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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厨房里的悄悄话 凌晨四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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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平原还沉在墨一样的黑里,平舆镇中心小学的食堂已经亮起灯了。
老刘把煤球炉子捅开,蓝幽幽的火苗蹿上来,映着他那张被油烟熏了二十年的脸。他往大铁锅里舀水,一瓢,两瓢,三瓢……舀到第八瓢时停住了,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趿拉趿拉的,是布鞋底磨着水泥地的声音。
“来啦?”老刘头也没抬,继续往锅里倒米。黄澄澄的小米,是他昨儿个刚从集上买的,新米,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香味。
“嗯。”班紫瑞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她个子小,够不着灶台,就从墙角搬了那个三条腿的破凳子——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着。站上去,正好能看见锅里的米。
“今儿咋样?”老刘一边搅着锅,一边问。
“还行。”班紫瑞说,“头不晕了。”
老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蛋壳裂开条缝,两手一掰,蛋黄蛋白滑进锅里,在滚开的水里迅速凝固成白色的云朵。
这是老刘和班紫瑞之间的秘密——从开学第三天开始的秘密。
那天早上,班紫瑞又晕在操场上了。老刘正在食堂和面,听见外头乱哄哄的,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出去看。郑国强正抱着孩子往卫生室跑,那孩子瘦得跟小鸡崽似的,脸白得像张纸。
老刘没说话,回食堂继续和面。可面怎么也和不匀了,脑子里老是那张煞白的小脸。
中午打饭时,他特意留意了六年级的队伍。班紫瑞排在后头,端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轮到她了,老刘给她舀了一勺白菜炖粉条,又舀了一勺,堆得冒尖。
“谢谢刘师傅。”女孩小声说,声音细细的。
老刘摆摆手,看着她端着饭盒坐到角落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那天下午,老刘去找了郑国强。
“校长,那孩子……”他搓着手,不知道咋开口。
郑国强正看文件,抬头看他一眼:“班紫瑞?”
“嗯。她……她是不是没吃早饭?”
郑国强放下文件,叹了口气:“家里情况特殊。爷奶年纪大了,起不来早。”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早上早点来,给她弄口热乎的?”
郑国强看了他很久,点点头:“别声张。这孩子要强。”
于是就有了这个秘密。每天凌晨四点半,班紫瑞轻手轻脚地溜进食堂,老刘已经生好火,熬好粥,煮好鸡蛋。有时候是一个鸡蛋,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玉米糁。不重样,但都是热乎的。
“你爷奶知道你来这儿不?”老刘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放进凉水里浸着。
班紫瑞摇摇头:“我没说。说了他们该难受了。”
“那盛老师知道?”
“知道。”班紫瑞从凳子上下来,开始收拾碗筷——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吃了刘师傅的饭,就得帮忙干活,“盛老师让我每天去她办公室吃早饭,我说不用,我有地方吃。”
老刘笑了,皱纹在脸上堆成一道道深沟:“你这孩子,心眼实。”
锅里的粥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热气蒸腾起来,把整个厨房熏得暖洋洋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外头的天黑着,厨房里的灯黄黄的,像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班紫瑞把洗好的碗筷码整齐,忽然说:“刘师傅,您为啥对我这么好?”
老刘正在切咸菜,菜刀在案板上嗒嗒嗒地响,节奏均匀。他停了手,看着窗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和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闺女,”他说,声音有点哑,“要是活着……”
菜刀又响起来,嗒嗒嗒,嗒嗒嗒,比刚才急了些。
班紫瑞不说话了。她听说过刘师傅的事——二十年前,他闺女得了急病,夜里发的烧,等送到县医院已经晚了。从那以后,老婆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守着学校食堂,一守就是二十年。
“她叫啥?”班紫瑞问,声音很轻。
“小满。”老刘说,“生在小满那天。”
“好听。”
“嗯。”老刘把切好的咸菜丝装进盘子里,撒了把葱花,淋了点香油,“她要是活着,也该上大学了。学习肯定好,像你一样。”
锅里的粥熬好了,米粒开了花,黏稠稠的,冒着热气。老刘盛了一碗,又把凉水里的鸡蛋捞出来,剥了壳,白生生的鸡蛋在碗里滚了两圈,沾上粥汤,变得油亮亮的。
“吃吧。”他说。
班紫瑞坐在小马扎上,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她吹一口气,喝一口,吹一口气,喝一口。热气扑在她脸上,把那片常年不散的苍白熏出了一点红晕。
老刘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支烟。他没抽,就夹在手指间,看烟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房梁上,散开,消失。
“你爸妈……”他顿了顿,“在哪儿来着?”
“非洲。”班紫瑞说,“安哥拉。”
“远不?”
“远。坐飞机得一天一夜。”
老刘“哦”了一声,又问:“想他们不?”
班紫瑞停住了勺子。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楚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想。特别是……特别是我妈烙的葱花饼。她烙的饼,外头脆,里头软,一层一层的,能揭着吃。”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妈走的那天,给我烙了十张饼,冻在冰箱里,让我慢慢吃。我舍不得,一天只吃一小块,吃了三个月。最后一块长毛了,我爷要扔,我没让。我把它掰碎了,埋在院里的枣树下头了。”
老刘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他没在意,只是狠狠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浓得化不开。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班紫瑞摇摇头,继续喝粥。她把鸡蛋掰开,蛋白和蛋黄分开吃。先吃蛋白,再吃蛋黄,吃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墨黑褪成深蓝,又褪成鱼肚白。远处有鸡叫,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村庄醒了。
老刘站起身,开始准备全校的早饭。大铁锅刷干净,重新添水。面粉倒进盆里,加碱,加盐,加水,一双大手伸进去,开始揉面。那双手很粗,关节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揉面的动作很轻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班紫瑞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刘师傅,”她回过头,“明天……明天我想吃面条。”
老刘正把揉好的面团扣在盆里醒着,听见这话,笑了:“中。给你擀细的,多放葱花。”
“嗯。”班紫瑞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早春河面上刚化开的冰碴子,亮晶晶的,一晃就没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厨房里的热气。老刘站在灶台前,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晨雾里。
天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橘红,云彩镶上了金边。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露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老刘继续揉面,揉啊揉,把所有的沉默,所有的辛酸,所有的来不及说出口的父爱,都揉进了这团面里。
他知道,这所学校的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写在脸上,有的藏在心里。有的像班紫瑞,苍白得像张纸;有的像张凯文,硬得像块石头;有的像孙浩然,沉默得像口井。
但不管是纸是石还是井,他们都还只是孩子。是孩子,就该被好好对待。
哪怕只是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碗面条。
哪怕只是在凌晨四点半的厨房里,一段无人知晓的悄悄话。
远处,教学楼里陆续亮起了灯。老师们来了,学生们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刘把蒸笼架上锅,盖上笼布。蒸汽升腾起来,白茫茫的,填满了整个厨房。在这片白茫茫的蒸汽里,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冲他笑。
“爹,我饿了。”小女孩说。
“等着,爹给你擀面条。”老刘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擀细的,多放葱花。”
蒸汽更浓了。小女孩的笑脸慢慢模糊,消失了。
老刘抹了把眼睛,继续干活。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进厨房,照在蒸笼上,照在老刘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一碗碗即将端上餐桌的粥和馒头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