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商》苍然鸣

3、剪影 贝壳、细沙

　　“李伯伯，我妈妈会找不到我的。”
　　六岁孩童李钰软乎的圆脸面露难色。

　　李琦是多年老手，处理这种情况得心应手，“伯伯给你吃糖，可不要被妈妈知道喔。”
　　掌心被塞进两颗阿尔卑斯硬糖，包装袋已然撕开，小女孩省了用牙齿撕咬解开糖衣的蛮力，打心底的高兴，仰起脸朝李琦露出甜美的笑颜。李琦垂在身侧的手动弹了一下，粗糙的手抚上白净的小脸，机油味和层层老茧划过，李钰眸光闪过，感到一丝不舒服，但很快被划入口腔的糖块虏获，通过舌头传递的甜腻感迫使她弱小的身子软下昏睡。

　　“砰！”
　　李琦并不在意，也许是哪方爆米花呢。孩子在岸边玩水，他担水路过，哄骗回家。衣角沾湿部分，他将人抱到床上平躺，准备脱下衣物。
　　“着火了！快运水！”
　　“着火了！”
　　“砰砰砰！”大院的双开铁门被拍打，李琦想起院门没关，急忙停下手里动作，出门被人流吆喝着去救火。
　　“谁家？”
　　“李奎。”
　　见李琦歪起脑袋，旁人便懂得他不识，“张玉玉家嘞，你个色鬼，只识得女人。”

　　李薇站在屋子门口，浑身气得发颤，她手上拎着一双女童鞋，是公主款式，别有粉色的蝴蝶结。
　　她冲上前，垂在身侧的手扬起，快到只有残影飞过。
　　“啪。”

　　李琦被巴掌打得往后连退几步，怒气上头，“要不是我，她就在河边溺死了！这位是我给你们家留种！”
　　紧攥的手腕被罗奂拉住，她挡在李薇身前，止住李薇想甩开的手，思虑过后，抬手给了面前这个精瘦突眼的中年男人一巴掌，掌心火辣辣，她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几下，手上的酥麻令她恶心。

　　李琦自知理亏，冷处理这件事，李薇不指望他能给出赔偿，泄完怒意走人。
　　没出几步，黄土路上，李薇蹲下身，连续一周的案件处理，她心疲力竭。喘息片刻，她站起身，罗奂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俩人牵着李钰，往村口方向走。

　　上车，李薇垂着眼睫，“送我到镇上，我给李钰买衣服。”
　　李薇录完口供出警局，俩人过马路时三轮车经过，李薇用方言喊住摊主，买下几件衣物，现在穿在罗奂身上。罗奂握住方向盘，没开口问然后。
　　“这几天麻烦你了，送我们到镇上就好，你回家好好休息。”

　　罗奂闻言，无言的应下，事后三人分开。
　　“我嘞，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念你做的饭啊！”
　　罗奂没精力理会周铭，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那一周仿佛不存在。

　　“这钱你落在车里的？”
　　罗奂生龙活虎是几天后的事，打着哈欠晾衣服，见到周铭手上的有些旧的钞票，怔住一刻，接过收起，“嗯，是我的。”
　　她的指腹在口袋里摩挲，十张红票里有三张□□，仿造很劣质，太显眼。

　　-

　　海水泛着粼粼波光，浪花轻柔地拍打沙滩，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西沉夕阳下若隐若现，棕榈树的剪影在暮色中摇曳。
　　细腻的沙滩上铺有红白方格野餐布，情侣静静坐在上面依偎着眺望海那边的桥，慵懒幸福。潮水退去留下波纹，细沙上散落着深深浅浅踩下的脚印，和颜色各异的半扇贝壳。

　　海风抚过，罗奂抬手挡在侧边脸颊，遮住刺眼光晕，另一只手提着凉鞋，光脚踩进湿软的沙里，那里被中午的烈阳晒得温热，往前走追逐闪光的浪边。
　　身上轻柔的纱裙被微小的力气扯住，她回头，孩童的圆脸出现她的眼眸中。
　　见是李钰，罗奂抬眼，李薇带着麦色的草帽，帽柱镂空透气，别着一圈黑白细小方格布条，打个蝴蝶结，下边围一圈白纱浪边。她大波浪卷发如瀑布到腰间，耳垂上的白珍珠耳环在帽檐的阴影下很扎眼。身着纯白吊带，清瘦的锁骨连着方肩，颈上戴有朱红珠链，衬得皮肤白皙玉凝。露出的臂膀不现壮，有肌肉力量感，墨镜挂在胸前，拉低领口，露出乳间一丝沟。
　　吸管在唇边停住，透明杯装能看清里面是抹茶味饮品，腕骨突出，白面盘走针表，金色圆框，深褐色表带圈在腕上。腰身别着黑色皮带，下身是米白牛仔七分大裤衩，黑色人字拖，正红色的指甲油鲜艳。

　　李钰手上刚玩完沙，这会儿摸上白纱裙，李薇先是怔住，随后抬眼看这人神色。
　　“罗奂！”
　　她红唇弯起，名字甜甜的被喊出口。

　　小手松开，白纱上沾有沙砾，罗奂捏着裙摆轻轻一甩，痕迹不明显的去了。
　　“姐，带李钰来海边玩啊，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要不要去餐厅那边开椰子喝？”李薇提议。

