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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家访·班紫瑞的家 下午四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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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刚打过,校园里就喧腾起来。
孩子们像炸了窝的麻雀,从各个教室涌出来,书包在肩上颠着,脚步踢起黄土操场上细碎的尘埃。六年级放学晚些,等盛夏收拾完教案走出教学楼时,操场上已经空了大半,剩下一波住宿的学生在踢足球。
班紫瑞等在槐树下。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书包,站得笔直,像一株等待移植的小树苗。看见盛夏推着电动车过来,她往前迎了两步。
“盛老师。”
“等急了吧?”盛夏把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两个塑料袋——一袋是下午在镇上小卖部买的鸡蛋糕,一袋是苹果,“走,去你家看看。”
电动车是旧款的,绿色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盛夏骑上去,班紫瑞侧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抓着座垫边缘,不敢碰老师的腰。
九月的平原,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电动车驶出校门,拐上通往小杨庄的土路。路两边全是玉米地,墨绿色的秆子密密匝匝地挤着,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偶尔有拖拉机迎面开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司机戴着草帽,黝黑的脸上一道道汗渍。
“你家几口人?”盛夏大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五口。”班紫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我,爷爷,奶奶,还有……爸妈。”
她说“爸妈”时顿了顿,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存在。
“他们在非洲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班紫瑞报得很精确,“我上三年级那年走的。”
三年零四个月。盛夏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一千两百天。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几乎是她现有生命的三分之一。
土路颠簸,电动车轮子碾过坑洼时,整个车架都哐啷哐啷响。班紫瑞坐得很稳,手始终抓着座垫,身子随着车的晃动轻轻摇摆,像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
“平时怎么上学?”
“走路。”班紫瑞说,“早上六点出门,走半个钟头。中午在学校吃,晚上走回去。”
“一个人走不怕?”
“不怕。”班紫瑞顿了顿,“路上有狗,我都认识。王奶奶家的黄狗,李爷爷家的大黑,它们不咬我。”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盛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孩的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一个村庄。村口立着块水泥碑,上面用红漆写着“小杨庄”三个字,漆已经斑驳了。进村的土路更窄,两边是红砖垒的院墙,墙头长着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啊摇的。
班紫瑞家在最西头。
那是个典型的豫东农家院:三间堂屋,红砖砌的,瓦是灰瓦,已经有些年头了。院墙是用土坯垒的,顶上插着碎玻璃碴子——防贼的。院门是两扇木板门,漆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字迹模糊不清。
“爷,奶,老师来了!”班紫瑞跳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干净。水泥地扫得光光的,没有一丝杂草。东墙根种着两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枣,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西墙根是个鸡窝,几只母鸡正在刨食,看见生人,咯咯叫着往窝里钻。
堂屋门口挂着竹帘,帘子掀开,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
那是班紫瑞的爷爷。很瘦,瘦得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背驼得厉害,像一根被风雨吹弯了的老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根榆木拐棍。
“老师来了,快进屋,进屋。”老人说话有点漏风,但很热情,伸手就要接盛夏手里的东西。
“大爷,不用,我自己拿。”盛夏忙说。
这时候,奶奶也从屋里出来了。她比爷爷矮半个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发网兜着。脸上皱纹很深,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口子。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正在做晚饭。
“瑞瑞,咋不早说老师要来?”奶奶嗔怪地看了孙女一眼,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屋坐。屋里乱,老师别嫌弃。”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用砖头垫着才稳当。桌上盖着塑料布,印着俗艳的牡丹花图案,边角已经磨损了。靠墙是个老式碗柜,玻璃门上贴着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纸已经泛黄了。
最显眼的是东墙——整面墙贴满了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绘画比赛一等奖”“作文大赛二等奖”……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从墙顶一直贴到半人高的位置。奖状的时间跨度很大,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每一张都平平整整,边角没有一点卷曲。
盛夏走近了看。最早的一张是2009年的,“班紫瑞同学在一年级第一学期表现优秀,特发此状,以资鼓励”。奖状的纸张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最上面一张是今年的,“平舆镇中心小学紫瑞同学,在‘我的家乡’绘画比赛中荣获一等奖”。
每一张奖状下面,都用铅笔轻轻写着日期。像在记录一棵树的年轮。
“都是瑞瑞得的。”爷爷站在旁边,声音里透着骄傲,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就是……就是这孩子身体不争气。老是头晕,没力气。”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奶奶端了碗热水过来,碗是粗瓷的,边沿磕了个小口,“镇卫生院说是贫血,开了补血的药。吃了好些盒,也不见大好。”
盛夏接过碗,水温透过粗瓷传到手心,烫烫的。她看着班紫瑞——女孩正站在奖状墙前,仰头看着那些纸,眼神很专注,像是在数自己的脚印。
“她爸妈知道吗?”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爷爷蹲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低着头开始卷烟。奶奶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班紫瑞转过身,声音很平静:“知道。我妈在视频里哭了好几回。可回不来,路费太贵了。来回一趟,得花他俩三个月的工钱。”
“他们在那边……做什么工作?”
