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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佳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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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月1日,赵嘉禾再一次遇见王佳楠,在福家养老院。
那时候刚逢难得的五一假期,她刚把母亲送进去,自我躲避了一路上的咒骂与埋怨,关上那扇隔绝的门,心想:终于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
福家养老院的绿化做得不错,树木繁郁葱茏,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光线像一把把锋利的微小剑刃,刺破生物细胞拼力组成的屏障。
如果你曾见证过一颗树的生命,就会明白赵嘉禾的意思。
赵嘉禾收回飘远的心思,正视着走廊边年轻护工打量的目光,直到对方躲开自己视线的追随。
她竟然敢打量我,为什么不敢直视我?赵嘉禾面无表情地想。
他们总是习惯性地避开注视,不愿意让旁人发现自己眼中藏着的各类心思,无论是好奇、赞誉还是批判。而敢于直视的人,往往拥有某种隐秘的好奇。你在想什么?
赵嘉禾明白所有人的心思,包括自己:我们并不喜欢别人看穿自己。
...
她抬眼望向福家养老院院子中间那棵大樟树,记忆的幸福童年里,也有这么一棵大樟树。无论是在树底下做作业还是玩乐,赵嘉禾都很喜欢高大树木给予的那种庇佑感,它从四方生长的枝干和绿叶,很像母亲虚空温暖的怀抱,只可惜村镇将拆,赵嘉禾却无法庇佑它。
也就是在那棵犹如圣人般的树下,她再次看见了佳楠。
王佳楠。
佳楠穿着素色衬衣,脖颈那有一个小巧素雅的蝴蝶结,略略罩住她的皮肤。她黑色长裤,坐在那里的石凳上,很安静,身边没有旁人。福家养老院主打地阔人稀,以此保证每院的隐私。初夏午后的院子里,那确实是最荫凉舒适的好去处。
赵嘉禾默默观察。
佳楠看上去变了许多。在赵嘉禾不知道的时候,换掉了记忆里厚重的齐刘海,露出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赵嘉禾微微眯眼,良好的视力让她注意到了佳楠的目光,她发现佳楠直直盯着远处地上的鹅卵石,一动也不动。
赵嘉禾曾被这样无数次注视过,所以熟悉那种冷漠空洞的注视,也更明白这其中的差异。
人一辈子一定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谁都躲不过。可能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甚至是某个实际上无足轻重的选择。我们不满足当下的结果和无序的未来,所有才会有后悔的情绪。我们把后悔作为一种原谅,自我的原谅。
赵嘉禾曾经一直这么认为。
但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她逐渐转变了想法,因为后悔是最大的无用功。所以她尽量不让自己后悔,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都成定局,只有懦者才会无用懊恼。没有人能偷得过去的时间,不该让后悔的情绪浪费自己的当下。
但情绪也会变。
“嘉禾。”佳楠的声音穿过多年的光阴,再次进入赵嘉禾的耳膜。她看似亲密的称呼,让赵嘉禾逃窜的意识回转。
她被发现了。
回过神时,她已经主动上前了两步,这个举动让她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也使得赵嘉禾更为明晰地看清了佳楠的眼睛,她避开佳楠的注视。
佳楠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
赵嘉禾的余光瞥见她把头主动转向了这边,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正对着她,语气中没有一丝意外,即使她们多年未见。
赵嘉禾想,就放任自己怯懦三秒。
然后抬眼,直视她。
佳楠瘦了很多,那薄薄的衬衣挡不住她瘦削的背骨,她面色偏白,脸颊微微陷进去,整个人像初春的花草,透着微弱的生气,但又十分脆弱,一丝风雨就能阻止它们的生长。
她再次避开她的眼神。
“好巧。”脚下这双高跟鞋花了赵嘉禾近一个月的工资,它给了她些许可笑的底气,但踩在院中鹅卵石上的时候并没有发出记忆中的悦耳声,反而成了某种累赘,一种杂音。她再次慢慢走向佳楠,企图让自己看上去优雅些,但直觉告诉赵嘉禾,她早已被佳楠看穿。
“你父母也在这吗?”赵嘉禾开启了寻常的提问,这居然是她们久别重逢后最好的问题。想来年少的自己也不会料想到这一天,和佳楠断联多年,再见也没有一个拥抱,连问候都显得刻意。赵嘉禾也许可以一个和陌生人谈笑风生,但面对佳楠却藏不了那丝拘谨。
“不,我住这里。”佳楠回答。
赵嘉禾一时说不出话来。
福家养老院是整座临江市最好的私立养老院,设备齐全、护工专业,因此她愿意投入一笔对她来说算得上巨额的资金,好让母亲能在这安度她的晚年。
但赵嘉禾怎么也没想到,佳楠会在这里,甚至会有钱、有时间在这里。她经历了什么?要花这么一大笔钱把自己送进这个地方?赵嘉禾不露痕迹又快速打量对方裸露的皮肤,企图察觉出病状,但却无所获。
佳楠是生病了吗?
