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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常 我看到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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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发生什么。李薇把罗奂送回房间,在她门口站了三秒,说了句“早点睡”,就转身下楼了。罗奂靠在门板上听她拖鞋拍打楼梯的声响,一下一下,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她躺到床上,盖着下午买的那条蓝灰色羊毛毯,把自己裹成一个紧实的茧。毯子上有股新羊毛特有的膻味和防蛀樟脑丸的气息,她用力吸了一口,觉得鼻腔里全是陌生的味道。
接下来几天,日子变得简单而琐碎。李薇每天早上送李钰去朋友的店里玩,回来之后跟罗奂一起吃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镇上买的包子油条。上午李薇处理民宿开业的各种杂事——联系保洁、验收家具、跟水电工吵架。罗奂有时候帮忙搬东西,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书,书翻了三页就被海风吹合上,她也不急,就看着驳骨树上的光斑在风中挪位置。
午饭后两个人有时会出去走走。李薇带她去了古城路另一条更僻静的街,看了几家藏在巷子里的旧书店和手作瓷器铺,在一家卖手工皂的店里李薇买了一小块栀子花味的,递给罗奂。她接过来闻闻,手指上残留的油脂香闻了一整个下午。
晚饭常常是两个人一起做。罗奂掌勺,李薇在旁边洗菜切菜,偶尔递个盘子或者盐罐。两个人的动作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渐渐磨合出一种默契——罗奂一伸手李薇就知道她需要哪边的调料,李薇切好葱花了罗奂不用看就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被放到锅沿。这种默契让罗奂想起小时候跟谷妹一起包粽子的场景,没说话但什么都知道,手跟手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就能传递所有信息。
但李薇没有再碰过她。
有时候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钰缩在李薇怀里打瞌睡,罗奂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胳膊肘搭在扶手上,离李薇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她能看见李薇侧脸上被夜灯照出的柔光,能看见她锁骨上那根朱红珠链在呼吸里微微起伏,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段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让所有感官都绷到极限又差一点够不着。
罗奂没有主动靠近。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晚之后李薇身上重新围起来的那层透明的东西,像早晨落在院门口的海雾,看得见但穿不过去。又也许是因为她开始觉得,有些东西只有在够不着的时候才是真的,碰到了,反而像踩进湿沙里那样往下陷。
第五天晚上,罗奂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见李薇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截走廊正对着海,窗户开着,月光和海风一起灌进来,把李薇的睡袍吹得往后飘。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罗奂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漂白的海面,安静了很久。远处有一艘夜渔船的灯在移动,金色的,像海面上漂着的一颗流星。
“后天走了?”李薇问。
罗奂点头。机票是前天定的,周一上午十点,从二水飞苏明,转大巴到嵪坭。她跟学校请了十天的假,马上开学了。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李薇转过脸看她。月光淡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起来像是瘦了一点。
“罗奂。”她叫她。
罗奂等着。
李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渔船灯漂远了,久到月亮移到了更高的地方,从窗户的左上角挪到了正中央。久到罗奂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罗奂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合上了,像一个抽屉被推进轨道,咔哒一声。她不追问那个“好”是什么意思——好你走吧,好你留下吧,好我知道了,或者只是好今夜月色很美。她只是站在原地,把那个字收进一个很深的地方,像把一块石头沉进井底,听它落到底时传来的那一圈圈回响。
走的那天早上李薇没送她。她说走不开。只是短短三个字,不透露细枝末节。
罗奂站在民宿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李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塞给她一颗阿尔卑斯硬糖,包装纸皱皱的,是从口袋里翻了半天才找出来的旧货。
“罗阿姨,给你。”李钰咧嘴笑。
罗奂蹲下来抱了她一下,小孩的身体软,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二楼那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风吧,她想。
出租车开远了。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白墙木门的小楼越来越小,三角梅的粉紫色被阳光晒得像一块即将褪色的绸缎。
楼上,她看着那团尾灯缩成一个小点,缩成一片模糊的浅红,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到了。
罗奂把攥了一路的阿尔卑斯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海还在那里,蓝得不依不饶。
