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跟踪者陈默晗(上)
下 ...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盛夏坐在讲台上批改作文。阳光从西窗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懒洋洋的,像是被这九月的午后给催眠了。
她改到陈默晗的作文时,笔尖停住了。
作文题目是《我的暑假》,大多数孩子写的是掰玉米、收花生、帮爷爷奶奶干活。陈默晗写的不一样。
“暑假里,我成了一名跟踪者。”
开头第一句,就这样跳进盛夏眼里。
“我不是要跟踪坏人,也不是要破案。我跟踪的,是我们村的一条路。从村口到镇上的那条路,三公里长,我走了十五天,每天走三遍——早上、中午、傍晚。我想知道,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个水坑,多少个弯,多少棵树被风吹歪了,多少只燕子会在电线上落脚。”
盛夏往下看。女孩用近乎冷酷的精确,记录着这条路的一切:
“第三天,水坑十七个,比昨天少了三个——被拖拉机碾平了。歪脖子杨树还是那棵,在二里坡那儿,树皮被孩子剥掉一块,露出白生生的肉。电线上的燕子,早上七点二十最多,三十七只;中午最少,只有三只;傍晚又回来,二十四只。”
“第七天,下小雨。水坑变成了三十一个。歪脖子杨树的伤口开始流树胶,黄黄的,黏黏的,像眼泪。燕子一只也没来,电线空荡荡的,像五线谱上少了音符。”
“第十五天,玉米长高了。路两边的玉米叶子伸到路中间来,骑车经过的人要歪着身子才能躲开。水坑又少了,剩九个。歪脖子杨树的伤口结了痂,黑褐色的,硬邦邦的。燕子来了四十二只,是暑假里最多的一天——因为要南飞了,它们在开会。”
作文的最后一段,陈默晗写道:
“我爷爷说,我这是闲得慌。可我总觉得,这条路上藏着什么秘密。那些水坑,今天被填平,明天又出现;那棵歪脖子树,去年就这样歪着,今年还这样歪着;那些燕子,春天来,秋天走,从来不多停留一天。它们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不肯告诉我。所以我要跟踪它们,一天又一天,直到它们愿意开口。”
盛夏放下红笔,抬头看向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陈默晗正低头写作业。她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株挺拔的小杨树。齐耳短发,用两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塑料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专注,盯着桌上的数学题,眉头微微蹙着。
这是个不起眼的女孩。如果把她放在一群孩子里,你可能会第一眼注意到漂亮的刘婧颖,或者瘦弱的孙浩然,或者高挑的张凯文。但陈默晗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沉默,含蓄,像平原上最常见的野菊花,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不张扬,不喧哗。
但她的作文出卖了她。那不是一个十二岁女孩该有的观察和思考。太细了,太冷了,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生活的表皮,露出底下跳动的血管和神经。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像解除了某种咒语,瞬间活了过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说笑声,打闹声,填满了教室。
“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其他人放学。”盛夏说。
陈默晗是学习委员,要检查值日情况,所以她没有急着走。她把作业本一本本收好,按科目、学号排列整齐,然后装进书包。做完这些,她才拿起扫帚,和值日生一起打扫教室。
盛夏继续批改剩下的作文。等她把最后一本改完,教室里已经打扫干净了。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空荡荡的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面洒了水,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尘土味。
陈默晗背好书包,走到讲台前:“盛老师,作业收齐了。”
“好,放这儿吧。”盛夏指了指讲桌一角,“你回家晚,家长会担心吧?”
“不会。”陈默晗推了推眼镜,“我爸妈在县里打工,周末才回来。我跟奶奶说过了,今天值日。”
“你家在哪个村?”
“陈庄,在镇子南边。”
盛夏知道陈庄,离学校不算近,走路要四十分钟。她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但平原上的天黑得快,说黑就黑了。
“我送你一段吧,正好我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陈默晗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了老师,我走惯了。”
“顺路。”盛夏已经站起身,拿起车钥匙,“走吧,别让你奶奶等急了。”
电动车驶出校门时,太阳已经挨着地平线了。天空是那种绚烂的橙红色,云彩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一片片,一团团,在天空铺展开来。玉米地里,墨绿色的叶子被镀上一层金边,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大地在叹息。
陈默晗坐在后座上,依然侧坐着,手抓着座垫边缘。她的书包很旧,但很干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用针线细细地缝补过。
“你作文写得很好。”盛夏说。
后座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真的吗?”
“真的。观察很细,文字也干净。”盛夏顿了顿,“不过,你为什么想当‘跟踪者’?”
又是沉默。只有电动车轮子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和风吹玉米叶的哗哗声。
“因为……”陈默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有点飘,“因为很多东西,你不盯着看,就发现不了。”
“比如?”
“比如王铁柱家墙上的奖状,其实是他爸的,不是他的。他爸以前也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数学竞赛得过奖。奖状旧得发黄了,王铁柱把它揭下来,用胶水粘在自己奖状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盛夏愣了一下。
“比如孙浩然手上的茧,不全是干农活磨的。他晚上帮人剥玉米粒,一晚上剥十斤,能挣五块钱。剥玉米粒不用镰刀,用改锥——把改锥尖插进玉米芯里,一拧,玉米粒就下来了。那个动作做多了,虎口就会磨出茧。”
“比如张凯文的篮球鞋,鞋底快磨穿了,但他用502胶水粘了一层轮胎皮,从外面看不出来。他爸每次问他鞋子怎么样,他都说‘还能穿’。”
陈默晗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观察报告。但盛夏握着车把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陈默晗说,“王铁柱家我去过,帮他补课。孙浩然剥玉米粒,是我有一次晚上去小卖部买本子看见的。张凯文的鞋子……他打球时我蹲在旁边看过,鞋底和鞋帮的颜色不一样。”
电动车拐上通往陈庄的土路。这条路比刚才的更窄,更颠簸。路两边是菜地,种着白菜、萝卜、大葱,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笔直得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
“你为什么要观察这些?”盛夏问。
这次,陈默晗沉默得更久了。久到盛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
“因为……我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他们现在什么样。”陈默晗说,“我爸妈出去打工那年,我七岁。走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哭,我爸蹲在门口抽烟,抽了一整盒。他们说,等挣够了钱就回来。可五年了,他们还在县里,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