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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三十二亩地的回响
盛夏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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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看着班紫瑞,女孩的脸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她自己二十八年来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不甘。
“那至少再躺一节课。”盛夏妥协了,“第一节课我让他们上自习。第二节你要是感觉好了,再来。”
班紫瑞点点头,重新躺下,拉过那床发黄的被单盖到胸口。被单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淡淡的尘土味。
盛夏和付坤走出卫生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已经在上课了。老旧的教室里传来老师们讲课的声音,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用方言,有的努力说着普通话。这些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碰撞、回荡,最终汇成一种混沌的、持续的背景音。
付坤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没点,就夹在手指间。“郑校长的办公室有葡萄糖,是因为经常有孩子晕。”他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光是低血糖。贫血的,营养不良的,先天心脏不好的——都有。”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九月初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黄土操场上,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旗杆的影子斜斜地拉长,一直延伸到围墙根。
盛夏这才有空仔细看这片校园——郑国强昨天说的“三十二亩地”。
确实很大。
教学楼坐北朝南,三层,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的建筑。楼后面是那排教师宿舍平房,再往后,是一大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蒿草、苍耳、狗尾巴草,有半人高。荒地边缘,立着两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篮板已经开裂,篮筐耷拉着,像被砍下的头颅。
东边有一排红砖瓦房,是食堂和仓库。食堂的烟囱没有冒烟,这个时间还没到做饭的时候。仓库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杂物:破损的课桌、断了腿的椅子、一捆捆旧试卷。
西边是围墙,围墙外面就是玉米地。玉米长得太茂盛了,有些枝叶已经探进校园,在围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三十二亩地。盛夏在心里换算——两万一千多平方米。两栋教学楼,一个办公楼,一个男生宿舍,一个女生宿舍,一个黄土操场,一片荒地。
“学生越来越少。”付坤突然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我来的那年1996年,全校八百多人。十二个班,每班挤六七十个孩子,凳子都不够,得自己从家带。”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
“现在呢?”盛夏问。
“四百二十三人。今天实到……估计四百出头。”付坤弹了弹烟灰,“六年级这届还算多的,四十二人。你看一年级,两个班加起来才五十多人。明年,后年,更少。”
“为什么?”
“都出去了。”付坤指了指围墙外面,又指了指更远的天,“父母出去打工,把孩子带走——去县城,去市里,去外省。留在这儿的,要么是带不走的,要么是……没人要带的。”
他说“没人要带的”时,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盛夏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围墙外。玉米地的尽头,隐约能看见村庄的轮廓——一片低矮的平房,红砖的,灰瓦的,有些屋顶竖着卫星锅,在阳光下反着光。
那些房子里,此刻还有多少孩子正在起床?还有多少孩子没吃早饭?还有多少孩子要走好几里路,穿过这片玉米地,才能到达这所学校?
“班紫瑞的家在哪儿?”她问。
“西边,小杨庄。离这儿三里地。”付坤说,“她每天走路上学。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天黑了才能到家——放学后得帮爷奶做饭、喂鸡、收拾玉米。”
三里地,对一个十二岁、营养不良的女孩来说,每天往返就是六里路。
上课铃响了,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得很远,惊起了荒地里的麻雀。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蒿草丛里。
“你去上课吧。”付坤说,“我在这儿守着,等她好点儿了,送她回教室。”
盛夏点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付坤还站在原地,抽着烟。他的背影微驼,阳光透过来,能看见里面汗衫的轮廓。他就那样站着,面朝着那片荒地,面朝着围墙外无边的玉米地。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沙沙作响,像海潮,又像叹息。
三十二亩地的回响。
盛夏忽然明白了郑国强昨天说的话:“先看看孩子,看一个月,再说想法。”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封皮是硬的,硌着掌心。
走廊里,她遇见陈敏副校长。陈敏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她,停下脚步。
“班紫瑞怎么样了?”
“好多了,在卫生室躺着。”
陈敏点点头,推了推眼镜。“这孩子成绩很好,年级前三。就是身体太弱。”她顿了顿,“她家里情况特殊,你……多留意。”
“我会的。”
陈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第一节是你的课吧?快去。六年级的孩子,皮是皮,但心里都明镜似的。你对他们好,他们知道。”
盛夏走到六五班门口时,教室里很安静。她从后门的小窗户往里看——
孩子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在看书——有的在抠指甲,有的在纸上乱画,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最后一排的张凯文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孙浩然坐得笔直,但眼睛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推开门。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荒原上的小兽,既怕人,又盼着人来。
盛夏走上讲台。
“班紫瑞同学没事了。”她开口说,“低血糖,现在在卫生室休息。”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孩子交换着眼色,但没人说话。
“今天第一节课,我们不上新课。”盛夏把笔记本放在讲台上,“我想请大家写点东西——随便写。写写暑假做了什么,写写对新学期的想法,写写自己,写写家人。什么都行。”
她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粉笔受潮了,写出来的字灰扑扑的。
在黑板上,她写下两个字:心声。
“字数不限,题目自拟。四十分钟时间。”她转过身,“现在,开始吧。”
孩子们愣了几秒,然后窸窸窣窣地拿出本子和笔。有人开始写了,有人还在发呆,有人咬着笔头,眉头紧皱。
盛夏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动。她看见一个女孩在本子上写:“暑假帮奶奶在玉米地拔草,手都磨破了。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很疼。”——字迹工整,但纸页上有一小片水渍晕开了墨迹。
她看见一个男孩在画飞机,画得很仔细,机翼、舷窗、尾翼,还用红笔涂了火焰。飞机下面,他写了一行小字:“爸爸妈妈坐飞机回家。”
她看见孙浩然的本子上一个字也没写。他只是用铅笔在纸上一遍遍描着同一个图形——麦穗。麦芒一根根,细密而尖锐。
走到最后一排时,张凯文抬起了头。他没睡,眼睛很清醒,里面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疲惫和冷漠。
“老师。”他开口,声音很低,“班紫瑞真的没事?”
“真的。”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低下头,从桌斗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本子,翻到最后几页,开始写字。
盛夏瞥见了第一行:“9月1日,晴。小不点儿又晕了。她爷奶肯定又没做早饭。妈的,非洲到底有多远?”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跳舞,缓慢地,永无止境地旋转。
风从破碎的玻璃窗钻进来,带着玉米地的气息——那种潮湿的、生涩的、带着泥土腥甜的味道。
盛夏停在窗边,看向外面。
荒地里,蒿草在风里起伏。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更远处,围墙外面的玉米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白的天空融在一起。
三十二亩地,四百多个孩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行李箱里那三本教育学著作。那些书里写满了理论、方法、案例,写满了“爱的教育”“生命关怀”“全人发展”。那些词句曾经那么熟悉,那么让她热血沸腾。
但此刻,站在这间破旧的教室里,站在这些沉默的孩子中间,她只觉得那些词句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起的塑料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还是要落在黄土里。
黑板上,“心声”两个字慢慢干了,粉笔灰簌簌落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密密地织成一张网,网住了这个九月初的上午,网住了这片平原上的三十二亩地,网住了所有无处安放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