“修路。”班紫瑞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在安哥拉。我爸开压路机,我妈在食堂做饭。”
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通过微信打印出来的,像素不高,有点模糊。背景是一片黄土地,远处有几台工程机械。一对中年夫妻站在中间,都穿着工装,脸上晒得黝黑,但笑得灿烂。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女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盛夏凑近了看,是一张画,画的是个小女孩,扎着麻花辫,红色发绳鲜艳得像血。
“这是我画的。”班紫瑞指着那张画,“我妈说,她贴在工棚的墙上,每天睡觉前都看看。”
盛夏看着照片里那对夫妻。他们的笑容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思念都挤进这一个表情里。工装很旧,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泥点。
“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合同还有两年。”班紫瑞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屉,“我爸说,等合同到期,攒够了钱,就把老房子翻新一下,再带我奶奶去省城看病。我奶奶有白内障,看不清东西了。”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背诵一篇课文。但盛夏看见,她放在桌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奶奶又开始抹眼泪了。她用围裙角擦着眼睛,小声说:“都怪我们老两口不中用,拖累了孩子……”
“奶!”班紫瑞提高声音,“别这么说!”
她走到奶奶身边,伸手抱住奶奶的腰——那个瘦小的、佝偻的腰。“等我长大了,挣钱了,带你和爷去北京,看天安门。”
奶奶破涕为笑,粗糙的手摸着孙女的头发:“中,中,我等着。”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鸡叫声。班紫瑞松开奶奶,说:“该喂鸡了。爷,奶,你们陪老师说话,我去喂。”
她拎起墙角的一个破铁桶,桶里装着麦麸和菜叶的混合物,走出了堂屋。
盛夏跟了出去。
鸡窝前,班紫瑞蹲在地上,把饲料一点点撒开。芦花鸡围过来,争着啄食。她喂得很仔细,嘴里还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鸡说话。
夕阳已经沉到玉米地后面去了,天空从金黄变成了橙红,又渐渐变成绛紫。村庄里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笔直地升上天空,然后在半空中散开,像一朵朵灰色的云。
“盛老师。”班紫瑞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我……我不想让我爸妈担心。”她继续撒着饲料,动作很慢,“每次视频,我都说我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学习也好。我爷我奶身体也好。我不想让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操心家里。”
她停了一下。
“所以今天晕倒的事……您能不能别告诉他们?”
盛夏蹲到她身边。鸡群在脚边咕咕叫着,啄食着地上的麦麸。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以后每天来学校,先到我办公室吃早饭。”盛夏看着她,“我早上煮鸡蛋,煮粥,你来了就吃。吃完了再去上课。”
班紫瑞转过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那……那多麻烦老师。”
“不麻烦。”盛夏说,“我一个人吃也是吃,多个人,饭还香些。”
女孩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喂鸡。但盛夏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新月刚露出的尖角。
喂完鸡,班紫瑞要去厨房帮奶奶做饭。盛夏起身告辞。
爷爷奶奶一直送到院门口。爷爷拄着拐棍,不停地说:“老师费心了,费心了。”奶奶把那一袋鸡蛋糕又塞回盛夏手里:“老师拿回去吃,我们不能要……”
推让了半天,盛夏只好收下一个苹果。
电动车驶出小杨庄时,天已经黑透了。土路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劈开一片昏黄的光,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路两边,玉米地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片无边的海,风过时,叶子沙沙作响,像海潮的声音。
盛夏骑得很慢。
她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看到的画面:满墙的奖状,褪色的春联,爷爷奶奶佝偻的背影,那张模糊的照片,还有女孩蹲在鸡窝前轻声说话的样子。
远处,平舆镇中心小学的灯火亮起来了。三层教学楼,只有几个窗户透着光——那是值班老师在备课。但在无边的黑暗里,那几点光显得格外亮,像灯塔,像星辰,像这片平原上不眠的眼睛。
快骑到学校时,盛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停下车,掏出手机——是班级微信群的消息。张凯文发了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在烩面馆里忙碌的背影,围着白围裙,正往锅里下面条。配文:“俺爹今天说,下个月回来给俺带双新球鞋。”
下面有几个同学点赞。
接着是孙浩然发的:一张麦田的照片,暮色里,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配文:“麦子快熟了。”
刘婧颖发的是作业本的照片,工工整整的字迹:“今天班会心得:我找到了心灵伙伴。”
一条,又一条。
像暗夜里点起的灯,一盏,又一盏。
盛夏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她重新骑上车,朝着那片灯火驶去。
身后,平原辽阔,夜色深沉。
但前方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