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2、再见，佳楠。 “赵女

　　“赵女士你好，不用紧张。警方找到你，是因为调查了福家养老院的监控，监控中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左右，你和死者在院中相处了近半小时。警方想知道你们谈话的内容，这对我们的侦查方向会起到一个依据作用。”两位警官盯着桌前的人，身上公安制服的蓝色扎眼又熟悉。审讯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淡淡的呼吸声。

　　半小时？没有那么久。

　　赵嘉禾处在方方正正的箱子中央，了然箱外人群的偷窥和窃听。

　　“没聊什么。”她摇摇头，说，“而且我并不紧张。”

　　对于三十来岁进警局见警察接受审问这种事，已经说不上紧张。赵嘉禾回想过去，记得很多年前，那才是真的害怕。蓝色制服的人扣住她的手臂，蹲下来，看似温和地对视孩子的眼睛，企图从对方口中得到他们想要的讯息，那是赵嘉禾人生第一次正视挑战。

　　佳楠死了。

　　警方找到了她。

　　这个逻辑顺序在赵嘉禾头脑中自动过了一遍。现在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初夏的太阳会无私照在这片大地上，一切生机活力的模样。

　　她抬手摸了摸臂膀，这个审讯室让她察觉到些许冷意，对面两位警官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便传递了彼此的默契。他们说：“赵女士，警方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

　　我有不配合的权利吗？她没有说出这句疑问，而是听话点头。

　　“两位警官，王佳楠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作为跟她生前最后一个谈话的人，我有没有知情权。”谈话的主动方，要落在自己身上。不管是警方还是佳楠，她都希望自己成为把控方向盘的那个人，虽然和佳楠的对话，显然失败了。

　　“赵女士。”警官加重了语气。

　　“开个玩笑，别生气。”很多人觉得玩笑能够缓解气氛，看来不适合当下的状况，不过看着对面人的表情，多少还是有点意思。赵嘉禾拿起桌上一次性杯子，抿了抿：“没聊什么。”

　　流程式的审问她很熟悉，彼此配合才能让事情顺利。仔细想了一下，她和佳楠没聊什么。过去、当下、未来，她们只不过随意攀谈了两句应付了两句，哪里有深入聊呢？赵嘉禾不知道佳楠为什么会住进福家养老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两人甚至没谈起这空隙的十三年，彼此十三年的错过和拥有，和佳楠的重逢是水到渠成的陌生，这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佳楠死了，打乱了赵嘉禾的计划。

　　谁杀死了佳楠？她是不是第一个被谈话的人？

　　“你和死者什么关系。”警察问。

　　“同学。老同学。”赵嘉禾回答：“我们是同学。”

　　“关系怎么样？”

　　......他们告诉了赵嘉禾不想要的消息，问了一些她不喜欢的问题。

　　“还行吧。”警官的眼睛锐利得很，这或许是最好的回答：“我们曾经很要好，但是十三年没见面了，也没什么联系。自然而然就不熟悉了。警官，你们应该知道的。再好的朋友，情感也会随着分离淡去，大家都是阶段性友谊，关系是还行。”

　　“请你把昨天的对话尽量复述一下。”

　　疲惫，麻烦。看来今天的工作注定泡汤，这个月的全勤奖看来是没了。福家养老院的费用不低，再加上自己的生活开支，赵嘉禾再次意识到自己需要大把的钱。可佳楠的事显然耽误了她。

　　赵嘉禾放任自己的脊背弯下，扬起头颅，又问了一遍：“警官，她是怎么死的？”

　　“这个暂时无法告知。”

　　“她一定是被杀害的。佳楠她最喜欢这个季节，不会愿意死在这种时候。真奇怪，怎么我们刚见完面她就没了呢？”

　　“我们会调查清楚。”警察递给她两张纸巾，赵嘉禾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眼妆花了。泪腺发达的人就是这样，会不自觉地为一些可有可无的情感、故事流泪。

　　如果是我死亡，佳楠会为我这样流泪吗？赵嘉禾暗自揣测。

　　“她为什么会死？警官，谁杀死了她？”

　　虽然她根本不需要这位警官的回答。

　　“不是我。”当然不是我。

　　赵嘉禾想。

　　“赵嘉禾，三十一岁，目前就职于临江市合木装修公司，昨天下午把你的母亲送进福家养老院，然后三点左右和死者何佳楠见面、攀谈。王佳楠离开后你在那坐了大半个小时，据监控视频解读，王佳楠曾在聊天末尾谈到欺骗...”

