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4、你看，佳楠。 房间里

　　房间里漆黑一片。

　　她知道，她的梦魇又开始了。

　　黑咖啡苦涩，但能平人的思绪。今天是佳楠火化的日子，那样破碎的她，终究要变成一盒骨灰，赵嘉禾决定要去见证王佳楠的燃烧，生命的燃烧。

　　黑色风衣会是不错的选择，优雅、舒适、符合环境，还能表示自己对死者的悼念。火葬场的地点和时间，是从警察那问来的。那几滴眼泪终究出了点效果，至少能让自己远远看上一眼，并且意料之中，能够遇见佳楠的父母...和弟弟。

　　“嘉禾姐。”男人声音很低。

　　王佳全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套着一件黑色大衣，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和腼腆，腰身挺拔，肩膀宽厚。当年那个跟在佳楠身后的瘦弱孩子，终究长成了强壮的青年，看上去充满了安全感。

　　赵嘉禾冷冷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把佳楠拖入地狱的人，此时此刻正意气风发地站在自己面前，但佳楠却躺在里头，尸骨未寒。

　　“好久不见。”赵嘉禾说。

　　“姐姐知道你来，一定高兴。”王佳全远远望了眼哭丧之地，低声说，“她一直在等你回来临江。这些年，你们很久没联系了。嘉禾姐，你到底去了哪里？”

　　王佳全低头看着人，像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赵嘉禾心思杂乱，只是直视着他，随后便听见大厅的远处传来女人尖利的哭声，于是她问道：“是你妈在哭吗？”

　　“什么？”王佳全没有反应过来。

　　“你妈。你的父母。”赵嘉禾拨弄着手链上的佛珠，这是几年前从寺庙里求来的，开过光。

　　“佳全，警方有跟你说佳楠是怎么死的吗？我不是家属，没有资格知道。你是佳楠的弟弟，你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吗？”

　　王佳全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仿佛这困惑无由而来，接着上下扫视了赵嘉禾的装扮，撇开头：“姐，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过去了。”

　　人总是这样，好似逃避能够解决许多问题。

　　“佳全，你有流过一滴泪吗？”赵嘉禾微微抬手，扯住他的大衣，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走。

　　“我等会就不过去了，你也不用跟你父母提起我。别这么慌，我只是来看看。佳楠和我十三年没见，你也是。佳全，我问问你，你姐姐死后你哭过吗？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出去玩，你总是跟在后面喊姐姐。姐姐、嘉禾姐，时间真快啊，你都长这么大了。结婚了吗？女方条件怎么样？你的...”

　　“嘉禾姐。”王佳全打断我的话，往身后看了一眼，仿佛女人的纠缠争执给他丢了多大的脸面，只是他不明白，这种恐惧带动了赵嘉禾的兴奋。

　　女人盯着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丝鉴赏的机会。王佳全也不会甩开女人的手，他自以为的绅士修养让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

　　“你把你妈送进来了。”

　　......

　　“你把你姐姐送进去了。”赵嘉禾怪异地努力复刻着那日佳楠的语气，希望眼前这个人能感知到自己当时的情绪。如果这个地方一定要有一个人遭受恐惧，就应该是王佳全。

　　“...送进去？”男人皱紧眉头，似乎是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嘉禾姐，人死了就是要火化的。我不会让姐永远待在停尸间。嘉禾姐，你先放开我。有事情可以商量，我的伤心不比你少。我姐的后事要好好解决，你情绪别激动。”

　　“好弟弟。我情绪一点都不激动。”把女人说成疯子，是你们惯用的伎俩。赵嘉禾甩开他的衣袖，微微抬头，说：“孤儿院。我是说孤儿院。”

　　王佳全的神情变了，赵嘉禾成功抓住、欣赏到了那一秒。

　　那明显的震惊、指责之意。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没关系的，佳全。佳楠的爸爸妈妈对你很好，你一直知道的。”这言语的报复带着多年的愤怒重返，赵嘉禾望向远处的房间，发觉佳楠的父母正在哭泣。不了解有什么好哭的，那种悲恸的哭声，到底是哭给佳楠，还是那帮扯着是是非非的活人呢。

　　“佳全啊，现在好了。你真的是他们的孩子了。”