“没想到这家养老院,还有收养年轻人的服务。”赵嘉禾慢慢扬起笑容,“看来我没咨询清楚,不然我也愿意住进来。”
就像以前一样,我们住在一起。
人人都说微笑是最好的招呼礼,可佳楠的反应让她否认了这条,佳楠还是这么不一样。她没有加入客套生硬的寒暄,而是用她那黑色的眼珠直直盯着自己,轻声开口说:“我们不年轻了。”
赵嘉禾愣住了,随后点点头,表示自己的赞同。
“嘉禾,我们不年轻了。”她说,“我今年三十一岁了,你也是。”
透过她瞳孔的反射,赵嘉禾好像真的在那片黑暗中瞧见了自己眼角的细纹。再大牌的遮瑕和粉底液,也藏不住自己眼下的疲惫。佳楠素面朝天,面色沉静,淡淡说出事实,也躲掉了她身为旧友自以为亲近的寒暄。
“如果不年轻,我怎么会一眼认出你?”赵嘉禾摇摇头,轻声说,“佳楠,你没怎么变。”尽管这话说出来很像奉承,但确实是一部分真实想法。心里默默一算,居然已经十三年了。十三年前的王佳楠绝对青稚腼腆,但同样拥有一双漆黑沉默的眼睛。
“你变了很多。”
“什么?”
“赵嘉禾,你变了很多。”佳楠的语气里居然露出很大的困惑,跟平静的神情简直算得上是大相径庭。她说:“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我想象中长大后的你,绝对不是这副样子。”
即使早有预料,但言语中微弱的反差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恐惧。赵嘉禾躲开她的注视,目光落在了脚下的鹅卵石,那里有两只攀爬的蚂蚁。
“哪里不一样?”她问她,“是相貌变了,还是性格变了?人嘛,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样子,很正常。人都会变。”
高跟鞋的细跟碾过地面,卷过蚂蚁的尸体,赵嘉禾反而松了一口气。
很久没有等到佳楠的回答,久到她以为她已经离开。但身旁浅浅的呼吸声提醒着自己她的存在。赵嘉禾鼓起勇气,抬起头。
佳楠却依然还是那副神情,很困惑地看着人。
“你把你妈送进来了。”
赵嘉禾发现佳楠很喜欢说肯定句,她说出来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你下一步的否认、质疑、注定是种错误,这感觉和当年很不一样,我们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对调了,因为这很像从前的她。佳楠话少,但有疑惑和问题就回来询问我,那时候赵嘉禾自以为自己的成熟,总是大言不惭地给予自以为善意的建议。
“什么?”这是她问出口的第二个什么。
佳楠素净的面孔上,浅浅爬上了悲悯之色。
她说:“养老院是第二个孤儿院。”
很久之后,赵嘉禾才反应过来王佳楠的话是什么意思。佳楠认为,养老院是另一种孤儿院,她不是孤儿,也是孤儿。
父母给予了生命,不给予养育,所以有了孤儿院的存在。儿女给予了物质,不给予陪伴,所以有了养老院的诞生。
“不是...”赵嘉禾想说不是她,你为什么不觉得被送进来的是我那个好赌的爹?可也许佳楠早就看见了刚刚争执的一切,听见了远处母亲的咒骂声,目睹了自己对年轻护工冷漠的注视。
“这里环境服务都不错,她一个人生活,我不放心,所以把她送进来。”赵嘉禾迅速调整自己的笑容,挽起耳边的碎发,补充道:“还花了我不少钱呢。”
佳楠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她也可以从刚刚的情境中判断出一二来。既然暂时解释不清,不如先含糊过去。无意中,赵嘉禾发觉已经拿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交际方式对待佳楠,对待这个曾经的好友。来养老院她梳妆打扮了一番,这让她更有了底气。碎发拂过赵嘉禾的脸颊,像不听话的稚童,她又挽了一下,借助这个动作恢复些心绪。
