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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傻孩 见过的海 ...

  •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塞满了白得刺眼的光。罗奂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侧过头,床的另一半空了,李薇睡过的那半边连枕头上的压痕都被拍平了,像从没人在那躺过。
      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罗奂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低头发现自己被换了一件T恤——浅灰色的宽大卫衣,左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猫形刺绣,是李薇的。她闻到衣领上沾着的那股味道,烟草气比昨晚淡了,混着洗衣粉的皂香,像一个被反复洗涤直到褪色但仍不肯消失的印记。

      便签上写着:我中午回来。
      什么年代了,还写纸条。虽然她觉得很有情怀。
      罗奂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她端起那杯水一口气喝完,水的温度恰好——不烫不凉,像被谁算准了她醒来的时间。

      民宿很静。白天看这间屋子跟昨晚截然不同,窗外海面上一片晃眼的蓝,白纱窗帘被风吹起来,把一团光斑剪碎了投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镜子。罗奂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盐和晒透的贝壳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某个部位隐隐发酸,不知道是昨晚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楼下的驳骨树被风吹得窸窣作响。罗奂看见桌边那把藤椅的扶手上搭着一条浅蓝色棉麻围裙,边缘还洇着半干的深色水渍,许是李薇早上洗东西的时候溅上去的,没来得及晾干就匆匆出门了。
      她下楼打开冰箱。砂锅里的白粥还是温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小碟子里有腌萝卜和切好的咸鸭蛋,蛋黄流着油,橙红橙红的。罗奂盛了一碗,坐在少人的门前吃,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低空翱翔的鸟儿。

      她发现自己的腿还在微微发抖。

      中午李薇回来的时候,罗奂已经把桌子擦干净,晾衣绳上的衣服翻了个面。李薇推着电瓶车进院门,看见她蹲在厨房用手机查菜谱,愣住笑了。
      她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走到罗奂面前,低头看她屏幕,“做什么?”

      “黄瓜炒鸡蛋。”罗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民宿老板冰箱里拿的。”

      李薇歪头看了她一眼。日光底下她的脸很素净,没有化妆,嘴角那块破皮已经结了更厚的痂,褐色的,像一粒贴错位置的痣。“你脸色不太好,”她说,“昨晚没睡够?”
      故意的问话。
      罗奂把手机揣进口袋,歪头道,“还行。”

      李薇没说别的,进了屋。罗奂跟在她后面,看她把电瓶车钥匙丢进玄关的竹筐里,弯腰换拖鞋的动作里有什么东西跟昨晚不一样了——她的腰没有挺得那么直,尾椎骨那截弯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僵硬,如同某个关节使用过度后留下的酸胀。
      罗奂的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两秒,迅速移开。

      午饭是罗奂做的。黄瓜切滚刀块,鸡蛋打散的时候加了一点水,炒出来嫩得能用筷子夹碎。李薇坐在桌边看她忙活,什么也没干,就安安静静地看。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在罗奂的后背落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她弯腰去够橱柜上层的调料瓶时T恤下摆往上缩,露出昨晚被李薇掐出淡淡红印的一截腰侧。

      李薇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瞬,收回,喝了一口粥。

      “今天下午,”她放下碗,“我带你去镇上逛逛。民宿下周一开,老板还有些软装没到位,我帮他挑挑。”

      罗奂把菜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思索:“合伙人?”
      “嗯。”李薇接过碗筷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昨晚那层滚烫的体温像是另一个人的。
      “好。”

      下午在镇上逛了一个多钟头。李薇进了一家卖手工织毯的店,跟店主用方言砍价,罗奂站在门口等她,看街对面的猫趴在花店台阶上舔爪子。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有海腥味和炒栗子的焦香混在一起,远处传来渔船汽笛的嗡鸣。她盯着那只猫看了许久,猫忽然抬眼跟她对视,琥珀色的虹膜在光里缩成一条细缝。
      她想起自己也是琥珀色的眸子。

      李薇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个牛皮纸袋,一条蓝灰色织毯塞在其中一个袋子里,露出毛茸茸的一角。“走吧。”她没多解释,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罗奂,“给你房间用的,昨天看你觉得半夜冷。”
      罗奂接过来。纸袋底部沉甸甸的,毯子摞成厚厚一团,指尖能摸到羊毛被压实后又蓬松起来的弹性。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谢”字又收了回去。

