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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晕倒的女孩儿 嘴唇几乎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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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紫瑞晕倒的那声闷响,在盛夏耳边放大了无数倍,盖过了操场上所有的声音。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的,黄土在她脚下扬起细小的尘烟。
“让开!都让开!”
她推开几个围拢过来的孩子,跪在班紫瑞身边。女孩的睫毛很长,此刻紧紧闭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鼻翼在微弱地翕动。
“紫瑞?班紫瑞!”盛夏的声音发颤,她伸手去探女孩的额头——冰凉,全是冷汗。
操场上已经乱了。孩子们像受惊的鸟群,嗡嗡的议论声四起。其他老师也围了过来,陈敏副校长拨开人群挤进来,只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对后面喊:“付书记!叫卫生室王老师!”
付坤正站在旗杆边,听见喊声,掏出那部烂了屏的手机开始拨号。他的动作不慌不忙,按号码的手指粗大而稳当,像在田里掐麦穗。
郑国强也从水泥台上下来了。他走过来时,其他老师自动让开一条道。他没说话,蹲下身,用两指搭在班紫瑞颈侧试了试,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低血糖。”他下了判断,声音很平,“可能也没吃早饭。”
他抬头看了一眼盛夏:“盛老师,你抱得动吗?”
盛夏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抱。班紫瑞很轻,轻得让她心惊——十二岁的女孩,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晒干的麦秸,骨头硌着骨头。
“去卫生室。”郑国强站起来,对着还在拨号的付坤说,“老王要是没在,就开我办公室的门,柜子里有葡萄糖。”
盛夏抱着班紫瑞往教学楼跑。女孩在她怀里轻飘飘的,麻花辫垂下来,红色发绳随着跑动一下下蹭着她的手臂。她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小小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像捧着一捧正在融化的雪。
卫生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头。门果然锁着,窗户后面拉着褪色的蓝布帘。付坤跟过来了,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插进去,转了两下没开。
“锈住了。”他嘟囔一句,退后一步,抬脚——
“砰!”
门开了。不是踹开的,是用力撞开的。老付的肩膀结实地顶在门板上,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卫生室很小,一张铺着白床单的检查床,一个玻璃药柜,一张桌子。白床单已经发黄,上面有洗不掉的碘酒渍。盛夏把班紫瑞轻轻放在床上,女孩的头歪向一边,麻花辫散开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付坤已经打开了郑国强办公室的门,拿着两盒葡萄糖注射液过来。针剂是玻璃瓶装的,他用白大褂的下摆裹住瓶颈,“咔”一声掰开,声音清脆得让盛夏一哆嗦。
“扶着她头。”付坤说。
盛夏托着班紫瑞的后颈,看着老付一手抠着女孩儿的人中,一手握着葡萄糖瓶,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书记,倒像个老村医。葡萄糖缓缓地流进了女孩嘴里,班紫瑞的呼吸明显深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像蒙着一层雾。渐渐地,雾散了,瞳孔聚焦,看见了盛夏的脸。
“盛……老师?”声音细得像游丝。
“别说话,躺着。”盛夏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铅笔和镰刀留下的。
看着女孩儿醒来,付坤书记长舒了一口气。
“得让她吃点儿东西。”他转身去翻药柜,从最下层拿出半袋饼干,包装已经皱巴巴的,“上个月教师会剩下的,没过期。”
饼干是那种最便宜的老式动物饼干,已经有些受潮发软。盛夏掰了一小块,递到班紫瑞嘴边。女孩迟疑了一下,张开嘴,含住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一只谨慎的、受伤的小动物。吃到第三块时,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是红润,是淡粉,像早春桃花的骨朵。
“经常这样吗?”盛夏问。
班紫瑞摇摇头,又点点头。“有时候……站久了会头晕。”她说话时不敢看盛夏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今天起晚了,没吃……”
“家里没人做早饭?”
女孩沉默了。她的手指绞着床单,绞得很紧,骨节泛白。
付坤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晨光里盘旋上升。“她爷奶年纪大了,起不来早。”他替她回答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妈在非洲,爹也在那儿,建筑工。一年回来一次,过年那几天。”
非洲。盛夏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却无法形成任何具体的画面。她只知道那是很远的地方,远到需要坐飞机,飞过很多个国家,飞很多个小时。
“那平时谁照顾你?”她问。
“我自己。”班紫瑞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过早成熟的平静,“我会做饭。熬粥,蒸馍,炒土豆丝。”
她说这些时,眼睛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是学校的操场,操场的围墙,围墙外面——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
操场上,开学典礼已经草草结束。各班正排队回教室,队伍歪歪扭扭,孩子们的脚步声杂沓而疲惫。郑国强站在旗杆下,手里还拿着那个扩音喇叭,正跟陈敏说着什么。陈敏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不时点头。
“能站起来吗?”盛夏问。
班紫瑞试了试,腿还是软的。盛夏扶着她坐起来,女孩靠在床头上,呼吸平稳多了。
“今天先回家休息吧。”盛夏说,“我送你。”
“不用。”班紫瑞立刻摇头,摇得太急,又是一阵眩晕,“我……我能行。下午还有课。”
“课不重要,身体重要。”
“重要。”女孩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六年级了,每一节课都重要,我……我想考县一中。”
她说“县一中”三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咬得很重。那是这座平原小县最好的初中,每年全镇能考上的不过十来人。
付坤掐灭了烟,烟头在地上踩了踩。“让她上吧。”他对盛夏说,“这孩子要强。你让她回去,她心里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