　　二十三年前，他们带着佳楠，在孤儿院领养了你；二十三年后，赵嘉禾在佳楠口中的孤儿院里碰到了她。除开血缘关系，其实你和佳楠的经历真的很像。不愧是姐弟。

　　赵嘉禾面无表情。

　　“你知道吗？好多年前佳楠跟我说过，她说那时候八岁，得到一个弟弟好高兴啊。在福利院门口，不，在孤儿院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你，是那么白净、听话、乖巧。她说，爸爸妈妈想要一个弟弟，那你来当我的弟弟吧。”她突然转过去望着他，轻声说，“佳全，你知道你姐姐的。如果她要对一个人好，那就是真的好。得不到的糖果都是你的，新衣服也是。她从来不跟家里抱怨，是吗？”

　　赵嘉禾终于替佳楠看见佳全的眼泪了，那是鳄鱼死前的眼泪，充满着欺骗和迷惑性，有着那副皮囊，好像一切都可以轻易得到。王佳全俊秀的面孔在这一刻再次变得丑陋，那点微薄的泪水丝毫不能美化。

　　“佳全，你有流过一滴泪了。”

　　“那你呢？”男人一改刚刚的温顺和风度，昂着头俯视着她。赵嘉禾心想:怪我今天只穿了低跟鞋，只能仰视那双鳄鱼的眼睛。

　　“嘉禾姐，那你呢？你有为我姐姐哭过吗？你们以前那么好，为什么十五年不联系！她明明有找过你，你呢！”王佳全嘶吼着，甚至盖过了远处的哭声，把全大厅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这个男人终于抛弃了面子和绅士之说，用最原始狂暴的方式解决着旁人对他的敌意。

　　赵嘉禾平静地望着他，却也有说不出的畅快。

　　佳楠，终于有一个人能够释放你的怒意，你对我的怒意。

　　“你少在这边说我们，我姐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我上次去还好好的，为什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没了！你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该在那种情况下跟她聊天——你明知道她有多恨你。”

　　火葬场的保安终于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从大门口跑了过来。在那十秒里，赵嘉禾在王佳全眼中看到了佳楠的神情。王佳全上前一步，靠近我，突然降低声音问道：“她为什么会和李哲正结婚呢？为什么会答应呢？嗯？”

　　明明不是亲姐弟，但那股让人发疯的冷意一如既往地熟悉。王家人总是有这样的本事。结婚？佳楠果然结婚了。李哲正。王佳全提到了一个名字，李哲正。

　　李哲正是谁？赵嘉禾快速回想这个名字，终于在脑海里某个深处找到了答案。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和李哲正呢？佳楠。

　　“砰”的一声，人高马大的王佳全突然倒在了地上。巨大的撞击声打回赵嘉禾的思绪，她看着这个原本愤怒的男人捂着胸口蜷缩，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全全！全全！”

　　赵嘉禾发誓，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听见这样的嘶吼声，比刚刚的哭喊强烈数百遍。佳楠的母亲跑过来，跪在地上，扶起她宝贝的儿子。佳楠的父亲则快速拿出裤兜里的药，配合默契。

　　赵嘉禾盯着这幅场景，觉得无比真实又荒诞。今天是佳楠火化的日子，又被她搞砸了。

　　“你干什么！！！我杀了你杀了你！！！”年迈的女人扑在年轻的女人身上，指甲划过赵嘉禾的脖颈，她望着女人和佳楠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无症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和她的母亲，是不是也是这般相像呢？

　　“你敢弄我儿子，我杀了你！！杀了你！！！”

　　“好了好了，秀娟。全全没事了没事了，你快看。”

　　“别打了别打了——”

　　“.....”

　　“120来了！120来了！”

　　市一医院离这只有五分钟的车程，王佳全服药之后，便得到了进一步拯救的机会。赵嘉禾压着气，无厘头地想，佳楠是不是都没在医院的太平间躺过，就破碎地来到了这里。现在她的尸骨躺在冰冷的房间，工作人员的手艺不知如何，能不能还原出死前半分的完整和美丽。

　　脸上很痛，但她仍由这个女人撒完泼，然后擒住她的手，抚开凌乱的头发：“王姨，我是禾禾啊。”

　　我是禾禾，你们女儿曾经最要好的禾禾。

　　周围的人包成圈，赵嘉禾和王秀娟是戏剧舞台上的主演，原本的男主角已然下场倒在地上，却是风波的开始。女人总是喜欢为男人发疯，电视剧里习惯两女争一男的情形，远远不如现在的半分。

