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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教室里的四种目光 粉 ...


  •   粉笔灰在晨光里缓缓沉降,像极了平原冬日最细的雪。
      盛夏站在教室过道中央,脚步很轻。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规律的跳动,还能听见——那些藏在笔尖沙沙声之下的,另一种声音。
      那是四十二个孩子同时屏住的呼吸。
      不,是四十一个,班紫瑞不在。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低垂的脸上掠过。这些脸被九月初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向阳的那侧泛着毛茸茸的光晕,背光的那侧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第一束目光来自第三组第二排。
      那是个圆脸女孩,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发绳是褪了色的粉色。她写字时身子伏得很低,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盛夏走近时,女孩猛地用手臂捂住本子,动作太快,碰掉了桌上的铅笔。
      “对不起老师。”她小声说,不敢抬头。
      盛夏弯腰捡起铅笔。铅笔很短,已经削到最后一截,用报纸卷了几层加长。笔头秃了,铅芯断在里面。
      “我帮你削。”盛夏从讲台上拿来削笔刀——那是个铁皮做的老式转笔刀,边缘锈了,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女孩愣愣地看着老师的手。盛夏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干净。那双手转动削笔刀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木屑一圈圈落下,在阳光下像细小的金色鳞片。
      “好了。”盛夏把削尖的铅笔递回去。
      女孩接过,指尖碰触到盛夏的手心,很轻,像麻雀啄食。她飞快地缩回手,重新伏下身写字。这次,她没有再捂住本子。
      盛夏看见了第一行:“我叫刘婧颖,今年十二岁。我是班长。”
      班长。盛夏想起名单上的标注:刘婧颖,父母为镇中学教师。在这样一个留守儿童占八成的班级里,她是少数的“另类”。
      可这个班长的眼神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过早的、小心翼翼的妥帖。她写字时肩膀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承受什么重量。
      第二束目光来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张凯文没有在写“心声”。他在画画。用的是数学作业本的背面,铅笔线条粗重,力道透到下一页。盛夏走近时,他也没有遮掩。
      画上是个男人,背影,肩上扛着什么东西。画得很潦草,但抓住了某种神韵——那种微驼的、被生活压弯的弧度。
      “这是谁?”盛夏轻声问。
      张凯文笔尖顿了顿。“俺爸。”他用的是方言,声音闷闷的,“在郑州开烩面馆。”
      盛夏注意到“俺”这个字。之前点名时,他说的是“我”。
      “你经常去郑州?”
      “暑假去。”张凯文又画了几笔,给那个背影加上一片阴影,“帮忙端盘子,洗碗。后厨热得很,有四十度。”
      他说这些时没有抬头,但铅笔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变了,更重,更涩。
      “想他吗?”
      张凯文终于停下笔。他抬起头,眼睛直视盛夏。那是一双属于平原少年的眼睛,眼白有点发黄,瞳孔很黑,黑得像深夜的井。
      “想有啥用。”他说,“他得挣钱。俺得上学。”
      然后他低下头,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字:“俺爸说,好好打球,打出名堂,就不用端盘子了。”
      盛夏想起操场上那个歪斜的篮球架。篮板开裂,篮筐锈蚀。在这样的架子上,这个男孩练习过多少次投篮?在那些无人观看的黄昏,球砸在铁框上发出的哐当声,是不是他想象中“名堂”的回音?
      她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
      第三束目光,在第二组第四排。
      孙浩然坐得像一尊雕像。他的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满纸的麦穗——无数个麦穗,密密麻麻,重复又重复。每一根麦芒都画得很细,细得像针,排列整齐,朝着同一个方向。
      盛夏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他才意识到。他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手下意识地去捂本子,但中途停住了。
      “喜欢画麦穗?”盛夏问。
      孙浩然点点头。他的脖颈很细,喉结不明显,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
      “为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教室里其他孩子已经有人写完了,开始偷偷张望这边。孙浩然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麦子……不会说话。”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但它啥都知道。啥都记得。”
      盛夏不太明白这句话。但她看见孙浩然的手指——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结着暗红的痂。这不是一双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手。
      “手怎么了?”她问。
      孙浩然迅速把手藏到桌下。“割玉米叶拉的。”他说,“没事。”
      玉米叶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盛夏知道。她在来的路上,看见田埂边的玉米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绿光。
      “家里种了多少地?”
      “十二亩。”孙浩然说,“还有三亩花生。”
      十五亩地。靠一个老人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盛夏忽然想起付坤的话:“留在这儿的,要么是带不走的,要么是没人要带的。”那么孙浩然属于哪一种?是父母带不走,还是……根本没人想带?
      她不敢问。有些问题像地里的暗坑,看着平整,一脚踩下去才知道深浅。
      “继续画吧。”她说,“画得很好。”
      孙浩然重新低下头,铅笔尖在纸上移动。这一次,他在麦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很小很小,站在麦田里,还没有麦秆高。
      第四束目光,最难以捉摸。
      它在教室的各个角落流动,像无形的风。当盛夏看向一个孩子时,那个孩子会立刻低头;当她转过身,又能感觉到目光黏在背上。
      那是审视的目光。是这片土地对闯入者本能的戒备。
      一个男孩写:“新学期希望食堂的馍能大一点。”后面画了个哭脸。
      一个女孩写:“俺妈过年回来,说今年带俺去广东。俺不想去,俺怕坐火车。”
      另一个男孩画了张地图,标注着箭头:平舆镇→郑州→广州→非洲。在“非洲”两个字旁边,他打了个问号。
      还有一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老师,你会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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