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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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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无伦次,试图搬出所有可能打动我的理由,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额头紧贴着地面,不敢抬起。
我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细微的电流,掠过心头。
我不喜欢别人跪我。
尤其是这种带着卑微乞求、将自身命运完全寄托于他人“开恩”的跪拜。
活了太久,我见过太多跪拜。有虔诚的,有恐惧的,有算计的,有绝望的。而眼前这一跪,混合了手足之情、对强者的畏惧、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求饶”心态。
这让我想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回忆。
“站起来。”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比之前更加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冰冷的意味,打断了江厌离带着哭音的恳求。
江厌离身体一僵,伏在地上的动作停滞了。她不明白前辈为何突然语气转冷,是嫌她烦了吗?还是觉得她的求情更惹怒了前辈?
但她不敢违逆,连忙用手撑地,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地砖上的浮尘。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我,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等待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或是更彻底的拒绝。
“求人,”我看着她那副惶恐不安、仿佛受惊小兔般的模样,心中的烦躁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添了一层,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失望。
“可不是这个求法。”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肩膀,看到那颗善良却过于柔软、甚至有些……“傻”的心。
江厌离愣住了,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不解。不是这个求法?那该怎么求?她已经跪下了,已经磕头了,已经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理由……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急切地说道:
“我……我给您做更多的菜肴来!更好的!更用心的!前辈您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学!我可以一直做!做到您满意为止!只要……只要您能消气,能原谅阿羡……”
她像是找到了自己能付出的唯一“筹码”,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换取师弟的平安。
我看着她那急切到近乎慌乱、试图用“做饭”来“赎罪”或“讨好”的模样,心中那股烦躁终于达到了顶点,化作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低喝:
“停下!”
声音不大,却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江厌离所有的希冀和话语。
她猛地闭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刚刚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苗,仿佛随时可能被折断。
我看着她,越看,越觉得……
她像一个人。
像那个很多很多年前,我门下那个不太聪明、心思单纯到有些痴傻、总是一根筋、让人又气又无奈的徒孙——白聪怡。
白聪怡那丫头,也是这般。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去付出,去争取,去“求”。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被人利用,哪怕最后伤得遍体鳞伤,也依旧执迷不悟,甚至……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劝不动,拉不回。
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又像一团扑火的飞蛾。
愚蠢。
却又……可悲得让人无法真正狠下心去苛责。
江厌离此刻的眼神,那份为了师弟不顾一切的急切,那份试图用“服务”来换取“宽恕”的笨拙,那份明明害怕却还要强撑的坚持……简直与当年的白聪怡如出一辙。
都是傻的。
傻得让人心烦。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疏离:
“起来,出去。”
江厌离的身体再次颤了颤。她听出了前辈语气中的逐客之意,也听出了那份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再多说一个字,恐怕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深深地、几乎将腰弯折到极处地,对我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缓缓直起身,没有再抬头看我一眼,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退出了大殿。
她的背影,纤细而孤单,带着一种无声的倔强和深重的担忧,最终消失在殿门外洒入的天光之中。
大殿,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抱山散人的叹息,江厌离的恳求与离去,仿佛都只是投入深潭的几颗石子,漾开些许涟漪后,便重归平静。
我仰躺在宽大却并不舒适的座椅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殿宇上方繁复的藻井雕花。
心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飘向了那个让我想起江厌离的徒孙——白聪怡,以及……与她痴缠一生、最终却酿成悲剧的那个男人,韩世元。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早已被时光尘封的细节,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韩世元……
那是一个出身凡俗王朝、心思却比许多修士还要复杂深沉的男人。
他的母亲,安琪公主,是我早年游历凡间时偶然遇到的一个颇有修行天赋的女子。我见她心性纯良,根骨不俗,曾动了收徒之念,给予了一些指点。然而,安琪公主最终还是放弃了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选择了她身为凡间公主的命运——嫁人,相夫教子,在宫廷倾轧与凡尘琐事中耗尽了她原本可以更加璀璨的人生。
她唯一的儿子,便是韩世元。
这个孩子,继承了他母亲部分优秀的灵根,虽然不算顶尖,也继承了他父亲家族在凡俗王朝中的权势野心,更继承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对权力与荣耀的渴望。
他资质尚可,若肯静心修炼,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可他偏偏志不在此。他向往的是凡间的荣华富贵,是权势滔天,是美人环绕。他利用母亲与修行界那一点微弱的联系,利用自己那点不上不下的修为,周旋于凡俗与低阶修士之间,左右逢源,攫取利益。
他看上了当时凡间另一位极其美丽、且有对低阶修士修炼略有裨益的特殊体质的公主——遥知。他一边对遥知公主甜言蜜语,极尽讨好,做出情深不寿的模样;另一边,却又为了巩固地位、获取资源,毫不犹豫地接受皇室安排,娶了另一位对他仕途更有助益的贵族女子,甚至暗中与多个势力牵扯不清。
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若以修士的、甚至普通人的道德标准来看,都堪称凉薄无耻,算计深沉。
用一句不那么文雅的话来说:简直不是人事。
而我那傻徒孙白聪怡,偏偏就一头栽了进去。
她是在一次凡俗王朝的庆典上遇到韩世元的。那时的韩世元,风度翩翩,谈吐优雅,又带着一丝修士的神秘气质,轻而易举地就吸引了不谙世事、心思单纯的白聪怡。
韩世元何等精明?他一眼就看出白聪怡出身不凡,虽然她自己当时稀里糊涂,没完全搞清自家那复杂到极点的世系渊源。
且她修为不俗,且心思纯净,易于掌控。于是,他便施展浑身解数,对她百般温柔体贴,编织了一张名为“爱情”的巨网,将白聪怡牢牢套住。
白聪怡彻底陷了进去。她将师门的教导、自身的修行都抛在脑后,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韩郎”。她为他耗费灵力炼制丹药,为他奔走寻找资源,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关系为他铺路。而韩世元,则一边享受着白聪怡带来的一切好处,一边继续着他的权势游戏,与遥知公主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
当年我的脾气,可不像现在这般“平和”。
得知此事后,我勃然大怒。
我亲自去查了韩世元的底细,越查越是怒火中烧。此子心术不正,欺瞒利用我徒孙,简直罪该万死!
我当即就要出手,直接抹去这个祸害。
是聂缓劝住了我。
聂缓是我多年的老友,性子比我沉稳得多。她劝我,此事关乎聪怡那丫头的心意,若我强行介入,以那丫头的痴性,恐怕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怨恨于我。不如静观其变,让那丫头自己看清韩世元的真面目。
我虽怒,但也知聂缓说得有理。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感情之事。但我心中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又见不得那等小人得意。
最终,我一气之下,干脆眼不见为净,直接去了当时一处以凶险和杀戮闻名的“猎魔场”,在里面厮杀了整整十年。以无尽的战斗和鲜血,来平息内心的怒火与无力感。
直到十年后,我留在山门照看的一个、从小在身边侍奉、情同晚辈的小丫头环姬,在一次下山历练时,不幸卷入了韩世元与某个敌对势力的阴谋算计,因中仪程的陷阱,无辜惨死。
环姬的死讯传来时,我正在猎魔场深处,刚刚斩杀了一头域外天魔。消息如同最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克制与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