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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父亲的沉默与母亲的远方(上) 清晨六点, ...

  •   清晨六点,天还灰蒙蒙的,风有些凉。盛夏推着电动车出校门时,门卫老杨正在生炉子,煤烟呛得人直咳嗽。
      “盛老师,这么早?”老杨从炉子后头探出头,脸被烟熏得黢黑。
      “去趟赵庄。”盛夏跨上车,“孙浩然两天没来了。”
      老杨“哦”了一声,又缩回去捅炉子了。铁钩子在炉膛里搅动,火星子噼啪乱溅。这个学校里,谁家孩子没来上学,从来不是新鲜事。庄稼熟了要收,花生要刨,红薯要挖——哪一样都比读书要紧。
      去赵庄的路比去小杨庄还难走。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沟,电动车骑上去颠得像筛糠。路两边,玉米秆子已经黄了,叶子干巴巴地卷着边,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无数张纸片在摩擦。
      孙浩然家的地就在村口。盛夏骑到的时候,太阳刚冒红,天边一片鱼肚白。
      地里有两个人。
      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正用镰刀割玉米秆。动作很慢,割两三棵就要直起身喘口气,手按在后腰上,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那是孙浩然的爷爷。
      另一个是孙浩然。他也拿着镰刀,但比爷爷那把短一截,是小孩用的。他割得很快,唰唰唰,玉米秆应声倒下,在身后堆成一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弯腰,挥镰,揽秆,再弯腰。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
      盛夏把车停在田埂上,走过去。
      孙浩然先看见了她。他愣了一下,镰刀停在半空,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过早的平静。
      “盛老师。”他喊了一声,声音干哑。
      爷爷也直起身,眯着眼睛看过来。老人眼睛花了,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老师,忙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搓着手走过来。
      “老师咋来了?这地里脏的……”他说话时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孙浩然两天没去学校了。”盛夏说,“我来看看。”
      爷爷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孙子,又转回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老师,不怪孩子,是俺……是俺这腰不争气,疼得起不来炕。这五亩玉米,他一个人割不完,俺只能让他请假……”
      五亩玉米。盛夏看着眼前这片地——黄澄澄的玉米秆子密得像墙,一眼望不到头。一个老人,一个孩子,要在这秋霜下来之前,把所有的秆子砍倒,把棒子掰下来,拉回家,剥皮,晾晒。
      “他爸妈呢?”盛夏问。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爷爷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用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孙浩然站在原地,手里的镰刀刃上还沾着玉米叶的汁液,绿莹莹的,在晨光里反着光。
      过了很久,爷爷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爹……在东莞。他妈……也在东莞。两个厂子,离得远,一年……一年回来一趟。”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像是这些话太重了,得一点点往外吐。
      “那怎么不把孩子带去?”盛夏问完就后悔了。她看见老人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带……带不起。”爷爷的声音更轻了,“东莞那地方,上学贵,租房贵。他爹一个月挣三千,他妈两千五。除去吃住,剩不下几个钱。要是把浩然带去,得租大点的房子,得交借读费,得……得有人看着。他俩都得上班,谁看孩子?”
      老人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手背上全是泥土和草屑。
      “是俺老两口没本事,拖累了孩子……”他又开始重复这句话,像是在念某种忏悔的经文。
      孙浩然突然扔下镰刀,走过来,挡在爷爷身前。
      “爷,你别说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自己愿意在家。我不想去东莞。”
      他转过头,看着盛夏:“老师,地里的活儿快干完了。明天,明天我就去上学。”
      盛夏看着他。这个男孩的脸上有汗水冲出的道子,一道黑一道白。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扎人。他校服的袖口又破了,线头耷拉着,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今天剩下的活,我帮你干。”盛夏说。
      孙浩然愣住了。爷爷也愣住了。
      “老师,这可使不得……”爷爷忙摆手,“这地里脏,累,您是城里人……”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盛夏打断他,弯腰捡起孙浩然扔下的那把镰刀,“我小时候也收过玉米。”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镰刀把手上还有孙浩然的体温,热热的,湿湿的。刀头有点钝了,刃口卷着。盛夏试了试,手感很沉。
      “老师……”孙浩然还想说什么。
      “干活吧。”盛夏已经走进玉米地,“早点干完,你早点回学校。”
      玉米秆子比人还高,走进去就像走进一片黄色的迷宫。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划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露水还没干,沾在叶子上,一碰就哗啦啦往下掉,冰凉地钻进衣领里。
      盛夏学着孙浩然的样子,弯腰,挥镰,揽秆。
      第一下没使对劲,镰刀卡在秆子中间,拔不出来。孙浩然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斜下方用力一拉——“咔嚓”,秆子断了。
      “得斜着割。”他说,“直着割费劲。”
      盛夏点点头,照着他的样子再来。这次顺多了,唰的一声,秆子倒下,露出整齐的切口。
      三个人在地里忙活起来。
      爷爷割得最慢,但最稳,每一刀下去都不多余。孙浩然割得最快,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唰唰唰,一垄玉米转眼就倒下了。盛夏在中间,不快不慢,努力跟上节奏。
      太阳渐渐升高了,霜化了,露水蒸发了,玉米叶子干了,划在皮肤上更疼了。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后背湿透了,衬衫黏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秆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单调,重复,像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的心跳。
      偶尔有拖拉机从路边开过,突突突的,司机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远处村庄的屋顶上,炊烟一缕缕升起,在湛蓝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割到第三垄时,盛夏的手心磨出了水泡。一使劲,水泡破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孙浩然看见了,扔下镰刀跑过来。
      “老师,你别干了。”他抓起她的手,看见掌心里一片红,水泡破了的地方渗出血丝,“你歇着,我跟爷干就行。”
      “没事。”盛夏想抽回手。
      孙浩然不松手。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很旧的手帕,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帕缠在盛夏手上,打了个结。
      “我奶说,破了皮得包上,不然进土了会发炎。”他低着头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
      盛夏看着这个男孩。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脸上有泥,有草屑,还有一道被玉米叶子划出的红印子。但眼睛很干净,像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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