　　冰镇椰子刚从冰柜里捞出，壳上挂着冷气凝成的水珠，顺着青绿色的表皮往下淌。
　　男人左手拖住椰子底部，右手握刀。刀背厚实，刀刃微微卷口，是专门用来开椰子的老刀。刀身在空中顿了一顿，到准角度，突然发力。咔擦一声脆响，刀口嵌进椰壳里，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他把刀往外一带，侧过刀身，就着那道纹路轻轻一撬，壳盖应声脱落，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椰肉，中间一小汪清凉的汁水晃了晃，险些溢出。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罗奂有额角的薄汗，发丝粘在上面，李薇的指尖替她揽过，露出白净的额头。乍一看，罗奂的眉压眼透着股狡黠的野性。
　　远处有人在沙滩上喊什么，男人回头，把吸管往手里的椰子上一插，推到三人面前。

　　清润从口腔一直漫到胸腔里，俩人方桌面对面无言相谈，李钰坐在椅子上摇着小腿。
　　“罗奂姐姐可以陪我游乐园玩吗？”小孩子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稚嫩的纯真。
　　罗奂咬着吸管看李薇，李薇耸肩对她无奈一笑，罗奂没拒绝。

　　“姐，这真的行吗？”
　　章鱼造型的飞船，突出的大白眼珠子，紫色的厚香肠唇鱼，李钰坐在上面朝站在围栏外的俩人招手。
　　“你说你恐高，我陪你站在下面你不乐意吗？”李薇两手插兜歪头示意。
　　“额……，孩子还那么小。”
　　“你看她，那么开心，让她放开玩，玩累了，送回民宿睡觉，”李薇贴近她，“就到我俩玩。”
　　罗奂闻言挑眉。

　　灯光昏黄的酒吧角落里，一群人围坐成半圆，桌上摆着半打空啤酒瓶和几杯满上的水割威士忌。场内播放着一首节奏感强的电子乐，但音乐声被此起彼伏的笑闹声盖过了大半。
　　“来来来，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人——站起来！”
　　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拍着桌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男生。

　　“那是小鹿和阿杰，暧昧着，你觉得他俩今晚能成吗？”
　　酒吧里很吵，即使罗奂紧贴李薇，李薇口腔吐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耳畔，她脑子里羞得厉害，也只能勉强听清。
　　本以为李薇会带她去密室逃脱解密，或者过山车、摩天轮之类的，谁知李薇转身进了酒馆，她跟在后面愣了一下，进来就被爆炸的轰鸣音乐声惊得心脏一跳。

　　阿杰认命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认，我选大冒险。”
　　小鹿的眼眸微眯，和旁边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慢悠悠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最近刷到这个没？‘拉酒嘴’，挑战一下？”

　　阿杰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闪过一丝兴奋，嘴上求饶：“这什么玩意儿？往嘴里倒酒还不能咽？这不是整人吗？”
　　“输了就要认，玩不起啊？”旁边有人起哄。
　　阿杰咬了咬牙，站起来：“来就来，谁怕谁！”

　　酒吧的服务生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只杯口宽大的啤酒杯，里面装着琥珀色的精酿。小鹿接过杯子，掂了掂分量：“差不多满杯，你可得撑住了。”
　　阿杰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下巴朝天，嘴巴张开。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周围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有人甚至举起手机准备录像。
　　罗奂听到李薇笑了一声。

　　小鹿端着酒杯站到阿杰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都憋着笑。旁边有人开始倒计时：“三、二、一——开始！”

　　金黄色的酒液从杯口倾泻而下，准确地落入阿杰大张的嘴里。几乎是一瞬间，酒液就溢满了口腔，从他嘴角两边溢出来，形成两道细小的水帘，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淅淅沥沥落在地板上。

　　“哈哈哈哈——”周围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阿杰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忍着吞咽的本能。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又滴落到他的白T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五秒、六秒、七秒——”旁边的人掐着表大声报数。
　　小鹿端着杯子的手开始发抖，她努力稳住杯口，但酒液还是开始偏离方向，直接浇在阿杰的胸膛上。
　　阿杰发出一声含糊的“唔唔”声，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眶里甚至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十秒！十一秒！坚持住！”
　　酒液还在不断从嘴角流下，他的整张脸、整个脖子、甚至衣领都已经湿透。

　　“十五秒！到了到了！停！”
　　小鹿赶紧把杯子拿开，阿杰立刻低下头，大口喘着气，嘴里的酒液这才咽下去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随着他低头的动作直接洒在地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甩出一片水珠。
　　周围掌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罗奂递过纸巾。

　　阿杰喘匀了气，一屁股坐回沙发里，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我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小鹿勾唇，把剩下的半杯酒推到他面前：“奖励你的，慢慢喝，不用拉嘴。”

　　阿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别说，这精酿还真不错。”

　　音乐继续放着，笑声还在回荡，又一个挑战者被推到了场地中央。吧台的调酒师摇着雪克杯，看着这边闹腾的场面。
　　“拉酒嘴”这个略带荒诞的游戏，把一群人的快乐串联在一起。罗奂抿了一口酒，李薇的手任由她捏着，用来调情的晦暗灯光下，小拇指相互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