　　人的声音可以这样生硬，一字一句清晰地阐述他们自以为的逻辑。

　　“攀谈？”他们的表述出了错误，赵嘉禾抓住了这个字眼，“警官，是王佳楠先叫住我的。”

　　主动顺序很重要，如果不是佳楠的主动，或许她不会有跟她当面交谈的勇气。在两人的关系里，赵嘉禾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地接受被动、逃避的位置。

　　“赵女士，监控资料显示，你在走廊上盯着死者的时间长达7分钟。一旁的护工可以作证。”警方显然认为她并不配合，“警方需要你们谈话的具体内容，请配合。”

　　7分钟。怎么会这么久。听到警方的回答，赵嘉禾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小会儿，因为佳楠很快就发现了她。想来被这样长久的注视，是人都会注意到吧。

　　不过佳楠，他们甚至不称呼你的名字。

　　讲话具体内容。没有内容，她要说什么给警方听？说什么给警方，才能对佳楠有意义呢。

　　“不是我杀的。”赵嘉禾的指甲很疼，这种疼痛让混沌的头脑保持了一定的清醒。

　　“不是我杀的。”赵嘉禾语气平静，心想自己昨天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它们的配合和陪伴让我厌恶。一只蚂蚁，脆弱肮脏的躯体，集体意识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想来，说不定在她发愣的瞬间，佳楠已经看见了蚂蚁残缺的尸体。

　　“赵女士。”警察加重了语气。

　　“不是我杀的，你们问我没用，一定有人杀了她。我说过了，佳楠喜欢初夏，她不会选择这个季节死亡。”两个警察面无表情听着，好似她的言语毫无价值。但这个人有价值，佳楠死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是她。审讯室越来越冷了，右上角的监控冰冷的注视吸引赵嘉禾的注意力。

　　“警官，我可以打字吗？我不觉得我能够有逻辑清楚地复述昨天的对话。”

　　“可以。”

　　赵嘉禾喜欢用文字的方式，这可以让自己慢条斯理又清晰地描述昨天下午的情景，佳楠坐在石凳上面色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她说：嘉禾。

　　她说：你把你妈送进来了。

　　她说：养老院是第二个孤儿院。

　　她说：初阳中学要拆掉了。

　　......

　　她说：嘉禾，你说谎。你是个骗子。

　　......

　　赵嘉禾隐隐约约明白自己骗了她什么。她心知肚明，但并不想宣之于口。

　　她用长达六页的文档描述了昨天下午的场景、对话，甚至佳楠的穿着、神情，这成功让警方满意。他们可以对照着监控视频检验自己文字的真实性，当然不会怀疑。

　　“你觉得死者是个什么样的人？”警察问。

　　什么样的人？佳楠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是个很听话的人。”赵嘉禾知道谈话要结束了，“我认识的王佳楠，就是这样的。安静、顺从，有让人看见她就平复心绪的本事。读书时候她成绩不好，但是很努力。以前我很喜欢盯着她的侧脸，看她一心专注做题的样子，仿佛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无用功，好像全身心的投入，就能获得应有的回报一样。”

　　“你们关系一般。”警察说。

　　一般。怎么会一般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警方的试探很平淡，但赵嘉禾意识到自己的言辞还是露馅了，或者根本没必要伪装，所幸大胆地显露出自己对佳楠的妒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只能用一般形容。我们毕竟十三年没见了，关系一般不正常吗？警官，你以前警校的同学还有联系吗？高中、初中呢？哦，我能去看看她吗？”

　　“我们并不建议，而且家属情绪激动。另外，死者的尸体...”警察板着脸。

　　“我明白了，谢谢。”算了。

　　赵嘉禾觉得更愿意看见完整、漂亮的佳楠。

　　家属。她都快忘了佳楠还有亲人：“佳楠的家属。家属没有嫌疑吗？你们问过了吗？佳楠的父母、弟弟...佳楠结婚了吗？她的丈夫孩子呢？”也就在问题频繁抛出的瞬间，赵嘉禾再次意识到，昨天的对话居然真的是一场空白。佳楠这些年过得如何呢？

　　她是否结婚，是否幸福。

　　原来她都没来得及询问，也忘记了询问。

　　桌前的警官脸色微沉地看着我：“赵女士，我们会调查清楚的。另外，你认为死者的家庭关系如何？”他的意思显然易懂，人出生的第一个社交环境，便是原生家庭。家庭是上帝赋予我们的第一个牢笼，父母获得了我们，我们却不曾拥有她们。

　　赵嘉禾低着头，想了想，说：“她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

　　因为佳楠的死，养老院最近十分安静，与之前想象中的热闹和谐完全不同。记者堵住了大门，西装革履的总经理到底是无法解释在养老院为何死去的会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

　　赵嘉禾望着那群记者如同团聚的蚂蚁，分享着少量的糖蜜。警戒线被放置在院子角落，听说佳楠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早已被封锁。不少老人被孝顺的儿女接了回去，出了那么大的事，福家养老院的业绩定不如从前。不过这样也好，养老院需要安静的环境，和社区公园不同，总不能到处都是散步的大爷大妈们。

　　她再次踏过昨天下午的院子，坐在佳楠所坐过的位置上。这个视角，可以看见昨日的蚂蚁尸体。抬头，看得见母亲房间的窗口。

　　佳楠昨天就坐在这里，却选择消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