去。

　　“如果有任何疑点，我都帮你可以推翻。赵女士，你既然有心思让我们警方继续查下去，那就该好好配合我的回答。”叶临义看了眼大厅正中间的挂钟，“你真的不过去吗？”

　　“她不愿意看到我了，算了。”赵嘉禾慢慢走向门口，亭子旁有一片小小的竹林，微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远方一排整齐的银杏树，她望见青绿的银杏叶坠落至水泥地。

　　但它的身体柔软，不会分裂，而是沉默地睡去。

　　旁边的人很识趣，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头发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透过厚厚的墙壁穿入人的耳朵，躲都躲不过。

　　“佳楠说她好疼。”赵嘉禾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跟佳楠的同频，“她说这场火，很像十二岁那年，家里发生的那场大火。她的耳边都是燃烧声，还有哭喊声。全全一直在喊姐姐、姐姐，爸爸妈妈一直在喊全全、全全。”

　　“然后呢？”

　　“烧光了。都烧光了。”她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大厅，等待生命真正的结束。哭声又出现了，那种虚伪、凄厉的哭声，为首的女人她没有见过，但她手上的人赵嘉禾认识。佳楠被锁在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在亲人的陪伴下走向归宿。

　　那群人用眼神狠狠剜了赵嘉禾一眼，因为她破坏了原本最完整的舞台表演。但那种针对性在对上身旁的男人又掩去。队伍不长，哭声却造出了几个队的架势。佳楠的遗照出现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手里，那个女人沉默低着头，把相框摆在胸前，黑色的长发落在两侧。

　　佳楠的头发又长了。

　　她淡淡目视着前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就这么看着这群人的表演，也许还看见了自己事不关己的态度。她白净又黯淡的面孔上透着死气，那股死气透过相片传入空气之中。

　　“你觉得佳楠的坟会在哪里？”赵嘉禾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她没有在祖坟的资格，啊...现在不知道临江市还有没有山上的祖坟。佳楠也许会去到附近某个公共墓地的角落，睡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坟前会有束很难看的菊花，市面上最老旧的那一种。”

　　“今天会是她这短暂一生最热闹的日子。”

　　“你可以去看看她。”叶临义替她补充道，“买一束漂亮的花。”

　　身为旁观者的叶临义注意到，赵嘉禾的神情和语气转变了，某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赵嘉禾是明显的突破口。死前午后的谈话对象，日记本多次出现的姓名，曾经最好的朋友...叶临义在案件调查中，太直观感受到了死者王佳楠这个人的孤僻与破碎。赵嘉禾的出现，明显给她带了巨大的心灵动荡。

　　“我们做个交易吧。”赵嘉禾拿出手机，说道，“我需要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叶临义知道是谁。

　　“如果想要李哲正的联系方式，那么有关死者王佳楠的事，你必须如实跟警方说。”

　　“我找老同学不比你们快？叶警官，你们警方向来很自信。”赵嘉禾回想多年前，穿着淡蓝色警服的男人蹲在自己面前，很自信地套话。

　　“孩子，他们在哪里？”

　　多年过去，这些人变都没变。叶临义穿着常服，赵嘉禾却也能幻想出他身着警服的样子，一定是傲慢又自大的职业者。

　　“如果你真的想私下找老同学，就不会问我。”

　　叶临义看了她一眼，也不啰嗦，拿出手机。

　　“警方见过李哲正了，王佳全跟你说的没错，她们有过一场婚姻关系。2018年结婚，2020年离异，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

　　赵嘉禾的语气略带惊讶，随即低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葬场门口的水泥地上，铺满了竹叶。叶临义微微皱眉，补充道：“据李哲正反映，离婚原因是，死者王佳楠并无生育能力。”

　　“什么？”

　　“禾禾，孩子是希望。”赵嘉禾想起母亲多年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她们背对着背，躺在一张床上，谈论起婚育的事，母亲皱着眉，像父亲在饭桌上说着国家大事那般郑重。

　　“孩子是希望。”赵嘉禾又重复了一遍。

　　叶临义沉默。

　　“怪不得。”赵嘉禾转过身，说，“我知道了，谢谢。”

　　...

　　“嘉禾，我想过了。等到我以后，就一定只生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子。”十七岁的佳楠躺在操场的草坪上，睁眼便是阳光，“我会是个好妈妈，不会让她有一个弟弟。”

　　“那万一是双胞胎呢？”十七岁的嘉禾打趣道。

　　十七岁的佳楠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少女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微抿。

　　......

　　命运对佳楠的狠绝，还是在她的意料之外。即使赵嘉禾私认为没有孩子会是佳楠的幸运，但主动和被迫绝然不同，佳楠想对自己的弥补，终究没有实现，甚至早已葬送。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能否给旧生命希望？赵嘉禾不知道。

　　“我会录音，到时候再发给你。”作为合作的礼物，她补充道：“李哲正是我们读书时候，班上的霸凌者。佳楠反抗过。”

　　赵嘉禾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佳楠不得不接受这种糟糕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