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3、佳楠，别来我梦里。 “妈，

　　“妈，佳楠死了。”

　　女人背对着赵嘉禾，坐在床上，以一个抗拒的姿态躲避她的提问。赵嘉禾看向她头顶生出的白发，进了养老院之后，母亲失去了前往理发店的机会，无法用染膏逃避自己的衰老。岁月无法隐藏，今早照镜子的时候，赵嘉禾发现自己的耳边居然也已经有了白色的发根。

　　赵嘉禾望着母亲怯懦的背影，追着问：“你记得佳楠吗？”

　　你昨天看到的就是她，你偷窥了这么久，应该记得。你对她存有多少的记忆呢？她是你女儿曾经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你会记住她的名字吗？你记得她的班级吗？记得她属什么吗？记得她的长相和身形吗？

　　赵嘉禾在心里平静提问。

　　“怎么死的不是你。”母亲昨天的愤怒已经消失了，以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始抗争，就像昨天下午的佳楠，带给赵嘉禾冷血动物般的恐惧。赵嘉禾一直相信自己身为女性的第六感直觉，这是一种危险。

　　昨天的王佳楠就让她感觉到危险。赵嘉禾闭上眼睛，回忆起昨天，回忆起昨日的佳楠，也回忆起自己在审讯室写下的文档，她是怎么描述来着？

　　赵嘉禾闭上眼睛，不看母亲，任由自己放空，回忆昨天，轻声开口：“我看见佳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无处可藏。我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五月第一天的阳光下，任由王佳楠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离，看透我隐藏在光鲜亮丽外表下的每一寸肮脏腐烂的肌肤。”

　　“我慢慢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踢踏踢踏，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我听见我妈在我背后抽泣，送她来的一路上都是这种抽泣声。然后我就看见佳楠平静看着我，平静陈述我把我妈送进来的事实。”

　　“佳楠看上去很惊讶，她说养老院是第二个孤儿院...”

　　“禾禾！”

　　赵嘉禾睁开眼睛。

　　母亲瞪大眼睛，眼眶里满是泪水，她嘶吼着：“你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你在戳妈妈的心啊——”

　　住宿的房间很大，赵嘉禾投入的资金没有白费，这样的房间足以让她们母女两人立于两端，赵嘉禾也可以放肆注视她微微弯曲的背影。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记得她的。”赵嘉禾笑了笑，慢慢说：“妈，我们一起去爬过山，还拍了照片。那支冰激凌要十块钱，佳楠不舍得，但你买给了她。佳楠跟我说你真好，我说嗯。我妈真的好奇怪，居然第一次舍得在这个地方花钱。”

　　“妈，你真是给我面子。”

　　说完这句话，赵嘉禾看见母亲脸上出现少女时期羞涩的笑容。

　　她轻笑一声：“真难得啊，佳楠好羡慕啊。你还记得那张照片吗？是你给我们拍的，就在山顶。护栏下面特别特别黑，远处又特别特别亮，从那座山上望去，能看见一大片的临江。你让我们小心一点。佳楠笑得可开心了，她很珍惜那次经历，回学校后也反复跟我提起你。”

　　赵嘉禾站累了，她慢慢向前走，握住母亲的手。母亲以前是纺织女工，这双手又干了太多的粗活，总是皱皱巴巴的。赵嘉禾盯着这双手，慢悠悠说：“你知道她怎么表扬你吗？她说：嘉禾啊，你妈妈真好啊，看上去又斯文又干净，很明事理。”

　　“妈，那天，我看见了跟学校里一点都不一样的佳楠，很开朗，很活泼，记忆里的佳楠，鲜少有这么朝气的时候。”

　　“我跟她说，佳楠，你要是喜欢，等我们中考后再来，我们每年都要爬山...”

　　承诺是美化的谎言，但说出口的那一刻的确真心。如果回到那时候，赵嘉禾觉得自己还是会说那样的话，给佳楠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即使不会发芽。

　　很多时候她一直在这么做，也许她错了。

　　“佳楠死了？”她的母亲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人很害怕死亡，无论是自己还是旁人。年轻人很喜欢说死这个字眼，她们并不畏惧。因为拥有的少，所以不害怕突然的失去。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阅历的丰富，人拥有的越来越多，也就珍惜来之不易的存在，比起死亡的终点，她们更恐惧突如其来的降临。

　　“对呀，佳楠死了。你想起她了吗？那么好的佳楠。”赵嘉禾接着说：“你那么喜欢的佳楠，死在我们和她见面的第二天。你不是总表扬她吗？我记得你说，佳楠看上去就安静乖巧，不会给大人闯祸，在家里一看就会帮大人做家务。你说过她很多次，你说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有出息。”

　　“你说禾禾，你这么懒，以后有哪个婆家会要你？你看看人家佳楠，那么勤快...”

