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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父亲的沉默与母亲的远方(下)
“你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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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经常这样帮家里干活?”她问。
孙浩然点点头:“嗯。春天种,夏天薅草,秋天收,冬天拾柴。一年四季,都有活。”
“累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累。就是……就是有时候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爷不让俺熬夜,说电费贵。”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爷爷割到地头了,直起身,捶着腰朝这边喊:“浩然,给老师弄口水喝!”
孙浩然应了一声,跑到地头的架子车旁,从上面拿下一个塑料壶,又拿了个搪瓷缸子。壶里的水是早上从井里打的,还凉着。他倒了半缸子,双手捧着递过来。
盛夏接过缸子。缸子很旧,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水很清,能看见缸子底的纹路。她喝了一口——井水特有的甜,带着泥土的腥气,凉丝丝的,一直凉到心里。
“你爸妈……经常打电话吗?”她问。
孙浩然蹲在她旁边,捡了根玉米须子在手里捻着。
“不常。”他说,“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个月。长途电话贵。”
“说什么?”
“就说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听爷奶的话。”孙浩然把玉米须子捻成一个小球,“俺爹老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盖新房。俺妈说,等过年给俺买新衣裳。”
他说这些时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片还没割完的玉米地,看着更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玻璃,一丝云也没有。
“你想他们吗?”盛夏问。
孙浩然没马上回答。他继续捻着手里的玉米须子,捻得很慢,很仔细。
“想。”他终于说,声音很轻,“特别是夜里。爷的呼噜声大,俺睡不着,就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想,俺爹俺妈现在在干啥?是不是也在看星星?东莞的星星,跟咱这儿的一样不?”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把眼睛。袖子很脏,抹完脸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盛夏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但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这个男孩的脊梁挺得太直了,直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老师。”孙浩然突然抬起头,“俺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俺爹说,只要好好上学,将来就能走出这平原,去大城市,坐办公室,不用种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小火苗,“是真的吗?”
盛夏看着他。这个十二岁的男孩,手心有茧,脸上有风霜,眼睛里装着整个秋天的重量。他割玉米的动作像个老农,他问问题的眼神像个孩子。
“是真的。”她说,“但种地也不丢人。”
孙浩然想了想,点点头:“俺爷也这么说。他说地是根,人在哪儿,都不能忘了根。”
太阳升到头顶了,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烫。玉米地里蒸腾起一股热浪,混合着泥土、秸秆和汗水的味道。
爷爷在那边喊:“歇会儿吧,吃口馍!”
三个人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其实也没什么树荫,就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快掉光了,稀稀拉拉的影子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爷爷从架子车上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馍。白面馍,但掺了玉米面,黄白相间的。还有一小罐咸菜,黑乎乎的,闻着有股酱香味。
“老师,凑合吃口。”爷爷把馍递过来,手有点抖。
盛夏接过来。馍是凉的,硬邦邦的,咬一口得费点劲。咸菜很咸,齁嗓子,但就着馍吃,反倒有种朴实的香。
孙浩然吃得很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馍,又拿起第二个。他吃得专注,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慢点吃,别噎着。”爷爷说。
孙浩然“嗯”了一声,但速度没减。
吃完馍,爷爷靠着树干打盹。老人太累了,眼皮耷拉着,不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鼾声。孙浩然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笔——那书包是化肥袋子改的,上面还印着“尿素”两个大字。
“作业?”盛夏问。
“嗯。”孙浩然翻开本子,是数学题,“前两天落下的,得补上。”
他在膝盖上垫了本书,趴在上面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哪怕是在这玉米地头,在汗水和尘土里。
盛夏看着他写字的样子。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眨动时像蝴蝶的翅膀。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黑。
但就是这双手,能割五亩玉米,能写工整的作业,能画出满纸的麦穗。
远处传来鸟叫声,是喜鹊,喳喳喳的,落在电线上,排成一排。风吹过玉米地,干枯的叶子摩擦出连绵的沙沙声,像大地在叹息。
孙浩然突然停下笔,抬起头。
“老师,”他说,“明天俺一定去上学。落下的课,俺自己补。”
“我帮你补。”盛夏说。
孙浩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他没说谢谢,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暖暖的。
爷爷醒了,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干活吧,趁日头好。”
三个人又走进玉米地。镰刀起落,咔嚓,咔嚓,咔嚓。
太阳偏西的时候,五亩玉米终于割完了。砍倒的秆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里,金黄金黄的,像一片沉睡的海洋。接下来是掰棒子,装车,拉回家——那又是另一场硬仗。
但今天,到此为止了。
盛夏手上的水泡已经不那么疼了。孙浩然给缠的手帕还在,白色的棉布上沾了泥土和草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师,俺送你到村口。”孙浩然说。
“不用,你回去帮爷爷收拾。”
“送送吧。”爷爷说,“应该的。”
孙浩然推着盛夏的电动车,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尘土里慢慢移动。
到村口时,孙浩然停下脚步。
“老师,”他说,“今天……今天谢谢你。”
盛夏看着他。男孩的脸上有疲惫,有尘土,但也有一种光——那种认清了生活的重量,却依然选择扛起来的光。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盛夏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孙浩然还站在村口,瘦小的身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韧。他抬起手,挥了挥。
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味道,带着秋天的味道,带着这片平原上所有的沉默和坚韧。
远处,学校的灯火又亮起来了。
一盏,两盏,三盏。
在无边的暮色里,那光很微弱,但很坚定。
像种子,埋在土里。
像火种,握在手里。
像所有在远方和此地之间,默默生长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