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亮星星》执执周旋

2、第 2 章 钟星听到他

　　门外站着一个形貌昳丽的男人，穿着天蓝色卫衣、白色休闲裤，比李叡高出半个头，他的黑色鸭舌帽檐压得很低，因此只有稍稍抬头，才能目视房间内。

　　钟星看到帽檐下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微微弯着，白净的脸颊有好几颗明显的褐痣，但在唇红齿白的衬托下，格外富有魅力。钟星一下子移不开眼睛。

　　男人收回手，“有客人在，我就不打扰了，只是听说您老的大驾，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周总在见到门外男人的一刻就站了起来，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钟星飞速瞥了一眼，心想这二位的关系应该并非看上去那样客气。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总就说：“滚蛋，你巴不得躺那床上的是我吧。”

　　没想到在自己和妈妈面前一本正经的男人也会有开玩笑的一面，钟星不禁对两人的关系有些好奇，但是此时此刻，门外的男人走了进来，钟星又觉得，自己应该要离开了。

　　“又来看你那宝贝侄子，不就头破了个口子吗？至于住这么久的院？”
　　“伤到头可不那么简单，万一留下后遗症，多住一阵没坏处。你怎么来医院？龙体抱恙了？”
　　两人忘我地寒暄着，几乎把钟星当成了透明人。
　　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犹豫着，这时，周闵轩转醒了。

　　看到那双微张的眼睛，先是钟星惊喜轻声道：“周闵轩。”
　　那两男人这才停下对话，一同看向病床上的人。
　　周闵轩原本剃着利落的短发，住了一段时间院，头发长了些，显得他的书生气更浓，不过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带着半框眼镜，干净的五官看上去就英气十足了。
　　他对两位长辈打了简单的招呼。
　　钟星听到他叫那个穿卫衣的漂亮男人为“林二叔”。
　　又是舅又是叔的，称呼安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真是怎么听都怪别扭的。

　　林二叔走近床边，带来一阵含着淡香的轻风。
　　“轩轩，你说你舅怎么就这么宝贝你呢？”
　　“我从小他不就这样吗？我都习惯了，本来上周能出院，他非要我再住一个礼拜，娘们唧唧的，我也是服了。”
　　“真是，惯坏了谁负责？你爸妈可得找他麻烦。”
　　“我是那种能被惯坏的人吗？”
　　林二叔笑着揉了揉周闵轩的头，“我记得快高考了吧？赶紧给我生龙活虎起来，想想考完去哪玩，你舅说了他出资。”
　　周总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那我可得好好坑他一笔。”
　　“怎么说坑呢？你舅的钱就是给你花的，你不花他哪来的动力挣？”

　　林二叔一手揽在周总的肩上，两人站在一起差不多的身高和身材，虽然穿搭风格大相径庭，但看上去依然十分养眼。

　　周闵轩哼哼道：“他是还没生小孩，不然有我的份？”
　　林二叔夸大其词：“生小孩？你舅对象都没一个，别说八字没一撇了，就是一点都看不到影子，使劲花吧，别替他心疼。”
　　周总“啧”一声，“你嘴里能放点好屁？”
　　“你要闻啊？”
　　这俩人一见面就开始连环嘴炮，周闵轩摆摆手，“你俩赶快走边上去吧，给我和我同学一点空间。”

　　“林二叔”不咸不淡地将目光移过来，在看到钟星的脸的一刻，却是牢牢地停留了几秒。
　　钟星看过去，他就对钟星也笑了笑。

　　“同学啊，那好好招呼人家。”

　　周总先走到旁边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了，林跟着过去，顺便拉上了床帘。

　　周闵轩对钟星的到来表现出十分的欣喜，他向钟星寻问课程进度，钟星说了退学一事，这让周闵轩大为不满，他大喊“舅”，后者无奈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跟我没关系啊。”周闵轩又要致电母亲，钟星赶紧拦住他，说不要麻烦，是自己不想读书了。
　　周闵轩瞪大了眼：“什么？为什么？你疯了吧钟星，只有两个月高考了，你成绩这么好，这多可惜啊！”

　　“不可惜的。”
　　钟星没想到周闵轩有这么大的反应，因为不怎么会安慰人，说完就没了下文。

　　从出事以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可惜的话，钟星自己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离开那个仿若牢笼的地方，反倒让他如释重负，可是怎么能当着两个陌生人的面，和周闵轩说起那些在学校的事情呢？

　　如果说周闵轩的沉默先是让钟星手足无措，那么他接下来的哭泣则令钟星除了震惊，再没有别的感受。

　　在说完那句话后，周闵轩看着他，一双真诚的眼睛里充满着钟星读不懂的情绪，钟星探究地回视，几秒，就见周闵轩眉间一皱，他自己似乎也很无奈，一手捂住了眼睛，对钟星说了一句“对不起”。

　　钟星站在床尾处，他怔了一秒，然后走到了周闵轩身边，抬手想要做一个安慰的动作，掌心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周闵轩的眼泪慢慢决堤，他“操”了一声，一边说“真他妈丢脸啊”，一边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听到动静，床帘又被拉开，周总快步走过来，看周闵轩埋在被子上的脑袋，低叹：“祖宗老爷……”

　　钟星那只没落下的手对男人摆了摆，表示周闵轩的哭泣不是他造成的，但又马上想到，不是他又是谁呢？于是又放下手来，沉默不语着。

　　男人自然地用宽大的手掌抚着周闵轩的后脑勺和后背，嘴里说着些安慰的话。
　　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在钟星看来，那就是责怪自己的意思，因此身体慢慢变得僵硬。