　　母亲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赵嘉禾知道她真的生气了，她不说了。

　　“禾禾，你记得太多了。”

　　母亲撇开她的手，选择躺进被窝里。赵嘉禾一动不动。

　　死亡是人生永久的终点，终点的远近不同，我们的命运不同，但拥有同一个归宿，那就是地狱。佳楠一定会在地狱。天堂是人类对善恶的幻想，行善之人入天，行恶之人下地。这种观念是对自己选择的背弃，我们每个人都做过恶，怎么会有人上天堂呢?那是虚假的地狱，是掩盖在白色下的混沌黑暗。

　　佳楠啊，你已经到了那里吗？

　　赵嘉禾暗自偷想那是一个怎样的天地，让这么多人如此向往。她想起多年卧病在床的外婆，想起天桥上孤注一掷的学生，又想起沉默安静的佳楠。

　　“我知道，从楼上跳下来的。我看见了，就在楼梯口那边厕所偏门，有好大一滩血，脑浆都迸出来了...流了一地。护工她们跟我说了，说那小姑娘死得特别惨，眼睛都没闭上。禾禾啊，一定是你杀了她。所以她这么看着你，你们曾经多么要好啊。”

　　和赵嘉禾预想的一样，佳楠没能拥有完整、漂亮的尸体。

　　“佳楠啊，我记得她。她经常跟你一起回家，你怎么不邀请她来家里呢？我可以做饭给你们吃，虽然你一直不爱吃妈妈做的饭。禾禾啊...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她对你多好啊...你们是好朋友...她眼睛没有闭上啊...”

　　女人终于愿意转过身，赵嘉禾看见了母亲的眼泪，还有那双试图努力瞪大的眼睛。母亲真的老了，和记忆里尖锐的她大不相同，赵嘉禾讨厌她情绪的转换，这让自己想起来无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但她不想去猜测原因。为什么母亲会突然失去笑容，以一幅疑惑、责怪的模样盯着我，身为女儿的自己做了什么，让你高兴的情绪一下而过呢。

　　赵嘉禾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放弃聆听她的回答。母亲不会追，她知道。

　　门口年轻护工坐在走廊的木椅上，看见人便走了过来：“赵女士，今天聊的怎么样？”

　　“我母亲的精神状态不错，你们很专业。”赵嘉禾笑着拿出放在包里的口红，那是原本打算送给佳楠的重逢礼物，昨天晚上在柜台看见的那一刻，她就挑选好了适用的对象。

　　“送给你。小姑娘这么年轻，多打扮打扮。”

　　“啊...谢谢赵女士。”年轻姑娘很羞涩，显然对家属的好意受宠若惊，这副腼腆慌乱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曾经的佳楠。但佳楠不会笑，她只会意外。

　　对于旁人的示好，她只会意外。

　　“不客气。你的眼睛很漂亮。”赵嘉禾轻声说。

　　......

　　“嘉禾？嘉禾？”

　　“嘉禾。嘉禾。”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到了耳边。赵嘉禾换了个姿势，拒绝那遥远的呼唤。

　　“佳楠...我想睡觉...”昨天晚上，赵嘉禾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完了那本言情小说，故事情节停留在她脑中整整一夜，打算醒来再说给佳楠听。虽然可能佳楠不是很感兴趣，但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喜欢，她想佳楠也许也会喜欢。

　　“赵嘉禾。”数学老师的声音盖过了佳楠轻轻的呼唤声，赵嘉禾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这里的场景。略显破败的书桌，吵闹的风扇。她低下头，看见佳楠用细细的手指，沾着水在书桌上画了一个B。这道题真的选B吗？

　　赵嘉禾不太相信佳楠的答案，得自己快速算一遍。赵嘉禾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发觉一旁数学老师的脸庞模糊，那镜框却清晰地在阳光下折射出光线。这道题为什么算不出？赵嘉禾心想，她宁愿沉默面对数学老师和全班同学注视，也不愿意出错。

　　只有愚人才会出错。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目光冷漠，好似已经看穿学生的出神。但那张模糊的面孔上，尖锐的目光是这样清晰，背后粉笔字糊成了团，赵嘉禾快速看了一圈教室，发觉那些人直直地看着自己，用着同一个表情。

　　这道题，你是不会做吗？

　　赵嘉禾有点害怕了，她害怕被看穿。她把心思放在了最为信任与寄托的佳楠身上，哦，对了，刚刚佳楠在呼唤她的名字。

　　赵嘉禾转过头，三十一岁的王佳楠满身是伤，血块凝固在她素净的脸上，衬衣被染成了红色，整个人如同被泡在血浆中，衬得那双瞳孔越发漆黑，可还是那么亮。

　　佳楠沉默、安静地看着她。

　　赵嘉禾微微再次低头，桌上的血字鲜艳无比，提醒着她，不要忽视它的存在。

　　佳楠的指甲裂开了，露出里头的血肉，她一定疼。她频繁地画着一个血红的B。

　　佳楠啊，杀死你的人，是谁呢？赵嘉禾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