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亮星星》执执周旋

5、第 5 章 “哥哥，别

　　第一场dance持续了两个小时。

　　自从club推出桌台舞蹈以来，原定的一小时表演从来没有按时结束过，因为抵不住客人们热情，只要有要求加时的消费，主持人就会在主舞台上报幕，引起其他免费看表演的客人的尖叫欢呼，消费不限额，哪怕是一瓶百元价位的百威，都可以要求dancer加舞一曲。

　　今天最后半小时加时，不少dancer因体力不支下台，整个大厅放眼望去，在蓝色灯光背景下，依然在桌上热舞的只剩不到十个人。其中一个棕色长发美女的周围，闪光灯的数量最为密集。

　　见羊羊朝舞台打了个手势，DJ阿奇慢慢拧动总音量的旋钮。

　　乐声渐弱，主持人上场安抚着客人，宣布表演告一段落，即将进入下一个环节，这个时候舞者们纷纷松了口气。下台去休息室的路上，有些被客人拦住的，即使气喘吁吁还要强装笑脸和客人合照。

　　一场表演下来，多数人都大汗淋漓，钟星尤其。
　　高跟鞋在表演过程中被他脱下扔在地上，但走的时候只找到了一只，因此他是赤脚走回的休息室。

　　男女浴室分别独立，女孩们受不了汗水黏腻，鱼贯而入，公共区就只剩一些男性舞者在等待汗水风干。

　　一进门钟星就摘了假发，拔了发网，对着镜子抓了抓像被驴舔过的头发。

　　工作人员经常进进出出，一个侍者走进来压根不会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因此门被推开了一下后，钟星目不斜视，自顾地扯掉了丝巾。

　　然而，当他双手交叉抓住吊带的下摆，准备往上脱的时候，有人倏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压着。

　　因为站在镜子的边缘处，钟星无法通过光的反射看到那人，只能感受到对方有力温热的手指和手心几乎不留丝毫缝隙地紧贴着自己的大臂，那温度让他浑身差点颤栗。

　　“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一听到声音，钟星就知道是谁了。
　　他道：“我脱个衣服还要等你做心理准备，搞得像要那什么一样。”

　　“什么？”

　　钟星偏头，做口型：“zuo、ai。”

　　手臂骤然被甩开。
　　“不要乱说话。”

　　钟星恢复正色，念了一遍“清风”这两个字，飞快地脱掉了吊带，“你是新来的吗？没在店里见过我？”

　　“我还想问呢，来店里这么久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胸的假体是类似女性内衣的设计，因为考虑到舞蹈动作，钟星定制时选择是接近肤色的小罩杯。他熟练地反手将扣子解开，露出自己平坦光滑的胸脯，拿起桌上的纸壳扇风，“我一直跳的周末场，今天是跟其他人换了班。”

　　可能是他一系列的动作太快，清风没来得及闭眼，白花花的躯体就呈现在了面前，原本隆起的地方果真空空如也，清风又眯眼，往男孩的下身看去。

　　外在条件这么优质，还以为是个多么脱俗的人。钟星好整以暇地问：“怎么？真想看鸟？”

　　清风屈起手指，用食指关节敲了敲男孩的头，“小屁孩毛都没长齐，还看鸟。”

　　钟星弯腰脱掉短裤和丝袜，不一会浑身就剩下一条黑色四角内裤，看到他裆部的弧度，清风这才真正相信了“美羊羊是个男的”的事实，顿时什么心思都消失了。

　　“羊羊来店里多久了啊？”

　　说话的语气跟他们经理似的，傲慢。
　　“不记得了。”
　　第一场表演严重超时，导致下一场的准备时间缩短，钟星利索地把换掉的服装塞进塑料袋，又从下方储物箱里拿出另一套服饰。

　　清风看他穿上一件粉色豹纹的抹胸，一条浅色牛仔短裤，“你平时也有穿女装的习惯？”

