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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原上的新灯 9月1日, ...

  •   9月1日,清晨六点零七分,平原上的第一缕光撕开了夜幕。
      盛夏是听着鸡鸣醒来的。不是一只,而是成百上千只,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是整个平原都在用一种古老的方式宣告新一天的开始。她从木板床上坐起来,脊椎因为床板太硬而隐隐作痛。
      洗漱要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水很凉,带着地下深处的寒意。她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
      镜子是临时钉在窗框上的,巴掌大一块,已经氧化得模糊不清。她只能看见自己大致的轮廓:齐肩的头发,白衬衫的领子,还有因为失眠而泛青的眼圈。
      六点半,她推开宿舍门。
      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校园。槐树的枝叶在雾中若隐若现,露珠挂在叶尖,偶尔滴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旗杆直直地刺向灰白的天空,那截空绳索在风里微微摆动。
      她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跺脚也没反应。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天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六年级教室在二楼最西头,门牌上“五班”两个字,漆已经斑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
      门开了。
      教室比她想象的更旧。二十四张双人课桌,木质的,桌面上刻满了字和图案。黑板是墨绿色的,边缘已经开裂,左下角缺了一角。讲台是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桌腿用砖头垫着才保持平衡。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透明胶带粘着硬纸板挡着。
      她在讲台后面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那支缠胶带的钢笔。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她写下日期:2016年9月1日。然后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
      先是零星的,犹豫的,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孩子们来了。
      盛夏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
      第一个出现的是个男孩。又瘦又小,像一根没长开的豆芽菜。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书包,书包带子太长,几乎拖到地上。看见盛夏,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贴着墙根溜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接着是两个女孩,手牵着手。一个扎马尾,一个剪短发,都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她们小声说着什么,看见盛夏,声音戛然而止,快步走进教室,选了中间的位置坐下。
      学生陆续到来。有独自一人的,有结伴的,有大声说笑的,有沉默不语的。他们的共同点是:衣服大多是旧的,鞋子多是磨损的,书包各式各样,有的甚至是广告袋子改的。他们的脸上,有着乡村孩子特有的肤色——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被阳光和风长期浸染后的、透着疲惫的黝黑。
      六点五十分,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人。
      盛夏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试探,有漠然,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同学们好!”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单薄,“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盛夏。夏天的夏,盛夏的盛。”
      没有人回应。只有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现在,我们点名。”她拿起郑国强给她的名单,“点到名字的同学,请站起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从第一组开始。”
      “张凯文。”
      最后一排站起一个高大的男生。他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篮球服,尽管天气已经有点凉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大,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到。”声音粗粝,带着明显的敷衍。
      “请介绍一下自己。”
      “张凯文,十二岁。没了。”
      他坐下时,又制造出一次噪音。
      “孙浩然。”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孩慢慢站起来。他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大,眼窝深陷,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他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请介绍自己。”
      “孙浩然。”他重复了一遍名字,然后沉默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坐下了。
      盛夏在笔记本上记下:孙浩然,内向,可能家庭困难。
      点名继续。每个孩子站起来,报出名字,然后坐下。大多数人不超过三个字,没有人多说一句。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像一块正在慢慢板结的泥。
      “班紫瑞。”
      第三排正中间,一个女孩站了起来。
      盛夏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脸色——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但她站得笔直,头发梳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发绳是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的校服很旧,但干净,领口熨得平平整整。
      “我叫班紫瑞。”声音清晰,甚至算得上悦耳,“紫色的紫,祥瑞的瑞。我喜欢画画。”
      说完,她安静地坐下,双手叠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像一株努力向着光生长的小树。
      盛夏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五角星。
      点名结束,四十二人,实到三十九人。缺三人:王磊,李静,刘浩。名单上标注:王磊,父母外出打工,跟奶奶生活;李静,单亲,母亲有病;刘浩,原因不详。
      七点半,广播响了。
      不是音乐,而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郑国强的声音:“全体师生,到操场集合,开学典礼。”
      孩子们站起来,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他们鱼贯而出,没有人维持秩序,但自然而然地排成了不算整齐的队伍。盛夏跟在最后,看着这些孩子的背影。
      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孩子。
      操场上,其他班级已经集合完毕。全校六个年级,十二个班,四百多个孩子,站在黄土操场上,黑压压一片。教师们站在队伍前面,郑国强站在旗杆下的水泥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
      “新学期开始了。”郑国强的声音通过劣质喇叭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还是那些话:好好学习,遵守纪律,注意安全。六年级的同学,这是你们最后一年,要抓紧。其他年级,也要努力。”
      没有欢迎词,没有鼓励,没有展望。只有干巴巴的“要求”。
      “现在,升旗。”
      一个高年级的学生走到旗杆下,手里拿着一面折叠的国旗。广播里响起国歌——音质很差,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的。国旗开始上升,但卡住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升到顶端。
      风来了。国旗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盛夏抬头看着那抹红色。在她过往的记忆里,升旗仪式总是伴随着整齐的队伍、响亮的歌声、肃穆的气氛。但在这里,孩子们站得歪歪扭扭,国歌没有人唱,甚至有人在小声说话。
      国旗升到顶端的瞬间,她看见班紫瑞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晃,像是被风吹的。
      但下一刻,那个苍白的女孩像一根被突然抽掉骨头的稻草,软软地倒了下去。
      “砰!”
      身体砸在黄土上的声音,闷闷的,却惊心动魄。
      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低呼,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一小片空地。班紫瑞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只有发绳那点红色,刺眼地亮着。
      时间凝固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盛夏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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