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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姐 你会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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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整整一天,等到图书馆闭馆,等到回宿舍洗漱躺下,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没有任何回复。
当天傍晚,李薇回了一条:“嗯,最近忙。”
罗奂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冻住了。她没再回复。
大二下学期罗奂开始跟着学长做商业竞赛项目。领头的学长姓陈,本地人,家里做建材生意,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每说完一句话要停顿半秒等人接茬。罗奂是在创新创业社的宣讲会上认识他的,当时他在台上讲一个关于社区生鲜配送的案子,口才不算好但数据扎实,PPT做得干净利落。宣讲结束之后她去问他能不能加项目组,他看了她一眼——罗奂当时穿着那件李薇留给她的大号灰T恤,袖子卷了两折,头发用笔帽簪了个松散的髻——然后说行,你下周来办公室面试。
进了项目组之后罗奂发现商业竞赛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坐在电脑前写写策划案就能拿奖的事情,要跑市场、做调研、算财务模型、反复打磨稿件,每一个环节都涉及到大量她之前没接触过的东西。她白天上课晚上开会,凌晨一两点还在宿舍楼道里背数据,有时候困得不行了就去阳台吹风,看着学校外面那条被路灯照成橘黄色的马路发呆。
她会在这个发呆的间隙里想起李薇。想起她站在礁石上抽烟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你见过多少海”,想起那晚她坐在自己身上时睫毛投下来的阴影。罗奂有时候觉得这些记忆像一块被别人捂热过的石头,她攥在掌心里舍不得丢,但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不管她攥得多紧。
学长陈舟对她挺好的。项目组的成员都看得出来——他总把最难啃的数据模块分给罗奂,又总在夜里十二点发消息问她睡了没有,说“那组数据不急你明天再弄”。有次组内聚餐吃烧烤,陈舟喝了两瓶啤酒开始话多,聊到一半突然转过脸来问罗奂:“你是不是单着?”
桌上几个人起哄,罗奂把一串韭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太忙了,没空谈恋爱。”
陈舟笑了一下,那晚散场的时候他走在罗奂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快要交叠在一起又差了几厘米。他说:“那你忙完了考虑一下我呗。”
罗奂没接话。她看着脚下那条不断延伸的影子,恍惚间想起二水海滩上她跟李薇并排走的那段路,潮水一遍遍抹掉她们的脚印,什么痕迹都不留。
那个竞赛他们拿了省赛金奖。庆功宴上陈舟喝多了,搂着罗奂的肩膀说“明年咱们打进全国赛”,罗奂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男士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排斥,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她想起李薇身上的味道——烟草、栀子花、海盐,那些气味是具体的、有重量的,像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罗奂打开李薇的微信,发现对方的朋友圈已经变成了一条横线——三天可见。
她没有去点那条横线。她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睁了很久的眼,直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的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是一夜没睡。
大二暑假罗奂没有回苏明。她跟着陈舟的项目组去了一趟上海参加全国赛的集训,住在郊区的一家快捷酒店里,每天早上七点起来改数据,凌晨两点才能躺下去。集训的第二周有个商业交流活动,在一家会展中心的会议厅里,来了不少企业和投资方的人,罗奂作为项目组的财务负责人上台做了一个五分钟的简短分享,下来之后被几个中年男人围着问了一堆问题。她回答得口干舌燥,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一个背影。
驼色西装外套,头发挽了一个松散的髻,耳垂上一颗白珍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个背影走到会议厅另一侧的茶歇台前,弯腰去拿纸杯,侧脸的轮廓在那一刻清晰地暴露在罗奂的视线里。
李薇。
罗奂手里的资料夹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围着她的几个人弯腰帮她去捡,她说了声“抱歉失陪一下”,拨开人群往茶歇台方向走。她穿过七八排座椅,绕过两个正在交换名片的中年男人,终于站到了那个背影的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李薇刚把纸杯端起来,侧过脸,看见了她。
那一眼很短,短到罗奂来不及分辨里面的情绪——是意外,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李薇的妆比二水的时候精致一些,眼线拉得长了些,口红换了哑光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更职业、更疏远,像一块被打磨过棱角的石头,表面泛着被抛光后的冷光。
“你也在这?”李薇先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罗奂的嗓子发紧。“我来参加集训。全国赛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财务模块。”
李薇点了点头。纸杯边缘在她嘴唇上贴了一下,没喝,又放下来。“挺好的,比我想的进度快。”
“你呢?”罗奂问。
“这边有个投资方的会。”李薇抬手拢了一下耳后的碎发,罗奂看见她手腕上那只金圆框白面盘的表还在,表带换了一根深棕色的,上面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纹。“民宿上了轨道,我出来看看别的项目。”
罗奂张嘴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喊李薇的名字,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女人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她晃了晃。李薇侧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视线落在罗奂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比刚才多了一秒。
“那就加油。”她说,嘴角牵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客套,“全国赛好好打。”
她转身走了。罗奂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那个深蓝西装的女人,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推门进了会议厅旁边的小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罗奂听见了自己心跳落回胸腔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底了,咕咚一声,再没浮起来。
那天下午的交流会她没有听完。中途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坐在会展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上海的八月比二水更闷热,空气里没有海风,只有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排出来的热浪。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李薇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半年前那句“嗯,最近忙”。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看到你了。
