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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第一次班会——心灵陪伴(下) 班 ...


  •   班紫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所以我明白了,心灵伙伴不一定要说一样的话,不一定要在同一个地方。只要你想说话的时候,有个人愿意听;你想哭的时候,有个人不会笑你;你想笑的时候,有个人跟你一起笑——那就是心灵伙伴。”
      她说完了,教室里还是静的。但这次的静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春天土地里的芽,悄悄顶破了冻土。
      张凯文坐下了。他坐下的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声音。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桌面——桌面上刻着两个字:“郑州”。
      盛夏走回讲台。
      “所以,”她说,“我想在咱们班开展‘心灵伙伴’活动。每个人找一个伙伴,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两个。你们可以互相写信,写日记,画画,或者就是在一起说说话。每周班会,我们留出时间,让伙伴们分享这一周的事——高兴的事,难过的事,什么都行。”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孩子们的反应。
      刘婧颖在点头,很认真地点。孙浩然在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沾着草汁的手。班紫瑞已经把本子收起来了,但手还放在书包上,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张凯文突然又站了起来。
      “老师,”他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俺能提个要求吗?”
      “你说。”
      “心灵伙伴,”张凯文一字一顿地说,“得自愿。不能老师分,不能班长分,得自己找。找对了就是对了,找错了可以换。中不中?”
      他用的是方言,“中不中”三个字说得很重,带着平原人特有的、朴素的直率。
      盛夏看着他。这个男孩的眼睛里,火还在烧,但烧得稳了,烧得亮了。
      “中。”盛夏说,也用上了方言,“自愿找,自愿换。”
      张凯文坐下了。这次坐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现在,”盛夏说,“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想一想,你想找谁做心灵伙伴?为什么?”
      孩子们开始思考。有人左顾右盼,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长方形变成了平行四边形。
      刘婧颖第一个动。她站起来,走到班紫瑞身边。
      “班紫瑞,”她说,声音有点紧张,“我能……做你的心灵伙伴吗?”
      班紫瑞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班紫瑞问。
      刘婧颖咬了咬嘴唇:“因为……因为我想知道非洲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觉得你很勇敢。因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因为我也想有个能说话的人。我爸妈虽然是老师,但他们很忙,晚上还要备课改作业。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有时候,我也觉得孤单。”
      她说完了,脸更红了,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班紫瑞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是盛夏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早春河面上刚化开的冰,薄薄的,亮亮的。
      “中。”班紫瑞说,“咱们做伙伴。”
      她伸出手。刘婧颖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苍白纤细,一只圆润温暖。
      接着是孙浩然。他没有找任何人,而是走到了教室后面,蹲在墙角。
      那里有个男孩,一直没说过话。盛夏记得他的名字——王磊,名单上写着:父母外出打工,跟奶奶生活。
      王磊很瘦,比孙浩然还瘦,像根竹竿。他蹲在墙角,低着头,用粉笔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个房子,很简单的房子,方方的,有门有窗。
      孙浩然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画的啥?”孙浩然问。
      “俺家。”王磊说,声音闷闷的,“不过快塌了。房顶漏雨,俺奶奶用塑料布盖着。”
      “俺家的房也漏。”孙浩然说,“下雨天得用盆接。”
      两个男孩蹲在一起,看着地上的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瘦小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要不,”孙浩然说,“咱俩做心灵伙伴吧。下雨天,能互相提醒用盆接水。”
      王磊抬起头,看了孙浩然一眼,点点头。
      “中。”他说。
      这时候,张凯文站了起来。他没有找任何人,而是走到了讲台前。
      “老师,”他说,“俺能先不找吗?”
      “为什么?”盛夏问。
      张凯文抓了抓头发——他的头发很短,刺猬似的竖着。
      “俺得想想。”他说,“心灵伙伴不是随便找的。得找个……得找个能懂俺打球的。不然白搭。”
      盛夏点点头:“好,你想想。”
      张凯文回到座位,从桌斗里掏出那个破本子,又开始画画。这次画的是篮球场,画得很细,连篮板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十分钟到了。
      盛夏拍了拍手:“时间到。找到伙伴的同学请举手。”
      稀稀拉拉地,有十几只手举起来。班紫瑞和刘婧颖,孙浩然和王磊,还有另外几对。大多数孩子还坐着,有些在张望,有些在犹豫。
      “没关系。”盛夏说,“这不是任务,是选择。今天没找到,明天可以接着找。这学期没找到,下学期可以接着找。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每一双眼睛。
      “重要的是,你们要知道,在这个教室里,有人愿意听你说话。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手。”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平行四边形变成了梯形。光斑的边缘爬上了第一排的课桌,照亮了桌面上刻的字——“我想妈妈”。
      下课铃响了。还是那种嘶哑的铃声,铛铛铛,在午后的校园里传得很远。
      但这一次,孩子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冲出去。他们慢慢地收拾书包,慢慢地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班紫瑞和刘婧颖走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孙浩然和王磊并排走着,虽然没有说话,但肩膀挨得很近。
      张凯文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盛夏一眼。
      “老师,”他说,“俺爹下个月回来收玉米。到时候,俺能带他来学校看看吗?”
      盛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然能。”
      “中。”张凯文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被拉得很长。
      教室里只剩下盛夏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孩子们走出教学楼,走进九月的阳光里。他们像一群归巢的鸟,飞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穿过玉米地,消失在那片墨绿色的海洋里。
      远处,平原辽阔,天空高远。杨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哗啦啦的,像在鼓掌。
      盛夏回到讲台,打开抽屉。那颗水果糖还在,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旁边是那支缠胶带的钢笔,胶带已经有些发黄了,但缠得很紧,一圈一圈,像守护着什么。
      她拿起粉笔,想在黑板上再写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满桌的阳光,看着那些刻在课桌上的、深深浅浅的字。
      那些字里,有思念,有渴望,有孤独,也有希望。
      像这片土地上的麦子,一茬一茬,生生不息。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不知是谁在操场上追着跑,笑声清脆,像风吹响了铃铛。
      盛夏笑了。
      她知道,有些种子,今天已经悄悄种下了。
      在四十二个孩子的心里,在这间破旧的教室里,在这片三十二亩的土地上。
      它们会发芽,会生根,会在某个清晨或者黄昏,破土而出,长成一片金黄的麦田。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麦田。
      守护每一株苗,守护每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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