　　“没那个癖好。”
　　钟星说完，又觉得自相矛盾。
　　要是真没那个癖好，即便知道自己这幅模样会被人笑话，他又怎么会一点都不抵触？

　　见人戴上假珍珠项链、闪闪发光的腰带、米白色高跟长筒靴，清风这才明白他这是要继续跳下一场。

　　“跳了整整两个小时还不累啊？”

　　几个舞者简单冲了澡，换回常服就打招呼离开了，在他们对话时，陆续又有几个陌生面孔进来，到一旁的空位置开始化妆。

　　一般来说，店里签过合同的舞者每个月只要保证十次出场，就能拿到底薪，出场次数超过十的，则得到相应的加薪，为了公平起见，这十次出场中，两点场不能低于五次，基于这一原则排班，舞者们为了身体一天只会选择跳一场。至少，清风在店里上班时，就没有见过连续跳两场的人。

　　钟星没说话。

　　他从白色塑料袋里找出一把黑梳，先理了一遍自己的短发，接着戴上黑色发网，拎起那顶茶棕色假发，刷衣服般从发顶梳到发尾。
　　毛躁的发丝打了数不胜数的结，导致总是梳到一半就卡住，但此时，男生和刚才穿脱衣服都雷厉风行的模样截然相反，坐在椅子上耐心地喷柔顺剂、一个结一个结地梳开。

　　清风垂着眼，清晰地看见成颗的汗水从男生的颈边，一路流到锁骨、前胸，就这样凝视了几秒，他感觉眼眶有些干涩，闭了一次稍久的眼，接着有意识地向桌面扫视。

　　一个白色雾面、皱巴巴的塑料袋，像装垃圾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边上凌乱地摆着些化妆品，其中一个银色铝盒开着，他认出那是腮红，捡起看了看，却半天也没认出是个什么品牌。

　　“这什么腮红？”

　　见清风一边翻转一边观察，钟星诧异道：“你还认得腮红。”

　　“色号我都认识，但是没见过这个。”

　　“你当然没见过，因为这是拼多多一块九买的。”

　　“多少？”
　　清风怀疑自己的听力。

　　“一块九啊。”

　　像拿到屎了，清风倏地松手，任由铝盒掉在地上。
　　“一块九的东西能用？你不怕有毒？”

　　梳好假发，钟星站起来，对着镜子校准位置。
　　“毒死了我都夸它药效好。”

　　头发一戴上，整个人的观赏性就大大增加了，清风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钟星余光看他优雅地翘起二郎腿，高贵得就好像身上穿的不是工作服，而是燕尾服一样。

　　男人慢悠悠道：“提醒你，用在脸上的东西还是慎重点，万一过敏……有一段时间我宝宝的脸经常泛红，去医院看了才知道是因为用了过期的保湿乳。”

　　我宝宝。
　　钟星不知道这个“宝宝”是清风的女友还是孩子，但更多的，因为鲜少从男性口中听到“我宝宝”这样对爱人的亲密称呼，他的心跳了格外剧烈的一下。

　　“你还知道什么是乳液。”

　　“关于女人的，我什么都知道。”

　　清风接着道：“我记得dancer的待遇不差，像你这样的，月薪少说也能上万，不用去追求什么名牌，很多平价商品的品质也很不错，在能力范围内对自己好一点，脸蛋这么漂亮，坏了可怎么行？”

　　虽说人傲气了点，管得宽了点，不过才刚认识，且不论原因，对方到底也在表示对自己的关心，钟星也就不打算回怼，弯腰正要去捡腮红，不料清风突然放下腿，一脚把铝盒踢到了对面的沙发底下，然后又慢慢把二郎腿翘了回去。

　　钟星坐下来便说：“现在是客流高峰期吧，你没事做？这么闲。”

　　这话可不太客气，但看着那张漂亮的嘴唇张张合合，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爬上心头，清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笑说，“你急什么？还不允许人偷偷懒吗？”

　　这样的表情钟星可太熟悉不过。
　　那副□□上脑的模样，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上出现过，如果是大方的客人的话，现在最应该靠上去撩拨几句，让自己在他们心中留下点印象，好激发他们为羊羊消费的欲望。

　　可是一个club的服务员，能为他带来什么呢？

　　“那我的腮红怎么办？你赔我一个。”