然后删掉。
又打:你还记得二水吗。
又删掉。
最后她只赌气发了一个句号。没有前因后果的一个标点符号,像把自己往一个空洞里推了一小下,看看有没有回音。
那个句号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复。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
李薇没有回复那个句号。罗奂后来也没有再发。全国赛他们的项目拿了银奖,庆功宴上陈舟喝得人事不省被她架回去,第二天醒来给她发了条语音说“我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罗奂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把那条语音删了。
大三开学的时候罗奂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老小区的单间。房租便宜,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命,但她需要一个可以安静做事的地方。那一年她拿下了一些证书,在两个竞赛项目里拿了名次,简历上能写的东西越来越多,跟她说话的人开始带“罗总”这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称呼。
她很少想起二水了。准确地说,是她开始刻意地不去想。她换了手机,旧手机里那些截图和照片没有导入新机,只留了一张在百度网盘里没删。她把那条李薇留的灰T恤叠好压在了衣柜最底层,盖在一件不穿的旧羽绒服下面。
有时候晚上失眠,她会翻到那张网盘里的照片——二水的海,那个黄昏,李薇站在礁石上的侧影。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一会儿,然后关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眼,强迫自己入睡。那个过程越来越短,从最开始的一小时缩短到二十分钟,再到五分钟,到最后她甚至可以不翻那张照片就直接睡着。
罗奂毕业了。她进了苏明一家中等规模的审计事务所,做的是企业财务尽职调查,出差多,加班多,工资不算高但够用。她换了穿衣风格,从学生时代的卫衣牛仔裤变成了衬衫西裤,偶尔穿裙子,浅色系的居多,不再买纱质的。
工作第二年她跳槽去了省城一家更大的咨询公司。面试的时候合伙人问她为什么想从审计转到咨询,她说:“审计是看过去的东西,咨询是看未来的。”合伙人笑了,说你这个答案背过吧。她诚实地点了头,说背过但确实是这么想的。
新公司楼上楼下一百多号人,罗奂入职第三个月就开始带实习生。那批实习生里有一个叫闻笛的女孩,省城本地人,家里有点关系,被塞进来的时候还在念大四,说话喜欢弯着唇角,嗓音甜甜的,喊人总是“哥”“姐”不离口。她对罗奂尤其热情,办公室里的咖啡机不会用要喊“罗姐姐你来帮我看看”,数据出错了要探过半个办公桌喊“罗姐姐我卡住了”。
罗奂起初没觉得什么。她习惯了被叫姐——事务所里比她资历浅的人都是这么喊的,这是行规,跟年纪没关系。但闻笛每次喊她的时候尾音会上扬半度,带着一种娇嗔的黏腻感,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咖啡店的吧台边,有一个女人用同样的甜嗓给她推荐饮品。
那天下午闻笛抱着一摞文件来敲她办公室的门,说要请教一个客户案例的财务模型。罗奂让她坐,接过文件翻了翻,一边讲一边在白板上画结构图。讲到第三页的时候闻笛忽然凑近了,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仰着脸看她,嘴唇弯成一道甜腻的弧线,说:“罗姐姐你讲得好清楚啊,比我学校里教授强多了。”
罗奂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她抬眼看这个女孩——年轻,皮肤光洁,眼角有一点点天生的下垂,显得乖顺又无辜,但眼底浮着一层精明的东西,像水里薄薄的油花。她穿着白色衬衫配灰色百褶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看着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今年二十四岁。
李薇在果厂做管工的时候是二十一岁,遇见罗奂的时候是二十七岁。二十四岁这个数字卡在中间——她已经过了李薇当年在果厂的年纪,但还没到李薇在二水开民宿时的年纪。可闻笛看她的眼神,跟当年她在咖啡吧台旁看李薇的眼神,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重叠。
“罗姐姐?”闻笛歪了歪头。
罗奂回过神来,把笔帽扣上,把白板上的结构图擦掉。“你回去先把第三部分的现金流拆出来,明天给我看。有问题发邮件,别在办公区里跑来跑去的。”
闻笛眨眨眼,哦了一声,抱着文件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罗奂听见她在走廊里跟另一个实习生说:“罗姐姐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罗奂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办公室的窗帘是浅灰色的,没拉严,漏进来一束下午的斜阳,落在地面上成一个梯形的光块。那个光块的形状让她想起二水民宿的窗户——朝西,下午会有同样的光砸进来,落在地板和床单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光块消失了,办公室里暗下来,只剩桌面上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白蓝色的光。她的视线落在那束光旁边的相框上——她跟陈舟那个竞赛项目组拍的一张集体照,所有人都笑着,陈舟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位置,手虚搭在她椅背上,没碰到。
她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来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怀念。是一种钝钝的、冷冷的、像结了一层霜的什么东西,在胸腔最底下慢慢凝结成形。她想起礁石上李薇说的那句话——“你会忘的。”那时候她觉得李薇错了,她不会忘。但她现在发现,记住和忘掉之间的区别比她想的小得多,它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面,踩上去的时候你甚至分不清脚下到底是硬还是脆。
闻笛又叫她了,这次是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说:“罗姐姐我给你泡了杯拿铁,你刚才开会都没喝水。”
罗奂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嘴角弯起来时颊侧挤出的小小涡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比李薇当年在会议厅里牵嘴角的样子还要淡,淡到闻笛根本没注意到,只是把咖啡放在她桌角就轻着步子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了。罗奂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奶泡打得还行,温度恰好,甜得有些过头。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划到最底下的聊天记录里,那条网盘链接还在。她没有点进去。
她把屏幕摁灭,把杯子里的拿铁喝完,然后打开电脑上的客户文件,继续做下一页的财务模型。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市的天际线被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闻笛会继续喊她姐姐,实习生们会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合伙人会发新的邮件催报告。
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键盘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那个光标在一串数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某天夜里二水海面上那艘远去的渔船灯——漂远了,金色的,只留下一点点余烬的光,在记忆的边角里明明灭灭。
罗奂把光标移到下一行,开始打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