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亮星星》执执周旋

3、第 3 章 “羊羊，有

　　在寸土寸金的资市，钟家蜗居于一所旧小区的车库内，户主请设计师规划并改造好基础设施后，以两千三的月租租给钟虞，自钟星上初三、妹妹钟月上六年级以来，他们一家三口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零九个月。

　　晚七点，钟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寻问钟星上午的探望是否顺利，得到肯定回答后才换鞋进屋。

　　各式各样的包装盒簇拥着一条靠背椅，钟星坐在上面，脚边是下午清出来的高中书籍，堆起来一米多高。
　　钟虞问：“所有的书都在这里啦？”
　　手机的界面停留在招聘软件，最新的对话以被HR拒绝告终，钟星伸手息屏，嗯了一声。
　　“明天上午你在家吧？我叫人过来称。”
　　“在。”
　　钟虞把打包的饭菜放进微波炉，半天才说：“明天我叫人来，你就不要跑出去了。”

　　微波炉响了，想要搬开盒子腾出一条走道，但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盒子从墙角开始堆积，延伸到桌边、椅边，有些是空的，有些新买来没拆过，有些则收着反季的鞋，弯腰挪了挪，钟星不禁问：“妈妈，这些空盒你还要吗？”
　　“不要了，明天一起给人收去。”
　　钟虞说完放下手机，戴上隔热手套，从微波炉里端出饭盒。

　　因为在一家有名的酒店当经理，钟虞经常给兄妹俩打包一些五花八门的菜品，也不避讳那是客人们剩下的干净的部分。“反正吃到肚子里都一样”，话是钟月说的，但钟星也表示赞同。

　　晚菜是蟹粉烩豆腐、油爆虾、几片红肠还有时蔬。
　　每每钟星进食的时候，钟虞总消停不下来，一会玩玩休闲小游戏，为通不过的关卡怒喊“可恶”，一会刷到美妆、穿搭视频凑上来问钟星的意见，又或者坐在地上拆快递、试新衣服和包包，一试就是几个小时……

　　不过确实，钟星看了看在刷视频的钟虞，她有好一阵子没买过新服饰了。
　　“你给周闵轩的红包打了多少？”
　　“五百呀。”
　　“骗人，我都看到了。”
　　钟虞坐起来，“怎么了嘛，你看人家舅舅什么身份嘛，虽然客气说不用我们赔付什么，但是怎么能没有一点表示？再说两千也不算很多了。”
　　“那些礼品呢？”
　　“也没有多少。”
　　钟星选择沉默以对，但在吃完饭后，他一眼看准妈妈昨天背的包，拿起来就翻。
　　“你干嘛？”
　　“找票据。”
　　钟虞一个打挺起来就要抢包，可还是被钟星先找到了。
　　他一个数一个数地念：“一、三、二、五。”
　　钟虞不及钟星高，她心虚地戳了下钟星的肩膀，“老爱翻我东西。”
　　“你自己又不收拾。”
　　钟星将票据攥成团，扔进垃圾桶，接着去收拾自己饭后的狼藉。
　　“你生气了？”
　　钟星说：“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我说过要节制花钱，没看到我现在都不买东西了吗？这个事情不一样，几千块是肯定要花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收拾完毕后，钟星屁股靠着桌子，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的表情是一贯的平淡，钟虞面对他这幅模样总是有些发怵，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个简单的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对她有所隐瞒，更不会说些什么弯弯绕绕的话，于是停了嘴等他开口。

　　“我让你节制是因为我们现在的生活入不敷出，好几次我看到你手机里催还款的短信，还有要给妹妹交学费时，你拿不出钱又要往银行借，我现在虽然不上学了，但还不具备多么强的挣钱能力，我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但那需要一些时间，妈妈，所以你得暂时控制收入和支出的平衡，至少不要再继续负债。债务给一个人带来多大的压力，你难道不觉得吗？”

　　钟虞耸了耸肩，“我一直在赚钱，总有一天会还上的。”
　　“你到底一共欠了多少钱？”
　　“没算过。”
　　钟星那颗悬起来的心稍微放下了点。
　　其实问出那句话他就有些后悔，因为他根本没有做好面对巨额债务的准备。

　　幸好。

　　看着钟虞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好像除了享受生活，世界上就没有她真正上心的事，钟星哼出一口气，担忧的同时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钟虞说：“我相信我们会把日子过好的，你说呢？”
　　“把'我相信'去掉。”
　　“好了，别吵，我要开始唱歌了。”
　　想也不用想，钟虞要开始每周几次的练歌环节，不到达k歌软件里的sss评分，钟星又得背锅，他于是闭上了嘴，接下来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次日上午，收废品的人上门。
　　读了快三年、二十多斤书，加上一堆被压扁的纸盒，统共只卖了不到五十块钱。
　　收到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钟星傻眼了。

　　“书这么不值钱啊。”
　　“一块五一斤，都是这个价。”

　　收废品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钟星把钱揣进兜里，忽然想到什么，进屋把钟虞的包拿给她看了看。

　　“这种包呢？能卖钱吗？”
　　“多少买的啊？”
　　“便宜的几千吧，贵的上万呢。”
　　“可以，要找干这行的人，或者网上联系买家，二手奢侈品有很大的市场，注意辨别，不要被骗就是了。”
　　阿姨留下一个电话，钟星道了谢，帮她把重物搬到三轮车上。

　　没用的东西一清空，家里都空旷了不少。
　　由于钟月在学校寄宿，两周回来一次，妈妈的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到晚上七点，钟星拥有了接下来整天的空闲，网上招聘的路走不通，他吃过午饭就出门，沿着大街寻找在告示栏上的招聘启事，甚至到繁华的商业街挨家挨户地问老板是否需要招工。