她打开手机,给李薇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四个字。
“我走了。”
那串“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罗奂的糖都化完了,微信终于弹回来一个字。
“嗯。”
罗奂把手机屏幕摁灭,揣进口袋。窗外的二水在后退——古城路那些绿树浓荫的街,皆顺咖啡店那个米黄围墙的台阶,那片她每天下午都能看见的、现在正在后视镜里越来越窄的海。她的指腹在口袋里摸到一件东西,是那块包了装饰纸的栀子花手工皂,实实地贴在掌心。
她在心里数了数那周的日期,七天。像一场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脚底残存的一点微凉提醒她——她曾经站在过那个地方。
而姐姐的称谓,她终于会叫了,却发现在叫出口的那一刻,那个人已经转身走进了雾里。
罗奂回到嵪坭的时候,学校后山的栾树开了一树花,碎碎地落在人行道上。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走了两年的路,突然觉得陌生——宿舍楼下晾着的被单被风吹成一面面旗帜,食堂窗口飘出来的油烟味混着桂花香,男生骑着单车从她身边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这些声音和气味在她离开之前是背景,是她不需要费心辨认就能自动过滤的东西。而此刻它们全涌上来,尖锐而具体,像一幅被重新上过色的画。
她把行李扔在宿舍床位上,坐下来发了很长时间的呆。舍友还没返校,六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蝉鸣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嗡嗡的,让人心烦。她摸出手机,点开跟李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个“嗯”字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句——
“到学校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李薇回了一句:“嗯,好好休息。”
罗奂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试图从字缝里抠出一点情绪的温度,但什么都没找着。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去收拾行李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罗奂报了注册会计师的备考班,每天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闭馆才回来。她把手机放在宿舍充电,只在下课间隙和晚饭时候看一眼。李薇的朋友圈很少更新,偶尔发一张民宿院子的照片——石榴树上的果子红了,三角梅被修剪过一轮,新添了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蜷在台阶上晒太阳。罗奂每张都点开放大看,试图在照片边缘找到李薇的影子,比如窗玻璃上模糊的反光,或者某个角落里拖得斜长的阴影。
有一次她在那张流浪猫的照片里看见了一截露在画面最下沿的脚趾,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踩在拖鞋里。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放大看那只脚的轮廓,看了很久,久到图书馆管理员过来提醒她五分钟后闭馆。她把手机收起来,在黑暗里走回宿舍,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潮。
她开始给李薇发消息,发得很克制,一两天一条的频率。有时候是一张食堂拍到的菜色——番茄炒蛋里混进了半片蛋壳,配文“食堂师傅今天手抖”。有时候是图书馆窗外的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她说“等它全黄了我拍给你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定位,显示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书店或者奶茶店。
李薇回复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初是隔几个小时,后来是隔半天,再后来是一整天。回复的内容也越来越短,“嗯”“好看”“挺有意思的”,像在敷衍一个不太熟的远房表妹。罗奂有时候能感觉到那行字背后,李薇大概是看了一眼消息,随手打了两个字就锁了屏,甚至可能连头都没抬。
入冬之前罗奂考完了一门资格证的科目。那天她心情不错,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给李薇打了第一个电话。嘟嘟声响了很久,接通的时候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像在菜市场或者什么人多的公共场合。
“喂?”李薇的声音从那片嘈杂里浮出来,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应对突发来电时的微微讶异。
“我考完了。”罗奂说,攥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僵,“估分还行。”
“是吗?挺好的。”李薇那边似乎有人在喊她,她应了一声,又对罗奂说,“恭喜你啊。我这边有点忙,回头说。”
电话挂了。罗奂站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背后是冬日灰白色的天,面前是学校里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烟。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发现屏幕上有几条微信未读——是周铭问她考得怎么样,是她舍友说晚上出去吃火锅庆祝。她把那些消息一一点掉,揣好手机,走进了烤红薯摊冒出的白烟里。
那个月她没再给李薇发消息,李薇也没有找她。十二月中旬的时候罗奂在图书馆刷到了一篇关于二水民宿产业发展的推文,里面提到那家新开的“白屿”民宿在海边,主理人是个年轻女性,打造女性友好空间,淡季推出一系列活动反响很好。配图里有一张李薇的背影照,穿着那件浅蓝色亚麻衬衫,站在天台上给三角梅浇水。罗奂把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了李薇。
“我看到你的民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