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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温暖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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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没有署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用了三种颜色的笔——蓝的、黑的、红的。像是一个犹豫了很久的问题,涂改了很多次,最终以最朴素的方式问出来。
盛夏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些本子——它们摊开在桌上,像一片片被剖开的心。有些心是柔软的,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流血。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是上午九点十分,平原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热力透过玻璃窗烘进教室。空气里有灰尘、汗味、旧书本的霉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属于童年的气味——像清晨露水,像削铅笔的木屑,像眼泪干了之后的咸。
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所有孩子同时转头。
班紫瑞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衣服——还是校服,但是另一件,稍微新一点。麻花辫重新编过了,红色发绳鲜艳依旧。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
付坤跟在她身后,朝盛夏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班紫瑞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没有看任何人,从书包里拿出本子和笔,翻开,开始写字。
盛夏注意到,她的铅笔也是短的,也用报纸卷着。但卷得很整齐,报纸边缘裁得笔直。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和刚才不同——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水还是水,但水记得石子来过。
盛夏走回讲台。粉笔盒旁边,她早上放的那支缠胶带的钢笔还在。阳光照在胶带上,透明胶泛着微光,一圈一圈,像年轮。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们写,我也写。”
然后她回到讲桌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上还只有日期,空荡荡的,等着被填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该写什么?写她为什么来?写她的教育理想?写她对这片平原的第一印象?
最后,她写下了第一行:
“今天,我认识了四十二个孩子。其中一个晕倒了,因为没吃早饭。”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窗外传来鸟叫声,是麻雀,很多只,在杨树上吵吵嚷嚷。接着是远处的声音——拖拉机的突突声,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吠,鸡鸣。
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网住了这个上午,网住了这间教室,网住了所有无处安放的童年。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盛夏抬起头,又一次看向她的学生们。
刘婧颖已经写满了一页纸,正在检查错别字,神情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张凯文又画了一幅画——这次是篮球架,篮筐画得很圆,网兜画得很细,像真的一样。
孙浩然还在画麦穗,但麦田里的小人多了几个,手拉着手,站在麦浪里。
班紫瑞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偶尔她会停下来,望向窗外。目光穿过破碎的玻璃窗,穿过学校的围墙,穿过那片无边的玉米地,投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教室里的四种目光,此刻都找到了各自的落点。
盛夏忽然明白了陈敏那句话:“你对他们好,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只是这片土地教会他们的第一课,不是如何索取温暖,而是如何辨认温暖的真伪——就像老农辨认麦种,捻一捻,吹一吹,看看是不是实心的。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时间到了。”她说,“有谁愿意分享一下自己写的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举手。
“那我先分享我的。”盛夏翻开笔记本,读出了刚才写的那一行,“今天,我认识了四十二个孩子。其中一个晕倒了,因为没吃早饭。”
她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错。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应该知道谁没吃早饭,应该提前准备点吃的。明天开始,我会在讲桌抽屉里放一些饼干和糖。谁没吃早饭,自己来拿,不用告诉我理由。”
教室里更静了。能听见远处拖拉机开过的声音,突、突、突,像沉重的心跳。
然后,最后一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张凯文站了起来。他没有拿本子,只是站在那里,比盛夏想象的还要高。
“老师。”他说,“班紫瑞晕倒,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爷奶老了,起不来。她妈在非洲,回不来。她爸也在非洲,挣钱还债。”张凯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他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刺耳的声响。
接着,刘婧颖站了起来。她拿着本子,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老师,我是班长。以后每天早读前,我会问谁没吃早饭。我……我家离学校近,我可以从家带点馍。”
然后是第三排的一个男孩:“俺家有苹果树,熟了俺带苹果来。”
另一个女孩:“俺奶会烙饼,可好吃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春雨打在干涸的土地上,先是零星的几滴,然后连成一片。
班紫瑞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本子。盛夏看见,一滴水珠落在纸面上,晕开了刚写好的字。
那滴泪落得悄无声息,却砸出了这个上午最重的回响。
下课铃响了,音乐显得有些伤感。
但这一次,孩子们没有像早上那样立刻起身。他们等着盛夏说话。
“下课。”盛夏说,“第二节课全校大扫除。我们班负责……”
她看向黑板旁边的值日表。表格是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
“我们班负责清扫操场东边的荒地。”她说,“现在,去拿工具吧。”
孩子们这才站起来,桌椅碰撞声响起。他们鱼贯而出,去教室后面的卫生角拿扫帚和铁锹。
班紫瑞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讲台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盛夏的笔记本上。
是一颗糖。水果硬糖,包装纸已经皱巴巴的,但很干净。
“谢谢老师。”她说,声音很轻,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盛夏拿起那颗糖。糖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彩色的漩涡。包装纸上印着“水果味”三个字,字迹已经磨损。
她把糖放进抽屉,和那支缠胶带的钢笔放在一起。
窗外,孩子们已经集合在荒地上。张凯文在分配工具,刘婧颖在点名,孙浩然默默地拿起最大的那把扫帚。班紫瑞拿了个簸箕,站在队伍中间,阳光照在她脸上,那片苍白终于有了一点暖色。
盛夏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三十二亩地,四百多个孩子。四十二束目光,四十二种人生。
她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削铅笔时木屑的触感,粗糙的,温热的,像这片土地本身。
远处,玉米地在风里起伏。穗子的红缨在阳光下像无数小小的火焰,燃烧着,沉默地燃烧着,烧完这个夏天,烧完这个秋天,然后化作来年春泥,孕育新一轮的生长。
而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中央,这所学校,这间教室,这些孩子——
他们正在学习如何成为灯火。
哪怕只是微弱的、摇曳的灯火。
但灯火就是灯火。在黑夜里,再小的光,也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