　　自认为头脑清晰、反应迅速、外语流利等的优势，包括从小到大在学校取得的大大小小的证书，在找工作这件事上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事实上，百分之八十的招聘者一听到他高中没毕业的情况就面露难色，钟星一开始十分不理解，致力于争取多几分钟的表现机会，但是第十六次被婉拒之后，他很自然地感到了泄气。

　　时间来到了傍晚，钟星在人行道上行走着，掏出手机看时间，正好微信收到一条信息，打开一看，是在同在F club当舞者的一个女生，在资大上大二，大家叫她饼饼。
　　店里的舞者们都以昵称相称，饼饼发来一条五秒的语音，说：“羊羊，有空吗今天？想跟你换个班儿。”

　　真正办理退学手续也就上周五的事，但周末两天的表演钟星还是请了假，经理让他好好休息，还宽容地说不会扣工资，饼饼也许是从经理那听说了，否则不会在工作日给他发消息。
　　所有的舞者当中，只有钟星是高中生，经理因为这份特殊性原本只给他排周末班，但是现在他退学了，必然要和其他的舞者一样被安排到其他的场次，多一场表演意味着多挣一份钱，想到这里，钟星先和老板发了一段信息，说明自己空闲的状态，然后再回复了饼饼一个“好”字。

　　当晚，他提前一小时到了俱乐部。

　　F club是资市一所出名的俱乐部，于市核心商业区建了一幢独立建筑，老板在正中央做了一体的招牌，一个黑色大写斜体的悬浮“F”，大的简直浮夸，底下镶着亮蓝色灯带，两侧各有一扇推拉的黑色大门，门把手和门框各嵌有同色系的灯带，只不过远没有招牌的那么亮眼。
　　光从这个大门就能看出来老板是个多么招摇的人，那儿好像就是舞台上聚光灯所照亮的地方，但凡踏上俱乐部所在的这条街，没人会不被这个巨大无比的“F”吸引。

　　当人们抱着“看看怎么个事”的心态走进去，会发现这跟传统的俱乐部还真有那么点不一样。
　　不说酒类应有尽有、价格实惠，酒保们态度热情，调酒师服务周到，所有工作人员衣着统一，特别的是每个人都戴着遮住了上半边脸的面具，而他们胸口上则别着长方形的荧光名牌。

　　每周六晚，这里都会举行一次面具派对，顾客们可以自己佩戴、或者选择酒吧提供的面具，在酒精的催化下，人和人之间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和嘴唇，在寂寞空虚的状态里，这是最能调动人的情绪的两样面部器官。
　　而在周三、五还有周末两天内，每晚都会进行两场长达一小时的舞蹈表演。
　　为了让客人们身临其境地感受氛围，特别聘请的舞者们会分别站上固定的几张吧台，露肩袒臂、卖弄风姿。

　　舞者们不限性别，同样带着面具，但那遮不住他们别具特点的身材和长相，还有灯光、服装、化妆的加持，毫不夸张地说，随便拎一个外在条件都是万里挑一的。
　　据说club招聘启事上面两条要求中，“兼具颜值和身材”这一条是被加大加粗标识出来的。

　　由于这份高标准、严要求，这批精挑细选的舞者成了俱乐部里的招牌，那位神秘的、从未露面的老板也就以不贪财、高审美、能抓住大众心理又能服务大众的形象存在于客人们的心中。

　　第一场表演于十一点开始，钟星下出租车时，大门口已聚集了不少的人。

　　男男女女们无一不打扮得耀眼，反倒是一身灰扑扑的人吸引了部分视线。

　　钟星穿着灰色外套、黑色长裤，依照习惯戴着口罩，软顺的黑发贴着额头，因为有着一米七五的身高，不露脸时倒很少会有人把他认成女孩，他双手插在口袋，走路时微垂着头，看上去就像一个生了病的年轻人。

　　有人认出他脚上那双有着耐克标的鞋是盗版的，也不知穿了多久，鞋底都穿扁了，不怎么像没钱装阔气，土的就像可能都不知道什么是耐克。

　　有人看到钟星推开一侧的门、走了进去，怂恿同伴：“他都进去了你有什么不敢的！”
　　同伴闷闷不乐：“最怕就是遇到这种松弛逼，感觉精心打扮还是比不上别人一根毛。”
　　“……那怎么了！”

　　推开门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穿过一条幽暗的廊道，便与外面湿凉的空气隔绝，相隔着墙壁都能隐约感受到震动的鼓点声，温热的香氛弥漫而来，廊道的尽头复有一扇装有灯带的门，两名保安巍然不动地站在两侧，一边为入场的客人安检，一边给他们自己选择的身体部位盖上一个荧光印章，有盖在手背的、手腕的、脸颊的，还有穿着吊带的女孩儿对保安递媚眼，让他盖在自己裸露的肩膀上。

　　来到门前，钟星出示串着银色链子的铭牌，保安看了眼准备放他进去，这时一个畏畏缩缩的男生跟在后面，被一把拽住衣领，“诶诶诶！干什么！”
　　“不好意思，未成年人禁入。”
　　“你哪看出我是未成年？”
　　“请出示身份证。”
　　“……丢了。”
　　“电子身份证，或者您可以报一下姓名和身份证号，我们这边进行查询。”
　　“你放开我吧，我不进去了。”
　　……
　　在男生挣开束缚的时候，前面的人被他的大幅动作撞了一下，一道亮光从其口袋滑落，然而震耳欲聋的音乐掩盖了这一微小的声音，那人浑然不觉地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