　　“禾禾？”女人微微发愣，然后突然挣脱她的控制，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人火辣辣地疼，“你害死我的女儿！还想来害我的儿子吗！！”

　　这巴掌实属用了十足的劲，赵嘉禾预感自己一周内都无法正常上班。压抑许久的怒火得到了释放的出口，她盯着王秀娟，反问她：“王姨，你女儿怎么会是我杀死的呢？”

　　“警察说了！楠楠就是和你聊了天！本来我们一家人完完整整的，都是因为你！！！就是你害死了我的楠楠！！”
　　“你说！你个臭不要脸的跟我们家楠楠说了什么！你有脸就在这里说！”

　　......

　　“怎么不是你？”她发自内心地困惑。

　　“你说什么？你个没家教的东西——”王秀娟还想继续，这让赵嘉禾退后了一步。

　　“怎么不是你？被送进养老院的为什么不是你？”赵嘉禾反问她，“佳楠为什么会在养老院？你们为什么把她送进养老院？”

　　“我们家的事关你屁事——你个没家教的东西，我...”

　　“好了好了——”周围的人纷纷拦住王秀娟的动作，医务人员的到来成功平复了她的怒火。王秀娟瞪了人一眼，随后转身投向她那脆弱的儿子。因为有心脏病，被亲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的儿子。

　　“禾禾啊，你快走吧。”这个常常隐没在女人背后的男人终于出来说话，“你王姨她太伤心了，全全的病况又不稳定，你...”

　　“王叔，佳楠怎么办。”

　　“这是我们家的事，不干你事。”这个男人终于摆起了长辈的架子，“说白了，你跟佳楠也没什么关系。你王姨说不清楚，那就我来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干涉我们家的事。佳楠的死，警方已经调查清楚了，也算给了我们一个交代。你跟佳楠见面之后，好好的一个人就没了。要我这个老头子说，你脱不了干系。我们不想追究，是记着你和佳楠以前的情谊，现在，你不能再来打扰我的儿子和我们！如果你再这样...”

　　男人啰嗦起来，比起女人过犹不及。说出来的话，总觉得比自己看上去疯癫的妻子更有逻辑和哲理。赵嘉禾一点都不想听，只想问一个问题。

　　“佳楠是自愿嫁给李哲正的吗？”

　　“你...”男人突然说不出来话了。

　　“老头子！老头子！别管那贱人了，快送全全去医院。”王秀娟在他的身后扯着嗓子，赵嘉禾看见被小心放置在担架上的王佳全，向自己投来无比虚弱又平静的一眼。

　　她知道，那是他胜利的宣告。不管是二十五年前还是二十五年后，他都能轻易获得王家父母的疼爱。

　　“啊...好嘞。”男人回过神，匆匆留下一句，“你真是疯了！楠楠当然是自愿的，我们还能逼她不成！”

　　戏剧散场，舞台重心逐渐挪向门口，分散人群向着赵嘉禾指指点点，她回望过去，未在里头看到多年前曾见过的面孔。佳楠的姑妈呢？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头发应该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愈发多。

　　佳楠的姑妈，那个给佳楠开过数次家长会的妇人，居然没在这个场合。最疼爱佳楠的姑妈，没能参加她的火葬礼。赵嘉禾宁愿猜想她已经因病去世，也不愿意认为她是被悲痛至极而没能来到这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不该发生在佳楠和她的姑妈之间。

　　还有人在盯着我。

　　赵嘉禾撩开碎发，随手扎起低马尾，直视着那些烦人的亲戚，看着她们的指尖点过自己的发丝、脖颈、胸脯、下身，直到她们躲开视线。

　　来到卫生间门口，镜子里的自己颇为狼狈。王秀娟的这个巴掌下了狠手，但赵嘉禾总觉得自己是替王佳楠挨的。

　　佳楠啊，你居然就这么死了。抛下了妈妈、爸爸、弟弟。你怎么能死呢？我们这个家不完整了，爸爸妈妈以后怎么办呢。你弟弟有心脏病，很容易突发病疾。你就这么抛下我们离去，你真是狠心。

　　“血丝都被打出来了...佳楠，你真该有你母亲一半的暴力。”赵嘉禾无奈开口，喃喃自语，沉浸在戏剧的尾声中，然后扭头看向卫生间斜对角门口的理容镜，黑色裤脚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