      那天傍晚她们去了海边。这次李钰不在,李薇说放在相熟的老板家看半天电视,难得清净。两个人沿着退潮后的湿沙地走了一段,罗奂脱了鞋,脚趾陷进凉丝丝的沙子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又被紧跟着漫上来的薄薄一层水痕抹掉。
      李薇走在前面半步远的位置,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她没说话,罗奂也没说,两个人的脚步声被潮声吞掉大半,只留下沙沙的、布料摩擦的细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李薇在一处被海蚀了的礁石旁停下来,翻身坐上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罗奂爬上去跟她并排坐着,脚垂在半空,能感觉到浪花溅上来的浪花打在脚踝上。

      “昨晚……”罗奂先开了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李薇侧过头看她。傍晚的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半边脸浸在阴影里,那颗淡褐色小痣在亮处显得格外清晰。“想问什么就问。”
      “你早上说的是什么?”罗奂看着自己的脚趾,“我睡着之前,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薇沉默了几秒。海风把她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角拍在罗奂的手背上,麻质的,边缘磨得柔软。“我说,你会忘的。”
      罗奂皱起眉。“我不会忘。”

      李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疏离,没有淡漠,甚至没有任何游刃有余的从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疲惫的笑,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腿脚都肿了,但嘴角还是习惯性地往上牵了一下。“你这么年轻,”她说,“见过的海太少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薇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远处海平线上正在下沉的橙红色圆轮上,“你现在觉得重要的东西,过几年再看,也就是一片被打湿的沙子。潮水一退,什么都留不下。”
      罗奂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你觉得我留不下什么吗?”

      李薇没答话。她把衬衫袖口往下放了放,遮住手腕上那只金圆框白面盘的表,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火光亮了一瞬,映出她眼底某种暗沉的光泽,随即灭了,只剩下烟头一点猩红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这间民宿,”李薇吐出一口烟,“是我用果厂赚的钱开的。当年我在那边干到第三年的时候,老板投资失败,厂子快倒了,我找了几个渠道把积压的货盘出去,回了一笔现金流。”她把烟夹在指间,烟灰被风吹散,落在她牛仔裤的大腿上,“外面传的那些,你应该也听过。”
      罗奂点头。

      “没人信我能靠自己把这事做成。他们说我是老板的情人,说我在床底下拿到的渠道,说姓林的那个老男人给我开了后门才让我靠关系占了那么多年管工的位置,又用我的名义拖欠工资。”李薇弹了弹烟灰,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通报,“我离开的时候全厂上下几百号人都盯着我背影骂。骂什么我听见了,有的词脏得我记到现在。”
      她转过脸看罗奂,烟头在她指间已经快要燃尽了,橘色的火光跳了一下,灭了。“你那天在咖啡厅看我的眼神,跟那些人不一样。你没信。”

      罗奂心里涌上来的酸意比昨晚更强,从胸口一路蹿到鼻腔,她不得不仰起头眨了几下眼。“我没信。”
      “我知道。”李薇把烟头摁灭在礁石上,搓了几下,黑色的灰混进石头的缝隙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罗奂,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所以昨晚……算我谢你。”
      罗奂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你不需要谢我。”

      “那算什么?”李薇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潮水里突然涌入一股淡水,把咸度冲淡了些,“你喜欢我?”
      罗奂张了张嘴。海风灌进去,凉得她嗓子发紧。她看着李薇站在暮色里的模样——衬衫被风吹得紧贴腰线,头发有些乱了,几缕散在颊边。这个人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被她自己嚼碎了咽下去又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苦,像一杯被反复冲泡到几乎透明的茶,只有最后一缕余温还勉强证明它曾是茶。
      “嗯。”她说。

      这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罗奂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去了,像涨到极限的潮水终于漫过了最后一道沙堤,把原本该留在岸上的全卷进了海里。她看着李薇的脸,等一个回应,等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橙红变成深紫,久到那颗橘色的太阳整个沉进水里,海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反光。
      李薇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擦过罗奂的耳垂,在那个软骨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傻孩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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