　　他已经见识过，这个矜贵的男人有多么爱护自己的侄子。那一通他偷听到的电话里，和妈妈对话的甚至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助理，即便助理的态度十分温和，但他传达出上司的意思，无一不说明着，这个男人不会轻易放过对打伤他侄子的人，为此，妈妈这个月的假已经休完，不得不和同事调班，用掉下个月的休假机会。
　　红包捏在手里的分量不小，肯定在一千以上，而那些礼品……钟星宁可是自己挨了那一下，顶多花点医药费，不至于让妈妈这么破费，更不至于让他对妈妈和周闵轩一直心怀愧疚。
　　虽说打伤周闵轩是自己有错在先，但现在，尴尬的境地让钟星徒生出一种不适。
　　他讨厌周家人对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现状，想到因为这一次失误，未来他面对周闵轩以及一家人都可能抬不起头，钟星就感到心烦无比。

　　反正，妈妈说过可以不礼貌。
　　那就把红包放在床上，然后跑吧。

　　钟星侧目，规划了一下到门口的路线，忽地想到，门口还有一个人呢。
　　会被拦住吗？
　　注视着病床上的被子，钟星打定了主意，不管怎么样，使劲跑就对了。

　　这些思绪闪现在短短几秒内，刚要放下红包，这时，周闵轩的哭声中出现了一道别的声音：
　　“闵轩从小就是个大哭包，娇得不得了，他舅也是宠得没边，你先走吧，不用管他们。”
　　钟星再次偏过头，看向声源处。
　　哦，这还有个人呢。

　　只见林二叔翘着二郎腿仰坐在沙发上，注视着病床那边，一副摇头咂舌的表情。
　　钟星注意到那顶黑色鸭舌帽底下的发色很浅，偏灰棕，可能因为未打理发尾长到了颈侧，还有些翘尖。

　　穿着这样亮眼，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和那位老神在在的周总是朋友，钟星一下有点判断不出他的年纪，跟周闵轩一样叫人叔，更是叫不出口。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在对方看过来时，钟星便只对他点了点头。

　　二叔和他对视了非常短暂的一瞬，接着，周闵轩哽咽着说：“对不起钟星……有机会我们再聊，今天让你看笑话了，等我出院……”他们又同时移开了眼。

　　听到一半，钟星忽然打断他：“不会，我永远不可能看你的笑话。”

　　周闵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听这话，嗓子一哽，又扭曲着脸哭了起来。
　　还不忘说：“哎哟我……你先走吧……我不行……太他妈的……呜呜……哇……”

　　本来还在犹豫，听到周闵轩的话，钟星才确定地想，自己是该走了。

　　“对不起啊。”
　　钟星也不确定是对谁道的歉，但道歉就对了。
　　他还是对周总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没有欺负他。真的没有。”
　　“我知道，跟你没有关系。”男人微微长叹。

　　“你别这么伤心了。”
　　钟星说完，就见周闵轩抬头对他舅说：“舅……你给钟星留张名片吧。”

　　男人沉默一瞬，又叫那个名字。

　　李叡开门进来，对上司颔首，接着从胸前口袋摸出一张银黑色卡片。
　　“这是周总名片，如果有需要可以打上面的号码。”
　　钟星看了一眼卡片，心事重重地接过。
　　李叡陪他在门口站定。

　　饶是跟着老板阅人无数，李叡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老板侄子的这个同学，哪怕留着短发、哪怕胸脯平坦，哪怕有着男性特征明显的喉结，但那张小脸、裸露的肌肤真是神似女孩，比女孩还要女孩，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他也就能想到这两个词了，不过用来形容这小孩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李叡想着，心中又一微叹，这样一个漂亮的男孩要是家里没点实力、背景，估计到哪都是容易被欺负的对象，世界上到底还是坏人多、好人少啊……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男孩猛地转过身，面朝着病房内，李叡看向他的脸，不住地被一双坚定、沉静眼睛吸引。

　　“周闵轩。”

　　男孩的声音跟他的形象有些不同，并非李叡想象的那样软绵，也不是轻声细语的，而就像普通青少年那样清澈、干脆。怎么形容呢？李叡想到他和老板侄子是同学，同读高三，便自认为贴切地想，就像在誓师大会里那样，即便知道誓言会淹没在众人的声音中，但还是会铿锵有力、字正腔圆地宣布自己的决心。
　　就像那份承诺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许下的。

　　“祝你早日康复，考上理想的大学。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

　　说完，趁着在场的人都在发愣的时候，他眼疾手快，把攥在手里的红包塞到了李叡的口袋，接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叡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捏着红包用眼神求助老板，后者在病床边忍不住扶额，没心思理会他。因为周闵轩听到钟星的话安静了一会，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病房内暂时陷入混乱，路过的护士听到动静进来察看了下。
　　在沙发上愣神的男人昂首，见到白白胖胖的护士姐姐，眼睛条件反射一般弯了起来。
　　护士被男人的相貌震了一下，脸朝着病床，视线却在他的脸上。
　　“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孩子伤着脑子了，有点多愁善感。”
　　男人拍拍腿站起来，护士的瞳孔也随着抬高了。
　　“真没事吗？怎么哭成这样？”
　　还想往病床那边看看，这时男人走了走过来，绅士地拉开门，“小孩要面子，他舅舅陪着呢。”
　　护士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出了门后，男人将她留在门口询问周闵轩的病情，护士确认了他的身份，简单地说明了情况，期间男人一直看着自己，她都不怎么敢回看。
　　直到回到护士站，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滚烫，还不知道看上去多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