　　“小事。”
　　男人指点江山般点点桌上的物品，“能不能清理一下？垃圾袋也放桌上，太不讲究了。”

　　“什么垃圾袋？”只见男人用两指嫌恶地捻起塑料袋，钟星一把夺过，“这是我的用来装东西的！”

　　“装什么？装你那一块九的腮红吗？”

　　“不行？”

　　清风舌尖顶了下腮，“行。”突然来了兴致，“你那一袋子有十块钱吗？”

　　“怎么不够？一支眉笔都三块五呢。”

　　钟星将袋子藏在自己身后，不想再和清风谈论这个话题。因为要将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他刚刚尝试在脑后分发，但怎么都不很均匀，于是他背朝清风，说：“帮我分一下。”

　　“分什么？”

　　“头发，分成两半。”

　　清风为这突如其来的求助犹豫了一会。

　　他可没忘记，眼前这个光溜着后背只系了一根粉色带子的人，□□有根和他一样的鸟，可即便知道这是个男的，但一想到那副面容，一向为美屈膝的本性，竟也让他有伏跪的冲动。

　　清风伸出了手。

　　陌生同性之间无缘由的互帮互助，对他来说可太稀罕了。因善心大发帮助他人的例子，在他快三十年的生命中都屈指可数，没人敢对他提是一回事，真有人提这样的要求，没在背后踹一脚都算他仁慈。

　　美羊羊是男的。

　　一边小心地顺他的发丝，清风一边在心里默念。
　　他是男的……男的。

　　然后念着念着就变成了……
　　他妈的，美羊羊，为什么是他妈的男的？

　　听到身后男人的声音，钟星侧脸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他妈怎么能是男的呢！”

　　“我怎么不能是男的？”

　　一听到那再清楚不过的男生声音，清风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可以是男的，但你为什么……”

　　话虽没说完，但钟星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素颜状态下，从来没有人对他的相貌有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把在club跳舞当成一份工作，也没有仔细观察过自己化了妆的模样，此时偏过脸，钟星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坐在镜子里的那个人原来不是他，而是“羊羊”。

　　在club上班时的很多个时刻，他都没有直面过自己的内心，而听清风这一问，他便也在心里想，为什么自己天生就拥有着不符合男性性别的特征？

　　他应该是男人，还是女人？

　　“长什么样是我能控制还是怎么。”
　　钟星淡道。

　　从小到大就没为谁分过头发，现在却在为一个男扮女装的人做这样的事，清风想，怪就怪美丽的事物总是容易让他有违本性。
　　乖乖地帮了忙，按照他的习惯，不免又要对同性奚落一番。

　　“一个男人……长了张女人脸，真是暴殄天物。”
　　双手抓着均匀的发量，清风听见自己缓慢吐出这一句话。

　　原本因为对方的关心，钟星还心有不忍，现在看来，这个空有其表的男人，和外面那些贪图美色的人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觉得恶心就走开一点，我没求着你来，哥哥。”
　　说着，钟星往前倾了倾身子。

　　眼看头发就要从手里溜走，清风一把拽住，“嘶”一声，问：“你什么意思？”

　　这一下拽的力道不小，钟星的头都被带偏了，他不得不歪着头，连回头都不被允许。

　　这样更好。
　　看不到脸更好。

　　虽说刺激一个人的愤怒因子那样的蠢事，他付出过一次代价就绝不会再做，但有些情况下，钟星真是忍不了一点，有些话不说出来，他真是进了棺材都不能瞑目。

　　眼下，他只能尽量控制着语速，不表露出过分的不满。

　　“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你帮我捡到牌子，我对你说了谢谢吧？不就是因为我长了张女人脸吗？所以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告诉你我是男的了，你还来找我，什么目的？平心而论我对你也还算客气吧，你为什么又要说这样阴阳怪气的话？有没有人教过你不要随便评价别人的外貌呢？”

　　说完，他想把头发从清风手里拯救出来。
　　语气软得像第二人格。

　　“哥哥，别拽了。”

　　“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