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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原灯火》第一卷第7章 第一次班会——心灵伙伴(上) 下午第二节 ...

  •   下午第二节是班会课。
      黑板上还留着上午写的“心声”两个字,粉笔灰已经干透了,字迹边缘毛毛的,像长了一层白霜。盛夏站在讲台边,看着孩子们从大扫除的尘土里回来。
      他们像一群归巢的麻雀,扑棱棱涌进教室,带进来一股混合着汗味、泥土味、青草味的气息。张凯文的篮球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刚刚开始抽条的脊骨。孙浩然的手上沾着草汁,绿茵茵的,像戴了一副薄薄的手套。刘婧颖的辫子散了一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班紫瑞走在最后,簸箕里还装着没倒干净的土,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生怕洒在地上。
      “洗洗手。”盛夏说,指了指门口的水桶——那是她中午从井里打上来的,桶沿还挂着水珠。
      孩子们排着队洗手。水很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他们把手伸进去,搓一搓,再拿出来甩一甩,水滴飞溅,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张凯文甩得最用力,水珠像小雨一样洒开,溅到旁边同学身上,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张凯文。”盛夏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转过头,眼神里有种被当场抓住的窘迫,但很快又变成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挑衅的满不在乎。
      “水是大家用的,省着点。”盛夏说。
      “井里多的是。”他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放轻了动作。
      最后一个洗完的是班紫瑞。她洗手时很仔细,先搓手心,再搓手背,连指缝都一一搓过。洗完了,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甩手,而是在裤腿上轻轻擦了擦,把水擦干了。
      “都坐好。”盛夏说。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孩子们坐下了,但坐姿各异——有的趴着,有的歪着,有的挺得笔直。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飞舞,慢悠悠的,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今天班会,我们谈一个话题。”盛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心灵伙伴。
      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啥是心灵伙伴?”有人问。
      盛夏转过身,看着四十一个孩子的眼睛——不,是四十二双。班紫瑞也在看着她,眼神安静得像一汪深潭。
      “就是能说心里话的人。”盛夏说,“高兴的事,难过的事,想不明白的事,都可以跟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凯文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嘲讽的笑。
      “心里话?”他说,“心里话有啥用?能当饭吃?”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张凯文!”刘婧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能这么跟老师说话!”
      “俺说的不对?”张凯文也站了起来,他比刘婧颖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爹妈在镇上教书,天天回家,你当然有心里话可说。俺呢?俺爹在郑州,一年回来两趟,一趟过年,一趟收麦。俺的心里话说给谁听?说给烩面馆的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连尘埃都好像停止了飞舞。
      刘婧颖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慢慢地坐下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盛夏看着张凯文。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的火,是别的什么东西,更烫,更灼人,像是把什么不该烧的东西点着了,烧得自己浑身发疼。
      “你说得对。”盛夏说。
      张凯文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老师会这么说。
      “心里话确实不能当饭吃。”盛夏走下讲台,走到他身边,“但人活着,不光需要吃饭,还需要说话。需要有人听你说话。”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夜里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但看看身边,爷爷睡着了,奶奶睡着了,院子里只有狗叫?或者,在学校受了委屈,想回家说说,但家里只有一锅冷饭,连个能听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教室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杨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一阵一阵。
      孙浩然突然抬起头。他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盛夏。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俺有。”
      这是这个沉默的男孩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什么时候?”盛夏问。
      “昨天晚上。”孙浩然说,“俺爷的腰疼又犯了,疼得直哼哼。俺想给他捶捶,他说不用。俺就坐在院里,看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俺就想,俺爹在南方哪颗星星底下?他知不知道俺爷腰疼?知不知道地里的玉米该收了?”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数地里的麦穗。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但他没有停。
      “俺对着星星说:‘爹,玉米该收了。俺和俺爷两个人,收不完。’可星星不说话,只会眨眼睛。”
      他说完了,教室里还是静的。但这次的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静是硬的,像冻住的冰;现在的静是软的,像化开的雪。
      班紫瑞举起了手。
      盛夏点点头。
      “老师,”班紫瑞站起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在非洲也有心灵伙伴。”
      “非洲?”有人小声重复。
      “嗯。”班紫瑞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黑人小女孩,扎着满头小辫子,眼睛很大,很亮。
      “她叫阿米娜,住在我们工地旁边的村子里。”班紫瑞说,“我爸妈在安哥拉修路,工地在草原上,我从视频里看到过她。”
      她翻了一页,又是一幅画——两个女孩坐在一棵大树下,一个黄皮肤,一个黑皮肤,手里都拿着本子在画画。
      “我们语言不通,她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汉语她也听不懂,但我们都会画画。”班紫瑞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我妈说看到阿米娜的时候,就想起了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去年春节,她还送我了她画的魅力非洲图,特意让我爸妈捎回来的。”
      班紫瑞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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