“你以前也很喜欢这样。”佳楠又回到了最初始的状态,点点头,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己,好似接受了这个回答,“福家养老院是不错,离初阳中学也很近。”
初阳中学,她提到了初阳中学。近吗?送母亲来这的路上,赵嘉禾没有仔细观察附近的环境,只一路顺着导航小姐声音的指引开往这里,准备丢掉令她痛苦多年的包袱。佳楠为什么要提起初阳中学呢,她来这里,有没有这部分原因呢。赵嘉禾控制不住自己的联想,像沙漠中里苦寻水源的旅人,终于抓住了半点希望。
“改天真想回去看看,我们毕竟在那度过了青春期。”赵嘉禾清楚知晓自己的话很像一种邀请,因为她迫不及待想看见佳楠的反应,“你呢?有想回去看看吗?”离福家养老院这么近的初阳中学,你有回去看看过吗?
佳楠撇过头,说:“那里要拆掉了,临江这些年的发展不错,城中村拆了一大片,一个村镇中学也没什么值得保存的。”
......
“哦,真是可惜。这些年我都在外面,没怎么回来过,都不知道消息。看来得快点回去看上一眼,以后是真没机会了。”
“是啊,你都没怎么回来过。”佳楠轻声说,“大家都像鸟儿,飞向想去的天空,途经一棵树选择驻足。等老了再飞回来,留在长大的地方,吃着熟悉的泥土。”
她的思绪明显飘远了,目光从自己的脸上挪开,看向头顶上方的枝叶。赵嘉禾有点不习惯跟这样的她相处,也许是真的太久没见了。
离开,快点离开。眼前陌生的王佳楠是躲在阴暗草丛中的蛇,她身上的冷意让人恐惧。赵嘉禾的潜意识似乎察觉到了佳楠情绪的不对劲,但她握不住根源,也不相信。
“佳楠...”我还有事...
“算了。”她站起来,赵嘉禾才意识到她瘦得可怕。整个人如同薄薄的枯叶,脸上虽有些血色,但掩盖不住身上的丧气。她在福家养老院待了多久?为什么会瘦成这样?
......
“真是不敢相信。”她说,“嘉禾,你说谎。你是个骗子。”
赵嘉禾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说谎?骗子?我骗了你什么?许多疑惑在她脑中闪过,但抓不住一个出口。看见嘉禾第一眼的悔意还在心头,她却一下子不明白那后悔的来源。
“什么意思?”这些年我过得很好,我不是光鲜亮丽地站在你的面前了吗?
很多年前赵嘉禾就跟佳楠说过自己的梦想,那就是过上稳定优雅的生活。花了许多年去达成这个目标,让年少的梦成为长大后的日常,重逢也许在她的计算之外,但赵嘉禾无比庆幸自己没有狼狈地出现在佳楠面前。反观佳楠,赵嘉禾再次审视她的瘦削,微微皱眉。
她没有再回答,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停了三秒,然后转身沉默离开。赵嘉禾顺着她最后的目光看去,看见了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窗口上,母亲愤怒的面孔。
...
2023年5月2日早上,和王佳楠重逢的第二天,赵嘉禾接到了临江市公安局的电话。
“死了?”彼时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停止,窗外马路上鸣笛声同电话那头警察的声音重叠,但她还是听见了夹杂在混乱中的讯息。
佳楠死了。
“赵嘉禾女士,请你尽快到市公安局一趟,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个笔录。”
“好,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客厅茶几上的照片。那是她昨晚从平房顶楼,某个肮脏角落翻出来的老照片。
属于赵嘉禾和王佳楠的唯一一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